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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天说地 -
游遍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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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ursday, 07 December 2006 08:2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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勿忘我――访泰戈尔故居
・杜欣欣・
鸟儿唱起歌来,婉转而悠长,鸟儿说起话来,清脆而绕舌。通往西莱达(Shilaidaha)的小路犹如鸟语,蜿蜒细窄绵长。一方又一方水田,一片又一片池塘,知足而宁静。无数的小河小湖,浮云在那里梦游。椰子树剪切着天空,让它更优雅一点吧!芒果树将影子留给树下的花草,也抖落些阳光的碎屑。一片水田,刚刚收割完毕,但并不孤寂。它默默地躺在那里,望着禾苗从邻居怀里探头探脑。在另一片新绿之中,褐色的田埂像大鲶鱼拱起的脊背。
一段矮墙上,坐着两个白衣人,他们怀抱孟加拉的dotara琴,吟唱着。我问莎妲芙,”他们是谁,唱的什么?“”当地农民,他们唱的是孟加拉回教诗人拉龙(Lalon)的歌。你知道,拉龙曾住在附近,深受泰戈尔的影响……”
路面上晾晒着新稻,一片金色略微起伏着,淌出无浪的潮。我们的车轧了过去,路旁的农人十分欣喜,好像等了很久,才等到这样沉重的时刻。圆形的稻草垛堆得冒尖,三个男人正在打稻。他们一边用力地踩着机器,一边将稻子放在滚筒上。稻子像云一样地展开翻覆,扇落下一片金色的雨。我似乎回到三十多年前中国江南的水乡。当年泰戈尔也走过那里,他还说过“这么美丽的地方,千万不要建工厂。”
提起泰戈尔在孟加拉的故居,人们多称她为Shilaidaha Kuthibadi或Kuthi-Baari,都离不开“库什”这个词。来孟加拉之前,我只知道此地离印度很近,可是我在地图上找了很久,却找不到。当时,我失望地想,怎么可能去那样偏僻的地方呢?来到孟加拉后,当莎妲芙向我保证一定会去西莱达时,我还真不敢相信。
西莱达距拉杰沙西东南50多公里,归属于库什蒂亚区。这地方原名为Khorshedpur,直到19世纪中叶,才改为西莱达。据说这里原有一片靛蓝种植园,其园主姓西利。博多河和Gorai河在附近汇合,形成了白色漩涡,孟加拉语称漩涡为daha,所以人称此地为'Shelly-daha',最终变形成'Shilaidaha'(西莱达)。
泰戈尔故居占地大约11公顷。三层的楼房建有两层露台。二层的凉台向前伸出,三层的露台更大,上面只有一座类似亭台的房间,房间的尖端犹如一座细小的金字塔。白墙红窗,花园环绕,玫瑰盛开,榕树亭亭如盖。西面一片大池塘,一条碎石路穿过花园,直抵水边。池上石桥一弯,池旁树影婆娑,那是一棵Bokul(印度称为Bakul)树,据说是泰戈尔亲手栽种的。
花园外,白色的矮墙砌成大波浪状。为了保护故居,矮墙之外,再辟草地,另加一道略高的黄色围墙,墙头也砌成波浪状,这两道围墙如河流般地绕着庭院流淌。站在故居的顶楼远眺,浓密的树海之外,博多河闪烁在地平线和白云之间。
“Bibi,那个夜晚,……我持灯上船。当时已经很晚了,我坐在船上看书直到困倦。为了免受那古老谚语的折磨,一个人不能时时处处都寻求独处,特别是在夜晚。那谚语说的是某人希望自己的姑母或其他什么亲人去世,则可沉湎于悲伤之中。如果没有那么一个适合的人选,他则求人不如求己。于是(独处时)我宁可带上一本书…。罗比叔叔(Uncle Rabi),1893年12月12日,写于西莱达,东孟加拉。”(注1)
