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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天说地 -
游遍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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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turday, 27 January 2007 07:4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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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鲁特日记
・吴 嘉・
2006年12月8日
现代化机场
飞机降落在贝鲁特国际机场的跑道上时,夜幕已经笼罩了这座地中海城市。这次访问黎巴嫩,是继肯尼亚之行的第二站。我从未去过黎巴嫩,对这个地中海小国充满好奇。在开罗作短暂停留之后,便搭上埃及航空公司的空中客车A321型客机。飞机攀升甫定,就又开始下降。一个小时后,已降落在贝鲁特机场。
我随着人流往机舱外走,还没出舱口,就看到赫然印着我名字的一张大纸,由一个中东模样的男子双手举着。我挥挥手,那人冲我一笑,放下手臂,随即将纸叠成小块塞进口袋。
“我叫阿巴德。”男子友好地伸出手来。“我负责为你接机。入境手续一切从简,你跟着我走就行了。”
类似的机场手续加快(expediter)服务是美驻外使馆为来访官员统一安排的,管你需不需要。这样的安排有时确实能省去很多为对付繁琐的程序所花的时间,因为有些麻烦是事先想不到的。不过这次去黎巴嫩,我的准备工作做得还算细致。譬如,我仔细地查看了我的护照,确定没有访问以色列的记录。上次我出访以色列,入关时,以方问我要不要盖入境章,我坚定地摇摇头。否则,这次还得重新办一本护照。
好现代化的机场!完全不是我原先所想像的。在今年七八月的黎以冲突中,机场还遭到以色列的空袭。据说空袭的主要目标是贝鲁特机场的储油罐,机场的飞机跑道也遭到不同程度的毁坏。
果然,“这个机场是1999年新建的,”阿巴德告诉我。
毫无疑问,这是我去过的所有中东国家里最漂亮的机场之一,与拜迪和以色列的机场相比毫不逊色。我原来想象中贫穷落后满目疮痍的黎巴嫩形象在这一刻开始改变。
装甲车相迎
跟着阿巴德往机场出口走,我暗自猜测,出了机场会有什么样的保安措施。黎巴嫩的局势到底有多严重?使馆会不会出于安全考虑,出动直升机、坦克之类装置,就像在伊拉克一样?伊拉克开战后不久,我差点儿去了那个战火之地。朋友们听说我的计划,都认为我是踏上“死亡之旅”,家人无不担心。我只好暂时放弃原先的计划,派遣两位同事顶替。
同事们安全返回后,谈起他们的经历。说凡外出活动必须离开美国领地的“绿区”(Green Zone)时,使馆总是兴师动众。每每有军队出动,一前一后警卫车护行。坐在前面的大兵们一路举枪对着行人嚷着“让开、让开”,为后边的车鸣锣开道。同事提到这些时,都说过于招摇:“原本不恨美国的人也会因此仇视美国。”
出了机场发现,停在路边等待我的不过是一辆装甲车。除了车体大一些,外表与普通越野车无甚区别。但是,保镖彼得在路上告诉我,车门十分厚重,从外面打不开。车体防弹,装甲保护功能可抵御手榴弹、轻型步兵武器等小型武器的攻击。除了有效的防守,车上还有进攻和反击的武装功能。
我问司机,从车牌上能否知道是美国政府的车,回答说是。“如此招摇过市,不是引火烧身吗?”我问。
“人人都知道那防弹车是美国官员乘坐的。即使挂上当地人的牌照,也糊弄不了人。”
风情万种的贝鲁特
保镖彼得为我开门后,示意我坐在他身后。他自己坐到了司机旁边的座位上,墩实的体魄,简直就是人体盾牌。车子很快离开机场,急驶在贝鲁特的大道上。夜幕下的贝鲁特,灯火通明。汽车沿着与海岸线平行的道路行驶。街上车水马龙,摩天大楼临海而筑,广告牌、霓虹灯从车窗外闪过。
贝鲁特倚山临海,东边是挂在山峦上的万家灯火,西边是贴着地平线的地中海水面。为了争夺地中海边这块宜人的宝地,几千年来不知发生过多少次战争。1975年黎巴嫩内战爆发后,贝鲁特被人为地拦腰截断。一条长达六公里的“绿线”将这座城市分割成两个世界。绿线以东是基督教居住区,西部由穆斯林势力占领。一座大桥连接东西,十七年内战期间,成了无人区,人称“死人桥”。
但是,眼前的景象很难与战云密布的贝鲁特联系起来。除了在几个路口见到巡逻的军人,我没有看到什么残垣断壁,远非想象中遭战争蹂躏的破落不堪。这时谁要说我到了一座欧洲城市,我也会相信。莫非黑夜掩盖了一切?
