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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天说地 -
历史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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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uesday, 30 June 2009 00:0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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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鲜十字路——对砥平里的历史性围攻(一) (美)费伦巴赫著,来来译
译者前言:在浩如烟海的有关五十多年前的朝鲜战争的文字中,费伦巴赫(T. R. Fehrenbach)先生的“朝鲜十字路——对砥平里的历史性围攻”(Crossroads in Korea, the Historic Siege of Chipyong Ni)一书与众不同。它既非研究朝战惨烈历史枯燥学术专著,也非戏剧化后的煽情文学作品。然而,作者通过对朝鲜战争中两个既有战略态势上的转折意义,又不失戏剧性的战斗的据实介绍,把中国军队入朝后的朝战拉锯式全景,甚至朝战整个历史,浓缩在读者面前。
一本连文带图不足百页的小书,读来却是饶有兴味。那些对朝战有兴趣,但因种种原因却仅仅涉猎过中国官方允许的有关文字,或虽有心也有条件却没有时间去阅读英文长篇大论的国人,不妨读读费伦巴赫这本小书。一来这用不了多少时间。二来书中的战斗描写跌宕起伏,紧张刺激,扣人心弦,应是喜欢军事题材文字的读者的中意之作。当然,通过该书我们还可以对参加过朝战的普通美国人而非所谓学者专家如何看待朝战有所了解。
公正地说,费伦巴赫对那场战争持有一种平实的视角与坦诚的心态,决无常见于我们国人的那种偏执与狂热。反观绝大部分中国大陆出版的有关朝战的文字,有中国政治文化特色(也是我们非常习惯)的妖魔化语言却比比皆是。读过那些文字之后,不仅一个完全不同的图像“自然而然”地在我们脑子里成形了,而且我们自己日后再提起有关话题时,也“自然而然”地使用起那些妖魔化的语言来了。
这使人感叹。在译者看来,任何发生在过去的事情,不管多么复杂,其缘由结果都应该是有一个一定的“说法”的。然而,不同的作者,不同的为文态度与行文方式,却可以在我们的脑子里对同一件事情留下完全不同的图像。作为读者,我们应该相信谁呢?
这可能是一个永远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
不过,我们的祖先说过,兼听则明,偏听则信。知道一件事情的两面之词总是比一面之词更好,读读我们习惯和不习惯的文字总比只读我们习惯的文字更好。
为此,本人虽非语言学或翻译学出身,也不揣冒昧,将该书翻译成中文,权且是给有心的国人增加一点饭后茶余的阅读乐趣吧,如果谈得上乐趣的话。好在该书的篇幅和分量是我这个文字与翻译的门外汉还可以靠业余时间勉强对付一下的。当然,门外汉就无法译出原书冠每章以一个S打头的单字标题那份机巧来了。书后提供的朝战事件编年表、参考读物以及注释则不在翻译之列。
众所周知,朝战发端于三八线,终止于三八线。始作俑者什么好处也没有捞到,可是,却使上百万人的人头落地,无以计数的财产化为灰烬。但愿,这样惨烈的历史不再重演。
费伦巴赫先生朝战期间服务于美陆二师并先后担任排、连指挥员和营级参谋。“朝鲜十字路”一书应该说是费伦巴赫著述中的“小字辈”,其英文原著由美国麦克米兰(Macmillan)出版社于一九六六年出版。
需要提一句的是,费伦巴赫先生在本书里提到的中方司令员林彪实际应该是彭德怀。为保持原著的完整性,译者没有改动。
来来 2009.6.25,朝战爆发日
朝鲜十字路——对砥平里的历史性围攻
费伦巴赫
目录