在故居的凉台上,一条小船静静地卧在我的身旁。当然,那不是泰戈尔信中提到的那条船。那条船是一只房船,取了一个和她漂泊的大河同样的名字--博多。从挂在故居底层的照片上,我看到她船头高挑,前舱宽大,上面站着一个人。后舱的木柱撑起倾斜的屋顶,也框出许多拱形的门窗,一支桅杆自房顶伸出,却不是向上,而是朝前。房船除了立柱门窗,几不见船屋壁板,坐在里面一定是四面来风。
沿着博多河,从西莱达直到锡拉杰干杰大桥附近,两岸都有泰戈尔家族的土地,这些土地大多出租给当地农民。为了管理家族产业,泰戈尔于1890年移居这里,并在此居住了大约十年。后来虽然搬回西孟加拉,他还不时来此居住。在西莱达的十年里,诗人经常坐着房船沿河收租,在船上写信写诗写剧本,而其中的许多信是写给侄女英迪拉的。
博多河上的日子从笔端一点点地流过;一个挥汗如雨的正午,这位印度地主大人(泰戈尔的自嘲)将头巾缠在遮阳帽上,拿起一叠要拜访人的名片,爬上他的轿子,去见地方官了;当诗人正要写信的时候,一个员工走了进来,诉说自己的苦境,要求加薪;琐事之中,诗人发出了这样的感叹,’孩子,你真是快活呀,一清晨坐在泥土里,耍着折下来的小树枝。……我正忙着算账,一小时一小时在那里加叠数字,也许你正看着我,想道,好没趣的游戏……。(注2)
然而,西莱达的田野画出诗人的仙乡,博多河的流水搅扰着诗人的梦魂。那片池塘怀抱着星星,犹如母亲拥着她的小命芽儿。那棵Bokul树碎花飘落,也飘落着天女口中的香液。在豪雨倾盆、孤灯微弱的夜晚,在那既不想读也不能写的无眠时刻,诗人等待着黑夜退却为森林的隐士,等待着灵性的翅膀再度展开。诗人倾听着洪水与饥荒对话,也倾听着金色花绽开的声音。诗人将假模假式的英文诗歌评论掷向桌面,却让无言的月光流泻出永恒的哲思。
和莫扎特一样,无论真实的人生如何,泰戈尔只向世界展现自然和人类最淳朴的美,而这美最具有神性。
我凝视着这张房船的照片。因为年代久远,白云,房船,倒影都已呈墨褐色,而河光依然。我努力地想看清船头的人,当然那是徒劳的。这张照片的旁边,就是这所房子的旧照。两张照片都未标明年代和摄影者。房屋照片下的标题是“罗宾德纳,库什蒂亚((Rabindra,Kushtia)”。对比旧照,这座房子基本没有改变。
房子的一层光线黯淡,空空荡荡。在一个房间里,我看见了一张圆桌,它在黑暗里闪着红木的光泽。另一间房子里放着一只厚重的箱子,呈现着青铜的颜色。从多格的红木窗望出去,苍翠之中,石柱和柱头的雕花显现古意。二楼依然空空荡荡,那一层只有一张带有床帐架的双人木床和一个立柜。在一个很大的房间里,窗旁放着红木盒子。故居管理员告诉我,那盒子是一顶轿子。这轿子长2米多。前后都覆盖着绿色苇席,像两扇禁闭的窗。同样的芦席弯曲成轿顶,红木抬扛很长,很像八抬大轿。我猜这是一个卧轿,但是为何做得这么长?莎妲芙说,王后坐在里面,感觉平稳。王后的轿子和故居有什么关系呢?
这座房子有15个房间,只有一楼挂着照片、画作和手迹的复制品,不多的家具分散在几个房间里,也未标明是否为泰戈尔或家族的遗物。照片中只有三张和本地有关:房子、船屋、还有一张是泰戈尔全家在房前的合影。据说泰戈尔来此8年之后,其家人才从加尔各答过来团聚,估计这合影是在1898年之后拍摄的。
听故居管理员说,这些照片画作以及手稿都是从印度复制的。多年以来,西莱达的环境无大改变,这不能不归功于孟加拉的经济落后,但又由于其经济落后,许多文物早已流失。如果要探访泰戈尔的童年,只有去加尔各答的乔拉桑格(Jorasanko)。后来,我到乔桑格拉,探访了泰戈尔祖屋。当然,那栋房子比西莱达大得多,大约有上百个房间,但是诗人幼年时却只能在房子的东南角度过。为了减少麻烦,佣人规定孩子非但不能走出去也不能随便移动。诗人写到,“一个佣人将我放在他挑选的地点,然后再用粉笔画一个圈儿,严肃地警告我出圈儿的危险。尽管我从未弄明白这危险的含义,但是我肯定是恐惧的。我读过《罗摩衍那》,为了免除危险,拉克希曼(Lakshman)为悉多(Sita)(注3)也画了一个圈儿,所以我从未怀疑过我那个圈儿的神力。”