一路上,彼得通过对讲机不停地用我听不懂的暗语与使馆联系,我猜想是在通报行踪。车子最终来到一座小山丘下,沿着迂回曲折的山路爬行。这时开始出现检查点。身着迷彩服的军人持枪荷弹,认真盘查每一辆过往车辆。过一会,眼前出现了一道用沙包堆起的战壕。保镖用手指指山坡上高筑的水泥墙以及铁丝网说:“大使馆到了。”再通过一道检查点,我们看到停在路边的坦克和碉堡,最后来到大使馆的入口。
固若金汤的美使馆
水泥浇注的使馆入口被一扇十来米高的巨大金属门严严实实地挡住。车子一到,大门便自动地缓缓打开。门里门外各一队卫兵手持冲锋枪,示意司机驶入第一道大门。另一组士兵对我们的车辆开始了一番严密检测。两个警卫用镜子看车底,以防被恐怖分子安放炸药。另一位从车外壳各部位提取粉尘,当场化验。折腾十来分钟才招手示意车子进入使馆。
我从安全调度中心取得钥匙后,直奔使馆专为到访人员备用的招待所。彼得为我开车门后,便站在远处不动,并没有帮我提行李的意思。我有些纳闷儿,忍住没好意思开口。我猜想,保镖的任务到此就算结束了。我道了一声谢,自己将箱子拖到三楼的客房。这时,我的手表指向八点。
进屋第一件事是将衣服挂起来,以免急用时找不到熨斗。然后,锁上门下楼熟悉环境。刚下几步楼梯,就与一名手持冲锋枪的士兵撞个满怀。
“你好!”一听口音判断是黎巴嫩士兵。
我的好奇心上来了,主动上前搭话。原来这个警卫正往顶楼平台走去换岗。“我可以跟你一块看看吗?”
“当然,当然!”保安彬彬有礼。
我跟随他来到顶楼平台的了望塔。好家伙,了望塔上架着一排装满子弹的机关枪。“这儿有一个高倍望远镜,你要不要试试?”我摸摸枪,又举起望远镜,俨然一副刘姥姥相。使馆内设了好多类似的了望塔,警卫队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值班巡逻。
设备齐全的招待所
“视察”完顶楼的了望塔,我信步走到一楼。刚才进楼时就听到片嘈杂声。反正明后天是周末,有足够的时间准备自己的工作,哪能错过眼前的热闹!
原来是招待所每周五晚为到访的官员专门准备的例行聚会。点心酒水免费供应。偌大的一楼大厅,右手是餐厅、酒吧、厨房。灶台、大冰箱,一应俱全。一切自助,饮料中咖啡免费,喝酒收费,采用自觉结帐的方式。饮后自觉将钱放进一个小纸袋。左手边有一间客厅,一间活动室,外面两个大阳台,对着地中海。大荧幕电视,电脑、台球,比酒店还齐全。与酒店不同的是,这里没有服务生,只见三五人坐在吧台上喝酒,更多人在沙发上边看电视边聊天。唯一的一台电脑居然空闲着!
