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攀登非洲第一高峰乞力马扎罗(之二) PDF Print E-mai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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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天说地 - 游遍天下
Tuesday, 26 January 2010 23:36
攀登非洲第一高峰乞力马扎罗(之二)
                            ·于 珈·
                            四

接下来的三天,主要是让身体慢慢适应高海拔,每天的路程并不长,海拔高度也增加不多。

第二天的路程,从海拔3020米的马查密营地到海拔3847米的希拉(Shira)营地,全程才5.2公里。

阿贡哲侍候我们吃完有煎鸡蛋、香肠、面包、麦片粥和水果的丰盛早餐后,八点半左右费力克斯带着我们上路了。

在准备进山的前一天晚上,费力克斯跟我和莎朗坐在一起聊了两个小时,除了解我们两人的体力状况、登山经验外,最最重要、他反复强调的就是“坡里坡里” (Pole Pole),斯瓦希里语,“慢慢地,慢慢地”。在高海拔处行走,一定要放慢脚步,放松身体,才能让身体慢慢适应高山稀薄的空气,不至于体力消耗太大。在乞力马扎罗山上的几天,听的说的最多的就是“坡里坡里”。昨天的路程,海拔相对来说还不高,还没有体验到“坡里坡里”的意义,反而觉得束缚了双脚,走得不痛快。今天的路径在海拔三千米以上,就能感觉到“坡里坡里”的好处。

今天的路程虽不长,但很多地方很陡,路径也很窄。加之大家出发的时间都差不多,速度也差不多,路径上便显得很拥挤热闹。因此,也得以机会观看路径上的人,很有意思。

乞力马扎罗山径上的人,分三类,或者说三等,泾渭分明。背上背着个随身的小包(Day Pack),身上穿着高级防风防雨防寒户外活动的衣服,脚上穿着结实的登山靴,手中拿着登山杆的,是从世界各地来、大把花钱买刺激的登山客,大多是白人,也有少许其他面孔。头上顶着一个大包,背上背着一个中包,有的手里还拎着一两个小包,里面装着怕压易碎的鸡蛋和面包,背包破烂,衣着简单,皮肤黝黑,身体单薄的,是背夫,是干辛苦体力活、每天挣八美元的背夫。界于两者之间,是登山客的向导,他们的处境比背夫强多了,脚上大多有登山靴穿,身上也穿防风防寒的衣服,只是都比较破旧,他们背上背一个脏旧的大背包(Backpack),背包外绑着橡胶防潮垫。

向导们带着各自的登山客,在路径上“坡里坡里”。背夫们,脚步可不能太慢。早上,他们在我们离开营地上路之后,要收拾我们的帐篷、餐具和厕所,打好背包才能上路。下午,他们在我们到达下一个营地之前要抢先到达,为我们扎好帐篷、摆好桌椅、烧好热水、安好厕所。因此,一路上便不断有背夫从我们后面追上来。我和莎朗听到他们的脚步声,或闻到他们身上飘来的怪气味,便停下来给他们让路。

据费力克斯讲,按登山公司的规定,背夫们头上的包一般在三十公斤左右,背上的包在十公斤左右。尽管是辛苦体力活,登山公司每天只付他们八美元的工资,加上登山客下山后给的小费,(登山客一般也按每个背夫每天八美元的标准给小费),在坦桑尼亚这个贫穷的国家,报酬算是相当不错的。因此,这还是一份人人争抢的工作。在莫希镇那些登山公司的门口,每天都有许多当地人甚至外地人带着自己破旧的行李,等待随时可能有的当背夫的机会。每一个登山客,都要配备三到四个背夫,可以想见山上背夫之多。

背夫们是乞力马扎罗山上最独特最打眼的一道景观。他们的平衡能力,实在让我佩服得五体投地。有些陡的地方,我们需要把登山杆收起来,手脚并用才爬得上去。可他们,头上顶着三十公斤重的大包,背上背着十来公斤重的小包,双手反剪在背后,不动声色,如履平地。