因为禁足,多少个白日,年幼的泰戈尔站在窗前,窥视邻人在花园外的台阶上洗浴,盯着榕树或椰林的光影变幻,分辨着市井的叫卖声。那时,他的想象犹如小鸟一样地自由飞翔。他对着大榕树说,“日日夜夜,你站在那里,头发纠结蓬乱,像一个苦行僧。你曾想过那个男孩儿,他着迷地和你的影子玩耍吗?”(注2)
待年龄稍长,诗人写道:
“因为地平线总是远不可及,当我稍微年长,我写下了这样的诗句:
一只驯养的鸟在笼中,而另一只自由的鸟在森林里, 它们相遇的时间到了,那是命中注定。 自由鸟高叫,‘哦,我爱,让我们飞向林中。“ 笼中鸟低唤,’到这里来吧,让我们俩都住在笼中。” 自由鸟说,‘这栅栏之中,哪里可以展翅?’ ‘哎呀!’驯养鸟悲叹道‘我不知道在天空中何处可能栖息?’”(注1)
我跟着莎妲芙,观看着不多的手迹画作。我觉得孟加拉文很有画意,当我向莎妲芙说出自己的感觉,她说,孟加拉文的音韵也非常好听,如果你会说孟加拉语,泰翁的诗读起来会更美,犹如歌唱!我对莎妲芙的话深信不疑。我听说以前南印度有不少泰米尔语诗圣(Tamil),他们以诗歌颂湿婆或毗湿奴,许多国王听到了这些优美的诗句,遂从佛教或蓍那教皈依印度教。
啊,美丽的音韵!是否正因为如此,印度人更喜欢口授而非读写?孩子们围坐在老师身旁,听老师轻声唱述着诗歌和经书。印度男孩儿幼时多扎耳洞,非为美丽却为耳聪。人们相信只有扎耳洞的男孩,才能学好知识。泰戈尔年幼时也扎有耳洞,他和他兄弟经常互揪耳环取乐,但是诗哲的耳聪确实少有人能及。他很小就读《云之信使》(注4),此书是用梵文写成。当时他并不认识书中的任何一个字,但是书里慷慨激昂的韵律足够让他明白了一切。最初他接触英文书的时候,十有八九也都是生字,但是文字给予的片段和模糊的印象,最终形成一条彩线,彩线织出活泼的图画。
泰戈尔的祖父Dwarkanath具有王子之衔,而此王衔是由英国授予的。据说他祖父去参加英女王颁授头衔仪式时,着一身素白长袍,毫无珠饰,但是他鞋扣上镶了两颗钻石,却比女王王冠上还贵重。他似乎在说,“我接受这个头衔,但是我依然保有我高贵的尊严。”
不仅在加尔各答,在孟加拉地区,即使在整个印度,泰戈尔家族都是名门望族。从祖父那一代起,泰戈尔的家就是当地的文化艺术中心,充满了宗教文化艺术的气氛。虽然家境极为富有,但诗人却从小和奢侈无缘。他们家的孩子直到10岁才穿鞋袜。冷天,也不过在一件布衣外再套上一件。据泰戈尔回忆,“我们从未觉得穿得不好,只有当我家老裁缝忘记给衬衣缝上口袋时,我们才会抱怨。那老裁缝来自贫困之家,他从来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放在口袋里,但因上天仁慈的眷顾,事实上,就财富而言,就孩子而言,父母的贫富没有太大差别……”(注1)
泰戈尔的父亲Debendranath是活跃的宗教活动和改革家,故有“大圣人”之称。在潜心研究宗教的同时,他还是非常成功的商人,具有非凡的记忆力和组织能力。在严格控制物质供给的同时,在精神上,这个家庭给予泰戈尔的却极为丰富。他的祖父和父亲不仅通晓梵文、印地文和孟加拉语,而且通晓阿拉伯语和波斯语。
泰戈尔出生之后,其父为生意经常去印度北方喜马拉雅山和旁遮普一带。那时候的旁遮普遥远犹如外国。他父亲从旁遮普带回一个佣人,泰戈尔说,那个佣人的异域情调偷去了他的心,从此也可看出幼年的泰戈尔多么渴望走出去看世界。果然,1873年,泰戈尔年满12岁,他被授予圣线,并第一次有了一套新衣服,父亲带他去了北方。
旅行中,泰戈尔第一次坐上火车,第一次看到稻田和牧童,车窗外的一切如海市蜃楼般地在他眼前流过。在旁遮普,父子俩拜访了阿姆利则的金殿,甚至邀请唱圣诗的歌者来驻地演唱。他们又到喜马拉雅一带,攀登高山。旅行虽然劳累,但泰戈尔的父亲依然黎明即起,轻轻地裹上红色的披肩,提灯走过,开始他的早祈,此时儿子还睡意朦胧。当太阳升起,父子喝过牛奶,就开始读《奥义书》(注5)。白天或登山或健行,晚上回来,泰戈尔必须学习英文,然后洗冷水澡入睡,即使是夏天,那喜马拉雅的山水依然寒冷如冰。那时候的泰戈尔可曾想到,有一天他会来到西莱达,在月夜的流水中行走?