我迫不及待冲向电脑。太好了,有互联网!发邮件报平安。转身与正在聊天的几个美国人打个招呼,随便聊几句。回屋冲个热水澡。打开电视看CNN、BBC新闻。
今天的一天在旅行中度过。接下来两天周末,可以调整节奏,放松一下。
2006年12月9日
被炸毁的使馆楼
昨晚睡得好香,难得的一个不用担心睡过头的囫囵觉。
拉开窗帘,日头高照。我探身出窗,放远望去,原来使馆的山坡就在地中海边。虽不是唾手可及,感觉上却仅咫尺之遥。海面浩淼,却波平似镜,鸦雀无声。海面升起的雾珠和天连成一体。雾气一直弥漫到山上,氤氲着,像一幅朦胧的山水画。
我的视线落在正对着窗户几十米远的一座残缺的建筑。莫非这就是当年被炸的美国大使馆?晚上与美国同事聊天才得知,美国驻贝鲁特大使馆曾经两次遭到袭击。这还不是1983年遭真主党袭击的那座大楼。当年美国使馆设在贝鲁特西城。1983年的爆炸,近七十条生命在“轰”的一声巨响中消失。第二年,使馆迁移到东区,也就是我所在的地方。哪知惊魂未定,新使馆再次遭到轰炸。
眼前的建筑物只剩下钢筋水泥架,呲牙咧嘴,在蓝天大海和周围草坪花卉的衬托下,显得格外突兀阴森。我默默地看着它,一时嗒然若失,从今天开始,我早上打开窗帘,将不可避免地要与它对视,每天要被提醒一次恐怖活动带来的罪恶。
二十多年过去了,旧使馆的废墟为什么不修复或清除?我问同事。原来这块地皮不归使馆所有,所以无法修建永久建筑。同时,对于被炸的楼所剩的底座到底有多牢固,谁也不清楚。后来我又看到贝鲁特市区类似的残存建筑,从内战到现在仍高高矗立在路旁。我想,过往的游客一定会像我一样询问原由,至少会多看它一眼。无形中,贝鲁特多了一个旅游卖点。
我走出门外,想感受一下地中海特有的温和气候。空气里散发着花香,我不觉深深地吸了口气。按程序,来使馆的第一件事是去警卫队报到。其实,昨晚从那里取房间钥匙时,对方已递给我一叠安全方面的材料。房间里,一本厚厚的安全手册摊在桌上最显眼的位置。我没敢怠慢,从头到尾扫了一边,起码记住了距离招待所最近的防空洞,还有辨别各种警报的声音。
警卫队负责人克瑞里斯背书式地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譬如电话里不泄露机密,不透露自己行踪,不提活动的时间地点。外出时不能自己开车门,必须等保镖确定了没有威胁时,才下车为我开门。不能让保镖做挑夫,以免分神。难怪昨晚彼得看着我的行李,无动于衷呢!
“哦,对了,听到警报响,注意区分种类。真要躲进防空洞,什么也不用携带。里面备有食物、水和急救物资,”克瑞斯补充说。
从警卫队出来,时辰还早。反正也出不了使馆,既来之,则安之。我开始就地做户外锻炼。我以便顺着山坡疾走,一边环顾周围。路上不停地与背着长枪换岗的警卫人员扬手打招呼。保安晃动着的身影无形给空气里增加了一份压抑和不祥感。八十年代的两次爆炸,让使馆再也不敢松懈警惕,大大加强了安全措施。大墙内三步一哨,五步一岗,高射炮、防暴系统、防御工事……整个一个军事要塞,哪里还象个外交官邸。加上那些神秘的暗道机关,大使馆像一座城堡,固若金汤。美国的中东政策,使得自己成了极端份子的攻击对象。为确保外交人员安全,美国政府不惜耗费巨资。这不能不说是美国的悲哀。
烈士纪念碑
离招待所不远处,有一处死难烈士纪念碑。旁边竖立着美国国旗。碑上刻着“They Came in Peace”几个大字。我伫立着,默默地巡睃着墓碑上镌刻的名字。密密麻麻的死难者名单在强烈的阳光和几盏照明灯的照射下,清晰可辨。名字按照阵亡年代的顺序排列。第一位是1976年被暗杀的美国驻黎巴嫩大使Francis E. Meloy, Jr.。我注意到,1983年的名单最长,遇难者大多丧身于大使馆的爆炸。我站在那儿,一阵悲哀袭来。我又一次看到了人类的愚蠢。但愿世上不再有战争,但愿人们停止相互残杀,用理性的办法解决问题。愿天佑人类!