一.遭遇意外(Surprised) 二.陷入重围(Surrounded) 三.围剿攻击(Siege) 四.屠宰厮杀(Slaughter) 编年表(Chronology)(译略) 参考读物(For Further Reading)(译略) 注释(Index)(译略)
一.遭遇意外(Surprised)
红色伏兵(Red Ambush)
一九五零年十一月二十五日夜晚,在朝鲜北部冰冻雾罩的重重大山里,两支敌对的大军都摆开了进攻的态势。
然而,只有其中一支知道另外一支的存在。
由美国、土耳其、英国与南朝鲜人组成,聚十万之众的美国第八集团军奉命准备向仅仅百把英里之外的鸭绿江进发。鸭绿江是朝中的界河。连日来,第八集团军都在稳步推进,其敌人朝鲜人民军的抵抗越来越微弱。可以预期,第八集团军抵达鸭绿江之日,就将是整个朝鲜脱离共产党统治之时;而且,朝鲜战争也将胜利结束,至少象士兵们希望的那样。
第八集团军的右翼,也就是东路,是司令部驻扎在一个叫做军隅里的小村上的美国第二步兵师。该师现有大约一万二千人,而满建制应该是一万五。它的每个步兵团有三千人左右,每个团由三个步兵营与一个坦克连组成,他们散布在清川江河谷地带。清川江发源于深山里的熙川一带,向西流入泥泞的黄海。该师的第二十三步兵团驻扎在江北,而九团与三十八团则在用淡褐色土墙围起来的军隅里以东直到新兴洞一带展开。
这一带的居民早就逃离了,留下的只是一片荒野。西伯利亚下来的刺骨寒风没日没夜地刮着,士兵们在华氏零度气温的天气里战栗。泥土已经完全封冻,挖一个六英尺深的散兵坑(译注:美军称之为“狐狸洞”)要费九牛二虎之力。士兵们挖坑时,汗水就会冰结在他们的身体上。晚间,寒风甚至会渗进他们封得严严实实的睡袋里;即使不是站岗的哨兵,也无法真正入睡。
江两岸的山并不高,但是它们重重迭迭,阻挡着所有方向上的视线与声音。沿江只有一条弯弯曲曲的土路,它显然只适合于牛车而不是美式一吨半的军用卡车,也很少有足够大的平地供支撑帐篷用。
这种崎岖的地形迫使第二师的三个团无纵深地一线展开,面向东北方的熙川,那里是一片在雾气中若隐若现、高耸入云的大山。包括师部情报人员在内,没人知道那大山背后深藏着什么东西。巡逻车进不了山里,而侦察机上的飞行员也无法看清那些云遮雾障的山沟里都有什么。
然而,预定在十一月二十六日清晨,二师将向熙川方向发起攻击,进而杀向鸭绿江边。
因此,二师所属步兵团基本摆开了进攻而不是防守的架式。只有殿后的保罗.弗里曼上校的二十三团作了一些防御的准备,以防腹背受敌。弗里曼上校与他的下属一样,对整个战役的总体意图所知甚少。不过,他听说在他们的北方有些中国人的小股象征性部队,他们被共产党统帅部调来,虚张一下声势,以使联合国军不敢过早实施最后的攻击以夺取战争的胜利。
联合国军总司令道格拉斯.麦克阿瑟将军不相信中国真敢参战。联军北上一路势如破竹。实际上,麦克阿瑟将军已经下令第八集团军加快进军步伐,并向部属许诺,他们圣诞节就可以回家了。
而保罗.弗里曼最关心的则是他部下的安全。在从八月的南朝鲜洛东江一路打到现在十一月的北朝鲜清川江的历次艰苦战斗中,弗里曼逐渐调教了他的官兵们,让他们以他规定的方式行事,那是他自认为最有利于保护官兵生命安全的方式。来自弗吉尼亚的弗里曼有一头鬈曲的灰发,行事谨慎,决不冒险。
弗里曼上校的主意并不总受其士兵、军官乃至上司的欢迎,但他坚信自己最懂得如何在朝鲜的山地作战,并以此为据下达命令。他总是命令士兵们在天黑之前占领制高点,即便这意味着付出巨大的努力。他还坚持让他们把散兵坑挖得比必要的深度更深,并且一定要用圆木遮盖起来,以防弹片飞入伤人。
部属们对弗里曼渐渐地从起初的反感变为喜欢。他们意识到,战争不是游戏或探险,而是随时都有死亡发生的事情。它有时需要巨大的勇气,但更多的时候则需要高度的警惕和精益求精的防范。
弗里曼上校是在五零年夏天二十三团奉命开赴朝鲜时才上任的。该团一些军官认为另一位更有名气的人应该担任团长,因此,他们起初并不买弗里曼的帐。詹姆斯.爱德华中校就是这样的军官中的一个。他是该团二营营长,一个讲话粗鲁的德克萨斯大高个。这两人在南朝鲜大丘附近的一次激烈战斗中,有了第一次的交道。那时,他们所在的二十三团正在抵抗着人数众多的北朝鲜军队的猛烈攻击。爱德华中校爬到他的阵地前沿,全身匍匐在一个小土包上观察战斗,不顾子弹与迫击炮弹在他周围开花扬起的尘土。这时,有人在他的皮靴上轻轻蹭了一下,那是弗里曼上校, 他也爬上来了,就在爱德华中校身边。
弗里曼问,“中校,你在这里胡搞什么?为什么不呆在你的指挥位置上?”