在俄国,我曾走访托尔斯泰庄园,普希金和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故居,我也曾在罗马排队进入济慈故去的房间。就自然环境而言,只有西莱达的泰戈尔故居能与图拉的托翁庄园媲美。
在西莱达,我自由自在地走动着,随心所欲地拍照。我走到池塘旁,坐在Bokul树下。那树正开着黄白色的花,细小而清香,人们把这花穿成手环和项链,一个孩子给了我一串,我挂在脖子上。我再次登上顶楼,遥望树海和博多河。我想象着泰戈尔在房船上写《金色的帆船》和《江河集》,在孟加拉的田野里写《纷集》和《收获集》,而在那棵Bokul树下动笔写《吉檀迦利》。
太阳斜了,疲倦的光流连在树海上,我依然站在西莱达故居的顶楼上。绿树哼鸣着,似乎那不仅是树的哼鸣,好像有人在唱。细听,果然是水边传来的声音。我跑下楼,胸前的花环跳跃着。沿着碎石路,穿过花园矮墙,歌声越来越近。
歌声来自池塘边。
在闪动着夕阳的池水旁,在那落花飘飘的Bokul树下,一个老人、一个中年人和一个孩子正在弹唱。中年人举起孟加拉的单弦琴(Ektara),前后摇动,绷出铮铮之音。老人敲着小铜镲,孩子和中年人高声唱着。童音带着村野的稚气,中年人的声音并不浑厚,含着甜味。树影和石桥在水面上流动着,一些男人和男孩儿就在树影和桥影中洗浴拍水。在“守财奴般”的夕阳藏起它的金子之前,有人洗完了,走上洗浴台阶。人们围坐四周,低头听着,以手拍打着地面。
中年人和孩子继续唱着:
“当我的脚印不再印在这条小路上,当我不再在这条河上划船,那时候,你可会记得我?当灰尘布满tanpura的琴弦,当枝蔓爬满房屋的围墙,当花园成为莽丛,当苔藓环绕着池塘的边缘,那时候,你可会记得我?”(注6)
哦,我们怎能忘记你,虽然你‘旅行的时间很长,旅途也是很长”。我们怎会忘记你!你的诗“穿遍广漠的世界,在许多星球之上留下辙痕”!(注7)
(注1) Rabindaranath Tagore――An Anthology Edited by Krishna Dutta and Andrew Robinson (St.Martin’s Griffin, New York. 1997) ,文中信件原文皆摘自此书,作者自译。Bibi是孟加拉很常见的爱称。
(注2)文章单括号中的文字均摘自泰戈尔的诗歌《新月集》,中文译者为郑振铎。
(注3)拉克希曼为罗摩之弟。悉多为罗摩之妻。罗摩离开妻子时,为了保护嫂子不遭遇危险,拉克希曼曾画了一个保护圈。如果悉多呆在圈内,任何怪物都奈何她不得。
(注4)《云之信使》又译《云使》,一般认为是印度诗圣迦梨陀娑(Kalidasa)所作。迦梨陀娑生平不详,还著有戏剧《沙恭达罗》,一般认为他生活在公元350-472年之间。
(注5)《奥义书》(Upanishad)---印度教古代吠陀教义的思辩作品,为后世各派印度哲学所依据。Upanishad一词意指侍坐导师脚旁。
(注6)译自泰戈尔诗――When my footprints do not have an imprint on this path anymore. I will not bring/row my boat here on this river anymore. then you may not remember me. When dust gets on the tanpura(instrument) strings, when trees and creeps come up on the walls of the home, In the flower garden when the place becomes a jungle, when moss surrounds the edges of the pond, then you may not remember me.....
(注7)《吉檀迦利》--中文译者冰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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