锻炼回来,打电话到车队预订午餐。厨房的墙上贴着附近几家餐馆的菜单。要出使馆,必须提前四十八小时通知。为吃顿饭,自然犯不着如此兴师动众。车队专门为来访人员提供外购服务,包括让司机代劳去超市买菜、买日用品。跑腿费每日五美元,用不用都得交。
选购食物、上网冲浪,楼里楼外东望望西瞅瞅。与新认识的美国同事有一搭无一搭地看着没头没尾的电影。不知不觉,一天就这么混过去了。
2006年12月10日
偷得浮生半日闲
昨晚我从招待所的工作人员那儿了解到,使馆里有一个不错的健身房。早上起个早,第一件事是去健身房。健身器械健全,不比我平时用的健身房逊色。里面居然没人。想来也是,礼拜天谁会早起?我一人独享宽敞的健身房,把每种器材倒腾个够,唯独没使用跑步机,因为我带来的球鞋不适合跑步。折腾了一个多小时大汗淋淋回来时,招待所仍然静悄悄。
一楼的一排大书架上,整整齐齐摆满了小说和电影录像带。没有任何登记手续,借还全靠自觉。每个客房都配有DVD放像机。晚上招待所里举办了一场猜谜晚会。美国人会找乐子,看电影、玩游戏、猜谜竞赛。倘若老美学会了国人的麻将扑克牌,“杠上开花”、“哇噻,拖拉机”,大呼小叫,那业余生活才叫“滋润”呢!那时候恐怕要嫌时辰过得太快了。
有几个年轻人经事先申请,今晚要出使馆进城看电影。比尔和凯伦邀请我同往。“每人还可以邀请一人,没事的。”我想,不出事便罢,若有闪失,算是谁的责任?反复考虑后,还是决定小心为妙,没敢擅自离开使馆。拿了几盘录像带回房间。只坚持看完了一部老片子,叫“Indecent Proposal”,好像中文译成《桃色交易》。黛米・摩尔(Demi Moore)主演。
天气极好。待在屋里实在对不起这么好的天气,我又跑出去溜达一圈。偷得浮生半日闲,全当来到世外桃源度了个周末。我一面欣赏自然风景,一面锻炼。这样的户外活动多好,有和熙的阳光照着,有这么多警卫人员看护着,美哉!贝鲁特的夜晚天空如洗,散起步来感到心脾清爽。夜晚在户外,我有点担心被警惕性过高的自己人误伤。心里直嘀咕,了望塔的警卫不会把我当作可疑分子练习枪法吧?
“那倒不至于,”比尔说。“这些警卫一般都有经验。什么人可疑,他们一看便知。再说,闲人要想进使馆,除非会飞檐走壁。”
我刚要松口气,比尔朝我诡秘地一笑,“当然,在户外走动,不等于没有危险。你想想,使馆周围的山坡上还有住宅区。如果什么狙击手从附近哪座公寓楼的窗户里向你瞄准,我们的警卫是没法子阻止的。”
经他一吓唬,我出了一身冷汗。因在户外悠然游荡成了枪下之鬼,死得是不是太不值?