爱德华咆哮道,“这就是我的指挥位置。可是你在这里搞什么搞?”
弗里曼笑了,“中校,干得不错,我能帮忙吗?”
两人的这次交道改变了爱德华中校与他人对弗里曼的印象。
现在,十一月二十五日夜晚,弗里曼上校的官兵们都猫在深深的散兵坑里,紧靠在一起的各步兵连的士兵们枕戈待旦。突然,最前面的散兵坑里与观察哨上的人看见东北方的天空里升起了象罗马烛光样的红色信号弹。还有人听见阵阵寒风中传来的隐隐约约军号声。
(译注:这就是中国有关朝战的文字中提到的志愿军的第二次而美方认为的第一次战役的开始。它是对联合国军造成最大军事与信心打击的一次战役。按中方的定义,整个朝战共有五次大规模运动战,而美方认定有四次。中方所说的第一次战役在美方看来双方并无实质性战斗。中方所说的第二次战役迫使与鸭绿江咫尺相望的美军向三八线作全面的战略退却。第三次战役美军再次主动退却,让出汉城,退到三七线。第四次战役美军试探性北进,这时已经疲惫本该修整的中国军队反而以仓促进攻应战,招致美军强烈反攻,中国军队被迫放弃汉城,并退守至三八线以北。第五次战役以中方的空前规模进攻开始,以经过在三八线附近的拉锯式较量后中方的巨大军事失利告终;而美军虽取得军事优势,再次把中国军队顶回到三八线以北,但也人员损失严重。从此,双方都意识到几乎没有吃掉对方取得完胜的可能,“全面胜利”的军事目标由此变成了“体面和平”的政治诉求,战线因而在三八线附近逐渐稳定下来。)
与此同时,枪炮声在四周的山包上响起,紧接着就是成百上千的人在黑夜中向二十三团的阵地冲来。他们是中国士兵,身着中国北方那种芥末色的肥大棉被式军装,戴着绒帽。他们不停地扔手榴弹,不停地用半自动步枪开火。
弗里曼的士兵们放出照明弹,把黑夜变成了白昼。他们立即用自动步枪向拼命冲锋的身影猛烈还击。许多中国士兵倒下,进攻被打退了。可是,下一波进攻,再下一波,再下一波,中国人没完没了。好在二十三团的阵地没有明显薄弱处,进攻才一次又一次地被打退。
整个这一段清川江河谷及两边的山坡都在枪林弹雨之中。上千的中国人在夜色中突然出现,沿着自然沟壑以战斗队形向美军阵地冲击。一旦遭遇一个美军据守的山包,他们就吹响军号,迅速散开,将其包围起来,然后从各个方向上轮番冲击。
原本为了次日的攻击,二十三团的姐妹团,九团与三十八团是按一个单薄的队形展开在那些山包上的。由于过去的几天里,他们的推进都仅仅遇到些许不堪一击的抵抗,现在人海般的奇袭就显得特别意外了。中国士兵很快就冲乱了他们的阵地,将各个班排分割开来,然后将美军士兵们击毙在他们的散兵坑里,或者干脆用手榴弹炸个干净。
就这样,九团与三十八团被成连成连地分割包围起来,然后被一个一个地吃掉。
也就是这样,在乘胜进军的第八集团军右翼的美军第二步兵师的官兵们意识到中国已经卷入朝鲜战争了,尽管这为时已晚。
军隅里遭遇战(The Stand at Kunu-ri)
中国军队一而再再而三地攻击弗里曼上校的阵地,但二十三团坚守住了。拂晓时分,该团寸步未退而且伤亡很小。上校一贯的谨慎立了大功。