昨天的路径在茂密的云林中穿过,只听得到潺潺的小溪流水声,看不到远处。今天的路径在海拔三千到四千米之间,所到之处多是高山草甸带的低矮植被,视野很开阔。漫山遍野,低矮的灌木丛中开满了一簇簇美丽的蜡菊(Helichrysums),银白色,淡黄色,深棕色,玫瑰粉色,把满山装饰得如同过节般热闹。这种花的叶子成银灰色,易于反射太阳光,因此能适应高山强烈的太阳辐射,在这么高海拔的地方繁衍盛开。

高海拔的山里,云雾说来就来,说散说散。一路上,云雾像个妖娆善变的姑娘,和我们嘻戏挑逗。一会儿在我们脚下的山谷中翻飞起舞;一会儿轻轻柔柔地缠着我们,鼻息里都是沁凉的雾气,使我们看不清眼前一两米外的路;一会儿从我们身边缓缓飘过,伸手去抓,又无踪影;一会儿又突然云开雾散,蓝天白云无辜地高悬在头顶,强烈的太阳光晒得我们皮肤发红。

这一天是最轻松闲适、风景也最美丽温柔的一天。下午一点多钟,我们就到了今晚的露营地,海拔3847米的希拉营地。希拉营地位于希拉平原上,很开阔平坦,一眼望去,大大小小各种颜色的帐篷,像荒原上一朵朵盛开的鲜花。基博峰火山爆发的时候,溢出的岩浆填入希拉峰坍塌的火山口,形成如今的希拉平原。基博峰在营地的东面,云层之上,白雪覆盖,清晰可见。

用过下午茶后,时间还早,太阳还很高。天气很好,大家的心情都很闲散放松,有的把睡袋拿出来晒在帐篷上,有的三五坐在一起聊天。我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开始读海明威的《乞力马扎罗的雪》。除了日记本外,我就只带了这一本书上山。原想着在乞力马扎罗山上读《乞力马扎罗的雪》,该是最合适不过的。可是,读了几页之后,发现我此时的心情跟书中的心境大相径庭。故事的主人公哈利在生命将尽之时,回顾悔恨自己虚掷的一生,我此时满怀希望和憧憬,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充满活力。海明威肯定没有爬过乞力马扎罗,书中对乞力马扎罗的描写都是泛泛的,跟眼前真实的乞力马扎罗相比,显得很苍白,看来他不过是借这座山之名而已。此刻,我有幸置身于乞力马扎罗山上,为什么还要浪费宝贵的时间捧着作家臆想出来的乞力马扎罗来读,而不去抓紧机会读面前这本博大精深、活生生的书?

于是,我合上海明威的“乞力马扎罗”,让自己全身心属于面前真真切切的乞力马扎罗。我拿着傻瓜相机,在营地周围瞎转悠。费力克斯见到我,远远地喊,“坡里坡里”。我一边回应着“坡里坡里”,一边却加快步子走到他面前,挨着他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

费力克斯是个极其健谈的人,这两天来,一路上,就属他话多。跟走在一起的副向导杰考布,跟其他向导,跟过往的背夫,他都有很多话聊。用的是斯瓦希里语,我不知道他跟别人聊什么,但从不断爆发出来的爽朗的笑声,他的笑声别人的笑声里,我知道他肯定是个快乐幽默的人。其实,在徒步爬山的时候,我很喜欢安安静静,最好是整个路径上就我一个人,毫无干扰,完全沉浸于融入自然的忘我境界。不过,在乞力马扎罗山上,那是不可能的奢求。既知不可能,也就安然领受费力克斯在路径上的健谈。

他的英语不太流利,不过和我们还能交流。他说,小时候家里穷,没上多少学,年轻时四处闯荡,赞比亚、乌干达、肯尼亚都去过,尝试过各种工作和挣钱的机会,结果发现,不会讲英文,就不会有前途。于是,自己找来一本英文词典,硬着头皮就自学起英文来了。懂了些英文,他才得以拿到登山向导的执照,才有了这份不错的工作。