2006年12月11日
地下党接头的感觉
从使馆事前为我准备的日程表来看,与黎巴嫩政府各部门的会谈全部安排在今明两天。
早上正要离开,突然接到警卫队的通知。位于敏感地带的会议被临时取消,改道直奔位于西区的财政部和中央银行。到底是外面的局势出现了变化,还是警卫部门有意声东击西,不得而知。
万没想到,在我的装甲车到达时,除了车里坐着的保镖,附近的街道旁早已布署了使馆派遣的便衣。我浑然不知,还是我的黎巴嫩同事哈桑从车窗里指给我看。果然,各岔道口站着神情严肃的保安,监视着过往的行人、车辆,目不转睛,如临大敌。
先我而到的一个美国非政府组织(NGO)的几个负责人事后向我证实,他们刚到,就注意到埋伏的警卫正在清扫观测地形,直到确认没有危险后,才通过什么暗藏的步话机通报使馆,准我出发。
NGO的员工虽是美国人,但因不是政府雇员,行动不受使馆安全部门的控制,那份自由令人羡慕。这样的兴师动众,他们好象也是头一回遇见。
“足有十几个便衣呢!”NGO主席玛丽对这我的耳朵悄悄地说。经她一说,我突然间找到了地下党接头的感觉。
开完会,玛丽希望与我共进午餐。这时离午饭时间只十几分钟,饥肠辘辘。下午在市区还有会议。我问哈桑可不可以不回使馆,在外吃个饭后,直接赴下午的会议。哈桑微笑着却坚定地摇摇头。
“必须听从使馆的安排,不能随意延长在外停留的时间。”{mospagebreak}
所以车子回到使馆停留须臾,便又调头出去。每次返回要经过无数道关卡,要严格检查车底座,查看汽车的底盘是否被安放了炸药。还要在车外壳上提取粉尘,取样化验,确定无炸弹、无化学武器以后,才让车子驶入。这一折腾,至少需要二十分钟。对于这样的常规搜查,我已习以为常。趁机闭目小憩,养精蓄锐。
反政府示威
“看,这就是示威的地方,”下午经过贝鲁特市中心时,哈桑用手一指。从车窗往外看,除了一顶接一顶的帐篷,没看到一个人影,更无嘈杂声。“示威的人到那去了,总不至还在蒙头大睡吧?”我问哈桑。
“没有呢!他们准在帐篷里开会,发表各种演说。”
据报道,这是历年来规模最大的一次反政府示威。在真主党号召下,示威者聚集在贝鲁特的总理办公室外的Riad Solh广场,要求总理西尼乌拉领导的现政府下台。组织者们不停地向百姓散发传单、糖果,招降纳叛。十二月一日截至今日,这场无限期静坐示威已经延续了十多天。据真主党控制的电视台报道,全国的示威者将达到上百万人。
“到底有多少人参与?”我转过脸问哈桑。
“具体数字不清楚。反正你看到的两个广场加起来,能容纳六十万人。”
连日来西方媒体如此热衷报道的事件,在现场却平静到了滑稽的地步。除了几个军人,还有马路旁设置的几处路障,这里几乎没有要发生动荡的迹象。哈桑说,不去南部,待在贝鲁特是闻不到多少火药味的。
的确,贝鲁特因着它的地中海优势和海港,历史上又一直受西方特别是法国的影响,人称“东方巴黎”。早年腓尼基人的经商和航海经验,自西徂东,无远弗届。贝鲁特金融业和情报业的发达与此不无关系。一个小小的弹丸国家,三四百万人口,却拥有几百家银行,驻着世界各大国家的通讯社。报刊业也十分发达。中央银行的官员对我说:“你听说过吗?埃及人写,黎巴嫩人印,伊拉克人读。”
这样一个地理上得天独厚的美丽国家,却随着一次次中东的利益冲突,尤其是巴以战争,不情愿地被推到风口浪尖上。黎巴嫩的人口中穆斯林与基督徒大致各占一半。原本经济强大、政治温和、环境宽松的国家,就是因为教派的政治取向对立,多年来趟着中东这汪浑水。其实,黎巴嫩和以色列之间并没有直接的领土争端,本不应有利益冲突。然而,周边国家之间利益角逐,加上黎巴嫩国内的教派相互抗衡,各党派藏在硝烟背后的角力。恩恩怨怨是是非非,夙怨加新仇,使得黎巴嫩以及整个中东陷入一个怪圈,永远挣扎在其中。中东被搅成这样,似乎是势有必至。到头来,倒霉的是自己的国民。
民主嫩芽随时可能夭折
哈桑告诉我,七十年代内战之前,黎巴嫩的人均GDP就已达到六千美元。我算了一下,按每年百分之五的经济增长速度,现在的水平应接近两万六千美元,可实际呢,才三千美元。黎巴嫩的繁荣已是昨日黄花。
三周以前,也就是十一月二十一日,工业部长皮埃尔・杰马耶勒(Pierre Gemayel)遭到暗杀。黎巴嫩局势变得更加扑朔迷离,岌岌可危。黎巴嫩人好像习惯了用刺杀的方式解决政治问题。杰马耶勒的被刺为亲叙派推翻黎巴嫩现任的亲西方政府扫清了障碍。在此之前,政府的六位内阁成员受真主党鼓动先后辞职。杰马耶勒的遇刺身亡有可能导致西尼乌拉政府的全面崩溃。美国刚刚在中东看到民主的曙光,这边就政局告急,不给情面地暴露出丑陋的一面。黎巴嫩的民主嫩芽是如此脆弱,不堪一击。非但如此,如箭在弦的政府危机,极有可能将黎巴嫩再次拖入内战的旋涡。到那时贝鲁特还会安宁如是吗?
