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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天说地 -
文化丛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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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ursday, 14 January 2010 06:0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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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在真实里
沈睿
生活在真实里！我常常想这句话更像一句莫名其妙的口号，一道不可实现的命令，一个永不能达到的目标。虽然据说这句话是卡夫卡说的，在日记或什么地方。卡夫卡的真实的生活是什么？我对卡夫卡非常感兴趣。我不但有他的作品全集，而且把全集通读过。更甚，我还阅读过几本他的传记。我对他的真实的个人生活非常感兴趣。可是读了很多之后，我的结论是卡夫卡的真实生活在他的小说里，而不是他个人生活里：《审判》里的K的处境比卡夫卡本人在保险公司的工作更真实。不是吗？《变形记》描绘我们被物化的结果，难道不比任何现实的故事更真实？我最后的结论是，如果“生活在真实里”这句话是卡夫卡说的话，卡夫卡是在反讽。也许卡夫卡的真正含义是给我们暗示：我的小说比任何生活更真实。这就是生活在真实里。
什么是真实的生活？每天起床、喝茶、看报纸、看书、上网、上课——今天开学了，在这样寒冷的早晨；跟想象的人交谈。这是不是我的真实的生活？昨天我出门的时候，看见我的邻居，一对年轻的夫妇，他们很友好地跟我打招呼， 男的很帅，女的很娇小，我很惊喜我有这么友好幸福的邻居。我有三个紧邻的邻居，我居然一个邻居都不认识，我有真实的生活吗？
怎么样才能生活在真实里？对弗兰茨来说，生活在真实中是不撒谎，不隐瞒，不伪饰。说出自己的真观点，到大街上去显示自己的政治态度。萨宾娜不这么看。萨宾娜认为，生活在真实里，既不对自己撒谎，也不对别人撒谎，只有远离公众才有可能。在有人看着我们做事情的那一刻，我们就不自觉地已经让这只眼睛控制了我们，我们做的一切都不可能是真实的了。有公众，把公众放在心上，就是生活在谎言中。萨宾娜看不起那些描绘自己和自己的朋友的生活的作品，因为这样的作品把自己公布给公众。“一个失去隐私的人失去了一切。”这就是为什么萨宾娜不公布她的爱情生活并且也为此毫不难受，而且实际上，只有这样做她觉得才是生活在真实里。
萨宾娜看不起“私小说”——日本文学的一个类型，现代社会中非常通行的一个文学类别：描绘自己的个人生活。我觉得萨宾娜错了。她忘了一点，正如她的画不是现实生活的反映，就是她在“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理论的强迫下的作品都不是现实生活的反映一样，私小说也不是作者个人生活的反映。我是专门研究自传体文学的人，我的博士论文的题目就是《二十世纪中国女性的自传体小说》。自传体小说与自传的根本区别在于虚构。任何文学作品都需要虚构，都要想象。没有想象力的作品读起来如白开水，没有激情的味道。任何作品中的能让读者读下去的激情都是文字功夫。正如描摹水果的写生或描绘天空的写生，没有想象力的描摹只是描摹而已。最伟大的画家是把激情放在描摹的作品里的人，如梵高的星空。
再比如艾米莉·迪肯森。我们都知道她是老姑娘，一辈子没有出嫁。我到她的家去参观过。据说她二十多年住在楼上，吃饭都要家里人送上来。她一生写了一千多首诗歌，据美国文学评论家哈罗德·布鲁姆说，她是美国唯一的最伟大的诗人，跟莎士比亚不相上下。我读她的诗歌，性暗示比比皆是。用“梭子”比喻男女相爱，描述性快感等等。当代研究者一直在想证明她有过性经验，我最近看到一篇文章证明她曾经跟她哥哥的同学谈恋爱。我看这样的文章，实在哑然失笑。这些研究者不是写作者，他们忘了艺术创作的根本的一条：虚构和想象。假设艾米莉天天在楼上读书，思考，审视自己和他人的经验。难道她就不能想象生活吗？难道一个描写谋杀后的心理紧张的作家，一定谋杀过吗？比如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与罚》？陀思妥耶夫斯基不是谋杀犯。这我们都知道。
这是昆德拉的失误，因为昆德拉固执保卫自己的私生活——他写了太多的男男女女的关系，所有的男性——托马斯，鲁本斯等让我们爱慕的男性人物都让我们怀疑就是作者本人。托马斯在友人问他有过多少个女人的时候，他算了算，二百多个。不多。我有三十年的性生活，只有二百多个女人，一年也不过八九个，怎么能算多呢？我看书，立刻想到昆德拉。这是不是昆德拉？《玩笑》中的“我”，是不是昆德拉本人？在公众疯狂地把作者写作的“我”当成作者本人这种无奈的情况下，昆德拉不得不说“一个失去隐私的人失去了一切。”
可是，难道我们不可以虚构隐私吗？如萨宾娜一样？当她搬到离我很近的时候，她不但改了名字，甚至连国籍都改了。没有人知道她是捷克人，虽然她有很重的口音。我渐渐认识萨宾娜，后来干脆搬进她的画室，跟萨宾娜一起生活。她是我的爱人般的姐姐。我爱她，也常跟她争论，但是因为我是妹妹，我更常常赞同和跟随她。这是每一个妹妹的命运！萨宾娜一次对我说：总是有你在我的身边，多烦那。我要画画。我只好闭嘴，走开，像每个被斥责的妹妹一样，爱姐姐还是爱得全心全意。
“生活在真实里，既不对自己撒谎，也不对别人撒谎，只有远离公众才有可能。在有人看着我们做事情的那一刻，我们就不自觉地已经让这只眼睛控制了我们，我们做的一切都不可能是真实的了。有公众，把公众放在心上，就是生活在谎言中。”萨宾娜，我的爱人般的姐姐，永远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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