可别处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中方对第二步兵师最猛烈的攻击指向东头的九团。该团各有上千人的第一和第三两个步枪营被割成碎片并几乎全歼。二营则毫发无损,但那也是因为它侥幸在清川江的另一岸,未被夜里进攻的中方发现。
乔治.佩普洛上校的三十八团有与九团几乎相同的厄运。他前面的好几个连一瞬间就不复存在,而他自己与手下几乎所有的战斗单位都失去了联系。他确信,自己承受着中方主力最严厉的打击,但是他错了。
更为猛烈的攻击实际上落在了位于熙川正南方的南朝鲜第二军团头上,也就是第八集团军的正东。美军第二步兵师与南朝鲜第二军团的溃败,使得第八集团军的右翼完全暴露。仅仅几个小时的战斗,第八集团军的战役位置就变得岌岌可危了。
十一月二十六日白天,第二步兵师各单位收缩起来,各部首长评估战斗损失。对于散布在各个山包上的部队来说,这收缩本身就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中方进攻破坏了无线电通讯设备,报告与命令要么不完整要么干脆就无法送达;而轮到中国人进攻的夜晚很快又降临了。
夜幕降临时侦察部门才得到情报,说大约有十八万中国军队埋藏在熙川附近的深山沟里。同前夜一样,中国士兵们勇敢地冲向第二师的坦克群。这一夜,中方发现了九团二营,反复攻击使二营减员至二百人。他们还彻底瓦解了三十八团,并开始向靠西的军隅里推进。
终于,一队中国士兵呐喊着突破了弗里曼的防线;尽管他们很快又被赶了回去,但许多团部人员,如炊事兵、秘书及参谋等已经死的死,伤的伤。混乱中,弗里曼的二营与三营不得不从它们的战斗位置沿江岸后退好几百米。然而,他们最终还是重新结集,以猛烈的步枪、机枪及迫击炮火力反击中方的进攻。
天亮的时候,九团因为减员过多已经完全丧失了战斗力。三十八团还在与人数远远多于自己的中方近距交火,并慢慢向西退却。更糟的是,在侧翼的师预备队也被冲散。中国军队正试图从军隅里东面南进,包抄整个二师。
所以,二师在遭受来自北面的沉重打击的同时,还面临着立即被从东面和南面合围的巨大威胁。
十一月二十九日,第二步兵师师长劳伦兹.凯瑟少将接到了与敌人脱离接触,向南方的顺川退却的命令。
凯瑟少将命令唯一还有真正战斗力的弗里曼团坚守要道军隅里,直到全师都安全撤退至可向南逃跑的顺川公路时。
弗里曼奉命把部队带到军隅里东北方。中国军队此时正在清川江北岸大量集结。白天时,弗里曼的坦克连和有十八门105榴弹炮的后备重炮营,可以将中国人阻隔在有上千米远的对岸一片开阔地之后。中国军队由于是夜间秘密渡过鸭绿江来到朝鲜的,他们的重炮及为数不多的坦克都扔在了中国。面对美军的长程火力优势,中国军队无法在白天仅靠徒步士兵来征服敌人,不管他们有多少这样的士兵。但弗里曼知道,一旦夜幕降临,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一九五零年十一月三十日整天,弗里曼的三个营都坚守住了他们的阵地,掩护着师里其他部队的撤离。坦克与105榴弹炮倾泻成千上万发炮弹,有效地阻止了随时试图冲击的敌人。整个封冻的河面上弥漫着硝烟,周围的山包上则是零零散散的中国士兵的尸体。