被以色列视为“恐怖组织”的黎巴嫩真主党,如今成了黎巴嫩议会中的最大反对党。去年黎巴嫩大选,真主党获得一百二十八个席位中的六个席位。真主党入阁时的条件是解除武装。结果入了阁,武器仍紧握手中。有叙利亚和伊朗两个大老板撑腰,真主党底气十足,处心积虑要推翻现政府,组建一个民族统一政府来取代目前由多数派主导的西尼乌拉政府,借机壮大并增加政府中亲叙力量的比重,以便更合法有效地操纵国家的政治决策。然而如意算盘遭到以西尼乌拉为首的议会多数派的反对后,真主党的便大动干戈,于是就有了上个月工业部长遇刺的恐吓行动和正在进行的倒阁示威。
下午出去的时候,是经过一条通往贝鲁特西区的地下隧道。回来的时候却没走地下隧道。一问才知,出于安全,保镖和司机有意避开同样的行驶路线。
哈桑告诉我,即使车子停在外面等再长的时间,司机一刻也不能离开驾驶座位。除了保镖,司机也随身佩带了一只左轮枪。
2006年12月12日
会议改址
上午正要离开使馆,接到通知。会议突然改址,原来说好在希尔顿,现在改在Gefinor Rotana大酒店。
安稳地吃了第一顿也是唯一一顿使馆以外的午餐。Gefinor Rotana酒店一楼餐厅的美食令人目不暇接。我把平时严格遵守的健康饮食理念抛到脑后,尽情地享受了一顿一流厨师烹饪的黎巴嫩大餐。
吃饭的时候,我注意到我的保镖在我背后的二十米处的一个墙角坐了下来。我起身去洗手间,他也移步到洗手间附近,眼睛警惕地环顾左右。我的一切行踪必须在他的视线之内。
汤足饭饱,喝了一杯浓咖啡提提神。下午三点,使馆安排让我发表一个演讲。今天的公事算是结束了。
2006年12月13日
清理漏油污染
今天的安排是参观美国援助的石油泄漏清理项目。因一个电话会议临时被取消。负责该项目的环保专家约翰从美国驻埃及大使馆飞过来,专门来检查工程进度。他向我介绍了详细情况,还给了我一份进度报告。我翻阅了这些材料,包括里面的插图照片,对这个项目有了直观的印象。
七月黎以交火期间,以色列军队轰炸了地处贝鲁特南部的Jieh海岸电站。发电厂起火后,几个大油槽被烧毁,大量石油泄漏,污染了附近长长的海岸和好几公里的海域。从卫星图像上看,美丽的地中海海岸有一条明显的黑油带,象一块厚厚的地毯。照片上也显示,沙滩被厚厚的油层包裹住。据说,这是黎巴嫩历史上最严重的一次生态环境灾难。
美国政府从对黎巴嫩的援助款项里抽出一部分专款,用来资助战后重建,包括清理油污和修建被毁桥梁。迄今已花了九千万美元。本财政年度,国会将拨款二亿五千万元,用于黎巴嫩战后重建。
约翰负责的项目就是将燃油从受污染海滩和海洋表面移除。约翰指着照片向我介绍清理油污的常用办法。主要采用塑料制品,让石油吸附上去,再泵入回收罐。有淤泥的地方,就拿锹铲,用手拨。
“这完全是费时费力的人工活,过程极其繁琐,进展缓慢。不过差不多快清完了。”约翰舒口气说。
呜呼,人类为什么要用人为的战争来毁灭自己?