这时,在顺川公路上拼命逃命的部队又陷入另外一个陷井。师指挥部没有任何人知道,中国人已经有整整一个师上万人的全副武装部队穿插到了逃路两侧。(译注:这就是后来被彭德怀以“三十八军万岁”通令嘉奖的事件。中国六十年代家喻户晓的电影“奇袭”正是以此为题材拍摄的。)在更南的地方,也就是正在企图北上接应美陆军二师的英军二十七旅所在位置的稍北处的通道已被废弃的车辆完全堵死。南逃的二师车辆阻塞在此处,完全暴露在公路两旁的中国军队的火力之下。
又是伏兵!在卡车上的美军都处于逃命而非战斗状态,他们只好纷纷跳下车来,寻找身边任何可以藏身之处,大石头后或小壕沟里,以求保命。当然,许多人还是未能幸免。
在华氏十度的气温下,已经连续作战多天,毫无休息与睡眠的士兵们完全精疲力竭甚至木纳了。伤冻,震惊,四周的死者和惨叫的伤员,所有的美国人,土耳其人及韩国人在冰天雪地里乱作一团,连想想自己是否还活着的劲儿都没有了。
凯瑟将军在天将黑的时候徒步走近塞车处。经过几个美国军官与韩国士兵的冒死工作,道路终于被清理干净。美军飞机的狂轰滥炸使敌人只能龟缩在公路两旁的山沟里。下午至初夜这段时间,第二步兵师残部终于撤离到英军位置以南的安全地带。可是,许多徒步士兵未能逃脱,成为了天黑之后冲出山沟的中国人的俘虏。
脱逃(Breakout)
在军隅里,弗里曼经承受着巨大的压力。敌方的枪弹火力越来越密集。他命令爱德华中校派出巡逻小队,侦察向西逃离军隅里去新安州的道路。弗里曼知道,向南退的路已经被敌人堵死;任何趁夜硬闯的企图都无异于找死。同时,正在撤退的其他部队现在还没有完全脱离险境,因此他没有接到放弃军隅里的命令。爱德华报告说向西的路现在还是通的,但是,神不知鬼不觉的中国人随时都可能出现在那里。
弗里曼这会儿请求上级下令,让他撤离军隅里。他只能通过第九步兵团的查尔斯.思露恩的无线电转接,与已经撤到更南面的凯瑟将军通话。转接之后的话音就很不清楚了。凯瑟将军以为弗里曼请求南撤,他回答说,“撤吧,祝你走运!”
然而,弗里曼的理解是凯瑟同意他往西走。“准备好你的人马,走!”弗里曼向爱德华发出命令,并要他打先锋。
这时,弗里曼看见上千的中国士兵从山沟里跳出来,冲向封冻的河面。眼见二十三团火力筑起的铁幕已经不能再阻挡中国人,弗里曼下令榴炮营将所有的弹药都倾泻出去。如果他们不能把中国人阻止在清川江对岸,弗里曼的步兵们就无法登上撤离的卡车。
榴炮手们在二十分钟内连续不断地发出了最后三千多发炮弹,炮筒都打得发黑了。中国士兵在如此密集的火力下抱作一团,死伤无数。
打完所有的炮弹之后,炮手们把手榴弹扔进炮筒,将炮通通炸毁,从此再也没有隆隆炮声了。接下来,他们争先恐后地爬上卡车,一辆定员十六人的车挤上了五十人。但超负荷的引擎还是争气地开动了卡车,一辆接着一辆。黄昏之前,最后一辆也离开了军隅里。几个冲在最前面的中国士兵向逃离的车辆射来无伤大雅的子弹。
通往西面新安州的道路以及半道再转向南的公路仍然安全畅通,二十三团总算自由了!
弗里曼团没有遭受二师其他两个团那样严重的损失,它仍然还有一个坚强的阵容。但是,在向南逃遁的路上,弗里曼上校与他的部属们都为惨重的失败而垂头丧气。
五零年十二月一日,整个在北朝鲜的第八集团军的后背已完全受敌,联合国军不得不全面撤退。眼看行将结束的朝鲜战争从此进入了一个新阶段。
非常不幸地,东亚的军事天平就这样突然倾斜了。在朝鲜的联合国军现在面对一个艰难的挑战。如果不能化解这一挑战,全世界就可能被带到核战争的边缘。
隐士王国(The Hermit Kingdom)
始于五零年六月二十五日的朝鲜战争是共产主义阵营与自由世界冷战的产物。四五年后的冷战令人悲哀地将世界强国分割开来。
朝鲜有四千年的历史,隐士般地存在于世界各国之间。她在富饶的中国满洲,冰天雪地的俄国西伯利亚,以及美丽的日本海岛屿之间占有非常重要的战略地位。朝鲜民族的由来一直是人类学上的一个谜。由于其地理位置,朝鲜在历史上一直是兵家必争之地。有好几个世纪,朝鲜在中国的保护下一直享有和平,而中国也小心翼翼地维持着朝鲜的独立,因为这样,中国就有了一个缓冲地。
到了一八九四年,朝鲜成为中日战争的战场之一。对于一直觊觎朝鲜不冻港的俄国来说,日本对华战争的胜利及其在朝鲜的长期存在可不是一件好事。所以,一九零四年又爆发了日俄战争,两国就朝鲜与中国满洲的控制权一争高低。日本人又赢了。
一九零五年,作为战胜国的日本把朝鲜视为自己的保护地,五年之后又干脆将其划为日本帝国的领土。可是,朝鲜人却没有得到与日本人相同的待遇,他们仍然是受虐民族。朝鲜人也进行过几次反抗以求获得独立,但都失败了。朝鲜的语言与文化都被禁止了,而日本人则成为了高高在上的统治者。
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美国的罗斯福总统,英国的丘吉尔首相以及苏联的斯大林元帅达成协议认为,必须剥夺日本所有的海外领地,朝鲜应该获得自由。
然而,二战最后几天,苏联军队从北方入侵朝鲜。几周之后,来自菲律宾的美军在釜山登陆,占领了朝鲜南部。此前,这些大国之间并没有苏美共同占领朝鲜的协议,但是美国此时提议,以差不多刚好平分朝鲜国土的三八线为界来区划苏美的占领区。
美国认为这样的区划是一个暂时界线,仅仅是为了接受成千上万在朝日军投降的方便。一亦受降结束,就应实施战争期间各大国之间达成的协议,在五年内或最迟到五零年,在全朝鲜建立一个独立的政府。可是苏联人很快就表现出控制整个朝鲜的意图,其占领军拒绝与南方的美国军政府合作,不让任何人进入或离开苏控区。三八线从此不再是理论上的一条临时分界线,而是实际上的政治分界线。随着冷战的继续,三八线变成了欧洲铁幕在亚洲的翻版。
看起来,不打一场双方都不愿看到的公开战争,就没有朝鲜统一的可能。
南北对峙(North Against South)
一九四七年,美国将朝鲜问题提交到联合国,后者负起了在整个朝鲜半岛的责任,并决议呼吁通过自由选举建立一个包括南北双方在内的独立的朝鲜。但是,苏联无视联合国决议,不允许联合国观察员进入朝鲜北方。最后,联合国不得不与临时在南方治理的美国军政府合作,赞助并支持了仅仅在南方举行的自由选举。选举在四八年七月举行,李承晚博士当选为总统。于是,只包含朝鲜南部的大韩民国于四八年八月成立。因此,美国于四九年年中撤离了驻大韩民国的所有军事力量。
新成立的国家面临许多问题。有两千一百万人的朝鲜人口稠密区在南方,但矿藏及工业大多在北方。其时,大韩民国主要靠美国大规模的军事与经济援助支撑着。
为了报复联合国的行为,苏联政府在北方建立了称之为朝鲜人民民主共和国的政府。这是一个典型的卫星国,傀儡政权,其高层位置由大约上百个朝籍苏联公民担任。只有共产党被允许存在与活动,几乎所有的个人与政治自由都被禁止。当然,苏联政府对控制仅仅半个朝鲜并不满意。