免费食品
晚上回来,还得解决晚餐。招待所的厨房里锅碗瓢勺一应俱全。四个大灶台,除我偶尔炒个菜,从没见第二个人用过。其实,;佐料摆满了橱柜,做什么美味佳肴,也不愁没配料。只可惜,我的饮食极其简单,但求果腹,不计口味。我想我的美国同事们要么怕麻烦,要么不善烹饪。有些人恐怕没时间考虑肚皮的问题,就让车队的司机从餐馆买现成的了事。几个大冰箱永远存有剩下的比萨饼、面包、奶酪、饮料等,任人们自己招待自己。
国防部派来的几个军人带了许多真空包装军用食品。他们先我离开黎巴嫩,临走丢了一堆没打开的食品在客房里。服务员将这批食物放到厨房的柜台上,烧鸡、烤肉、红烧牛肉,五花八门,随便让人取。这玩艺我尝过,营养搭配倒无可挑剔,但那味道免谈,连我这样不讲究色香味的人,哪怕饿得头晕眼花,吃起来也味同嚼蜡。只从里面挑了一袋坚果仁,一包饮料冲剂。
2006年12月14日
美国拍胸脯修桥
约翰同时还负责修建黎巴嫩桥梁的工程。因我和他的时间安排有冲突,他带我参观现场的计划泡了汤。不过,约翰给我看了从各个角度拍摄的大桥照片。
我要参观的桥梁叫麦德瑞桥(Mudeirej Bridge),高度居中东地区桥梁之冠,有七十米高。这座桥地处山区,连接着贝鲁特和叙利亚的首都大马士革。麦德瑞桥于1998年建成,造价四千多万美元。七月在战火中遭到以色列炸弹攻击。从约翰提供的照片上看,二百米长的桥面和几处桥墩都受到不同程度的毁坏,目前仍在关闭中,无法通行。
美国政府在十月份做出承诺,负责斥资重建。国会仅为修建这一座桥就已专门拨款两千万美元。这次黎以交战,黎方损失最严重的就是公共设施。据说,受波及的大小桥梁约有八十座。
没会议的时候,我就窝在办公室里。这是一个简陋的拖车集装箱式的临时办公室。自八六年使馆搬迁到此,这座仄仄斜斜的“房屋”一用就是二十年。我问为什么不将它改建成一个永久性的水泥建筑,答复还是一样的:使馆没有这块地的土地使用权。
外交官的寂寞
出于安全考虑,部里规定,常驻黎巴嫩的外交官除配偶外不让带其他眷属。这就大大限制了外交官的人选范围。我的同事告诉我,来这儿的人大多是因为他们的首选国家的职位已满,才不得已选择了黎巴嫩。
与使馆的领导在一块吃过几次饭。他的夫人告诉我,他们夫妇俩在这座“城堡”里已生活了四年。
“今年是第五年。我们常常戏言自己生活在一座没有围墙的监狱里!”夫人苦笑着说。
要出使馆,必须提前四十八小时申请。碰上周一是节假日,周二的活动都必须在前一个周五的早上十点以前申请,逼得你早早地提前计划自己的活动。使馆统一调度保安人员。临时有朋友约会出去,是不可能的。即使批准了,也有可能因保镖忙不过来,被临时取消。
我想我要在这儿常驻,大概不会感到寂寞的。只要有一米阳光、一习海风、一缕暗香、一壶清茶、一曲天籁、几卷残书,一纸涂鸦,我便会乐不可支。再装上互联网、健身房,何欲它求?梁实秋在他的散文《寂寞》里说过:寂寞是一种清福。所谓“心远地自偏”也。在这种境界中,人们可以在想象中翱翔,跳出尘世的渣滓,与古人同游。如今,寻热闹的地方容易,觅清静的地方难。当然,这话是不能说出来的。我才住几天?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痛。
“2003年美国对伊拉克开战的初期,我们被困在使馆里,整整七个星期没有出去。饭菜都是送进来,天天吃同样的食物,别提多厌。买菜理发等基本的服务都是由使馆安排人进来提供。我们急得要发疯了。”
保镖能不能保你的命?