北方的共产党政权随即以间谍活动、颠覆、政治宣传以及经济摩擦等方式对李承晚政府施加巨大的压力。经济上北方拒绝与南方共享朝鲜的电力与水资源,军事上则是武装南方的游击队并支持他们与政府对抗。但是,由于美国不停的援助以及李承晚的民望与铁腕统治,北方的压力并未达到预期目的。相反,南方慢慢强大起来,而且与北方实行的共产主义渐行渐远。
五零年一月,中国、苏联与北朝鲜领导人考虑了一个大胆的行动:以北朝鲜军队武装入侵南朝鲜。有几个原因使他们认为这一行动将会成功。第一,美国宣布了将亚洲大陆置于其核心防护圈之外;因此,共产党的领袖们预期美国不会干预朝鲜人与朝鲜人的战争。第二,他们相信用苏联坦克、大炮以及飞机武装起来的北方军队的战斗力比南方有压倒优势。第三,中国当局已经向北朝鲜交回了二战期间在中国军队里服役的三万多经验丰富的朝裔军人。
他们认为,只需几天或最多几周,整个朝鲜就会被他们占领。作战计划一决定,大规模准备就开始了。北朝鲜的十万军队被秘密运送到了三八线北侧。一个周末的六月二十五日凌晨四点,北方的攻击开始了。
战争初期,事态发展非常顺利。南方军队没有坦克与飞机。由于想要显示其在亚洲的和平意愿,美国一直很不情愿向南朝鲜提供进攻武器,所以南方也没有任何种类的攻击性装备。战争的突然性,对方的绝对军事优势,以及自己缺乏经验丰富的士兵与训练有素的军官等因素,使得南方军队在战争开始的前几天就实际上失去战斗力了。
北方军队向南方大举进攻,长驱直入,势如破竹地杀向朝鲜半岛南端。成千上万南方居民在战争中被抓被杀。在大田市一地就有七千市民,包括男人,女人与孩子,被赶入一个万人坑,然后通通枪毙,埋掉。
幸免于这种恐怖的其他南朝鲜人纷纷逃离自己的家乡,力图走在北方军队的前面。
然而,一件没人想到的事情于六月二十五日在纽约发生。联合国秘书长,颇有勇气的挪威人特里格维.李在得知北方的入侵时愤怒了,“这是对整个联合国的挑衅!”他气急败坏地宣称,并且立即召开了联合国安理会全会讨论朝鲜问题。这在当时是史无前例的,尽管在他权限之内。
特里格维.李认为北方的进攻不仅仅是对一个自由小国的无端侵略,更是对幼年联合国自身的威胁。联合国在二战结束时成立,旨在维持世界事务中的秩序与公正。允许北朝鲜及其背后的国家取得成功,无异于允许对国际公正的嘲弄。更进一步的是,南朝鲜虽然还不是联合国成员,但它已经受到联合国的援助并成为其保护国。如果南朝鲜被抛弃了,没有任何小国可以幸免。
李呼吁安理会就朝鲜问题采取行动。两件事使他的呼吁成为可能。第一,苏联代表团其时正因抗议联合国不给中国席位而拒绝出席安理会会议,否则,它将否决任何有关朝鲜的动议。第二,美国不仅同意特里格维.李的观点,而且终于意识到,对南朝鲜的共产主义入侵也是对美国在太平洋地区的自身利益的威胁。如果对南朝鲜撒手不管,共产主义扩张很可能就没完没了。
安理会那时基本上由美国的盟国组成,它通过了一项决议,指称北朝鲜为侵略者并呼吁所有联合国成员援助南朝鲜。
有了联合国的支持,美国迅速反应。杜鲁门总统命令美国陆海空部队全面行动。麦克阿瑟将军被任命为联合国军在朝鲜的最高统帅。在五零年六、七月间调动部队的同时,杜鲁门给麦克阿瑟的指令也清楚表示美国无意与共产党国家打一场全面战争。
联合国与美国对朝鲜的反应是一个标准的“警察行动”,意在制止侵略,恢复秩序。因此,作为第一个由爱好和平的联合国成员国所采取的有正面意义的军事行动来保卫世界的集体安全,它具有历史意义。
统计起来,有十六个联合国成员国决定送自己的部队赴朝。英国派遣了仅次于美国的第二大数量的部队。法国有一个营。其他国家的更少一些。许多成员国送去了粮食与钱。当然,战争的主要负担落在了美国以及不幸的朝鲜人民头上,他们被夹在了他人挑起的国际争端中。
“有限战争”(“Limited War”)
五零年七、八两月间,四个师的美军陆续登陆朝鲜。最初,北朝鲜人民军在人数上的绝对优势使得美军被压缩在朝鲜东南角釜山港周围。然而,越来越多的美国官兵与军械抵达朝鲜;几乎全军覆灭的南朝鲜部队也得到了补充、装备与训练。大韩民国与美国军队协同作战,将侵略军阻止在洛东江一带。九月十五日,麦克阿瑟将军采取了一次杰出的军事攻击行动。
这是一个让敌人绝对没有想到的近乎完美的登陆作战,发生在敌人后方的北朝鲜海港城市仁川。麦克阿瑟将军下令从仁川与洛东江一线对敌人同时发起攻击。人民军对这样的两面夹击毫无准备。到五零年十月一日,人民军已经大败,其十万之众的部队剩下只有大约两万五,其他四分之三的官兵非死即俘。
五零年十月七日,急于解决朝鲜危机的联合国批准在朝鲜的联合国军越过三八线。这些部队这时已经被整编为西线的美军第八集团军与东线的美军第十军。他们的任务是消灭北方政权以使随后的朝鲜半岛能够通过自由选举成为一个统一的国家。到十一月底,第八集团军在几乎无抵抗的情况下向鸭绿江挺进,北朝鲜已被大部占领。
但是,联合国军并不知道,北京的领导人毛泽东与周恩来正在筹划参战。联合国军的入侵对中国和苏联的共产党人构成严重威胁。是这两个国家起初试图利用他们的北朝鲜傀儡政权来征服南朝鲜,可美国与联合国的迅速反应使征服行动变成了灾难性的失败。但是,如果失去整个朝鲜被认为是侵略受罚的结果,那将是中苏都无法面对的实际与心理上的更大打击。
麦克阿瑟的军队越过三八线后仅仅五天,一支中国军队就开始跨过鸭绿江,连夜进入并隐藏在朝鲜北部的大山与森林之中。据后来的估计,这支军队有三十万之多。
五零年十一月,这支部队攻击了在军隅里一带的第八集团军,以及东线长津湖附近的美国海军陆战一师,那是美军第十军一部。到十二月,联合国军被压回到三八线以南。五一年一月四日,中国军队夺取了南朝鲜首都汉城。直到当月晚些时候,联合国军的战线才总算在进入南朝鲜五十英里左右的三七线附近稳定下来。(译注:这就是中国所称的第三次战役结束时的态势,第三次战役以美军的大踏步主动后撤为特点,因而,双方都没有很大的人员伤亡。)
取得了北部作战胜利的中国领导人无意罢休,他们命令徒步行进的士兵们继续前进,直到把联合国军赶进大海。如果他们成功了,整个联合国及美国在远东的影响也就被彻底消除了,随之而来的将是中国在那个地区无可争辩的控制权。
仅仅几周,在朝鲜的“警察行动”竟然演变成一场大规模战争。一九五零年十二月十四日,焦虑的联合国大会投票表示寻求停火,但同时也决议,除非共产党方面保证南朝鲜的独立,联合国军将继续战斗下去。
但是,中国人没有谈判意愿。他们要求联合国从南朝鲜撤军以及美国撤回其对台湾的保护;这些都被认为是不可接受的。
在华盛顿,杜鲁门总统与其内阁成员以及三军参谋长会晤。他知道,如果联合国军不能阻挡中国军队,不能把他们打回三八线,他将不得不接受令人屈辱的被迫撤军条件,或者采取他的顾问与大多数观察家都担心的可能导致与苏联核冲突的步骤。杜鲁门决心要在朝鲜立足。战争必须打下去,但又不能升级。总统这时的目标不再是全面胜利,而是体面和平。
相应地,他命令麦克阿瑟将军为保卫南朝鲜继续杀伤敌人,并只能在面临全军覆灭的危险时撤离朝鲜。
美国与共产党方面都不想在朝鲜失败。这是下注巨大的豪赌,双方投入的无以计数的参战人员在被成千成千地消灭;而它仍然被称为一场有限的战争。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战争被严格限制于朝鲜境内,而且参战双方都没有动用自己的一切可用的军队与武器。
然而,“有限战争”一词对于那些殊死战斗并倒在冰天雪地的山岗上或寒风浸骨的山沟里的人毫无意义。在美国,在欧洲,甚至在苏联,可能还有令人不安的“和平 ”,还有繁荣,甚至一切照旧的日常生活,但对那些在朝鲜的人来说,这是一场全面的战争,是对人与人的无休止冲突的记载中最丑陋的一章。
不,在那些光秃秃的山岗上或冰冻的散兵坑里的战斗决不是有限的;同样无限的还有那些经受着生死考验的人们的大智大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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