“就算出去了,行动也毫无隐私可言。想去妇女专卖店买内衣,也得在保镖的‘保护’下进行。”
夫人说到这儿,同事保尔还说了一件趣事:“有一次,两个单身外交官外出约会,共用一个保镖。去了同一家酒店。两人正准备分别与自己的女朋友约会,这时保镖插进来,说他俩任何时候必须同时在他的视线之内。也就是说,四个人必须坐在一起谈恋爱,否则保镖的眼神忙不过来。”
听到这里,我的下巴都笑酸了。
保尔说,“你以为保镖是万能的?真的出现险情,除非是劫持一类的。如果是枪杀,保镖不见得能保你的命。”语气里有点玩世不恭。瞧着我的狐疑,他接着说下去。
“你知道吗?去年黎巴嫩前总理哈里里(Rafik Hariri)被刺,两个保镖,一个当场死亡,一个跑得比兔子还快。你想想,当自己的生命受到威胁时,保镖只有两种选择:一是奋不顾身,将自己的安全度置之外,后果可能是命归黄泉,与家人永诀;另一种是临阵脱逃,保住了性命,得到的惩罚无非是丢掉饭碗,不至于受法律制裁。换成你,你会做何选择?”
一句话问得我哑口无言,心中对保镖的崇敬和神秘感一下子从顶楼跌到底层。
2006年12月15日
阿巴德的澄清
“滴铃铃!”一清早客房里的铃声大作。我一看表,才六点半,离起飞还有三四个钟头。
“早安!”机场手续加快的人员在电话问我的行李准备好了没有。
“收拾好了,上来取吧!”我说
打开门,原来是阿巴德,同一个加快员。阿巴德提着行李先走了,还拿走我的护照和机票提前去机场办理登机手续。八点钟,保镖和司机已在楼下,正站在装甲车旁耐心地等着我了。
使馆到机场有一小时车程。汽车穿城而过,我再一次透过车窗游览了一遍市容。
到了机场,见阿巴德手里捏着登机牌和已经填好的出境卡,还有我的护照。我以为他的任务到此结束。正要伸手接东西,他说:“必须看你进了机舱,我的任务才算完成。”
那好吧!离登机还有一小时。我俩来到贵宾休息室。服务生送上饮料、咖啡。我们开始拉家常。原来阿巴德是保镖出身,给美使馆一干就是二十多年,曾做过两任美国大使的保镖,亲身经历了使馆爆炸事件。阿巴德三句话不离本行,正巧这些天萦绕在我脑子里的也是安全的事。我们找到了共同的话题,交谈还挺投缘。
很自然地,我问道黎巴嫩前总理哈里里遇刺时保镖临阵脱逃的情况。
“没有的事!”阿巴德坚决地说。“哈里里的被杀是一起爆炸案。所有保镖当场身亡,想逃跑也来不及呢。唯一存活的保镖是因为坐在最后一辆车里,才保住性命。”看来保尔的信息不准确。我差点儿带着对警卫的偏见离开这个国家。
话题又转移到使馆的安全。我问阿巴德,在使馆大院里散步到底安不安全。
“当然安全啦!周围确实住着居民,可是我们的警卫二十四小时在周边的道路上、居民楼里巡逻,监视盘查一切可疑人员。根本不用担心会有什么狙击手从附近哪座楼的窗户里向你射击。”
阿巴德是逊尼派阿拉伯人,说起什叶派,一脸不屑。“激进、极端、愚不可及!他们除了生孩子,别的什么都不会。”
当然,两个教派之间矛盾重重,但对犹太人却是同仇敌忾。把以色列撵出中东成了他们的共同追求的目标。
后记
“危邦不入,乱邦不居。”我违背了孔夫子的教诲,居然义无反顾跑到战火茶毒、波谲云诡的黎巴嫩。虽然有惊无险,却着实没少让家人牵挂。无知者无畏,有畏也不见得有知。离开前,使馆交给我一封信。信中注明,在黎巴嫩期间,我会得到相当工资百分之三十的危险补贴金。一份意外的惊喜和收获。
好事成双。我的机票原本是商务舱。在登机口,工作人员告诉我,航空公司主动将我的回程机票免费升为头等舱,让我舒舒服服在飞机上整理一遍以上的日记。心里还是美滋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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