说到登山向导这份工作,他说,如今可是一份竞争很激烈、很难拿到手的好差事。两年前,坦桑尼亚国家公园有一次招考登山向导,五十个名额,有七百多人报名参加考试。他说,考试的要求也越来越高,考英文不说,笔试要考乞力马扎罗的地质地理、自然和人文历史、高山反应的医学知识和急救措施,体能考试更是名目繁多。他说,八十年代他拿到执照那会,相对来说简单多了,那时登山客也没有这么多。

我问他有没有打算什么时候退休。他叹了一口气,说家里吃饭的嘴巴太多,要钱的地方太多,还得一直干下去。我问他有几个孩子(How many kids?),他回答说,太多(Too many)。大的二十八岁,小的才五岁,中间还有很多很多,他说他挣的钱一到手“哗”地就不见了,所以,他还得工作、工作、工作。说完,又是一阵这两天来我很熟悉的爽朗的笑声。

六点钟光景,阿贡哲侍候我和莎朗吃晚餐。吃完晚餐,天刚擦黑,我们就钻进帐篷。天地沉寂,我也沉沉地睡了一个好觉。

                   五

第三天的路程,从海拔3847米的希拉营地到海拔3985米的巴拉可营地(Barranco Camp),其中要经过海拔4530米的岩浆塔(Lava Tower),全长约十公里。虽然今天海拔的净增长还不到两百米,可因为是登到4530米的高海拔再下来,这对于身体调适高海拔非常有帮助。以费力克斯的话来讲,如果你能活得过今天,登顶就应该没有太大问题。

我们走在基博西坡干旱的希拉平原上,地面上只有趴在岩石上生长的苔藓地衣类植物。不过,没有走多久,我们就有幸第一次看到了半边莲(Lobelias)。David Breashears在2002年拍的立体电影《乞力马扎罗:非洲之巅》里特地提到了这种奇特的高山植物,它的叶子如菊花花瓣,由里到外,一层又一层。白天太阳出来气温高的时候,它一层层的叶瓣尽情展开,如一朵盛开的巨大的绿色菊花。晚上,高山气温急剧下降,经常在零度以下,那一层层的叶瓣便紧紧地裹起来,以此保护最里层刚长出来的新叶。

我们看到的这几株,就长在路径边。其中一株在太阳下,很多叶瓣已经展开。另几株在太阳还没有晒到的地方,叶瓣紧紧裹着如卷心菜,蒙着一层细细的霜粉,上面滚动着晶莹的露珠。

上午的路径是比较平缓的一直上升。费力克斯在前,我和莎朗紧随着,副向导杰考布殿后,四人步调一致,在四千多米的高山荒漠中“坡里坡里”。今天,健谈的费力克斯话也不多了,路径上便显得很安静。我和莎朗状态都很好,紧跟着费力克斯的步子,徐徐缓缓,平心静气,一步一步,如在佛堂行禅般,让我想起一行禅师(Thich Nhat Hanh)的一本书名《Peace is Every Step》。

今天才真正体验到这种“坡里坡里”的走法真的很好,脚步抬得很慢,脚在抬起和落下的当中实际上是处于休息状态的,每一步都在行走,每一步也都在休息,因此,身体一点也不觉得累,呼吸也一直很平和,感觉可以永远这样走下去,走到地老天荒。

上午十一点钟左右,天上乌云滚滚,冷风四起,一会就飘起了雪花。下雪让我很高兴。爬高山,下雪该是不可缺少的一份经历。几年前,在西藏阿里转岗仁波齐神山,六月份经历大雪封山。此刻,在烈日炎炎的东非赤道附近,六月份经历雪花飘飘,让我不得不感叹造物的神奇。活着真好,活着能经历这么多美妙神奇的事情。

不知不觉,今天的最高点,4530米的岩浆塔就近在眼前了。岩浆塔,名符其实,一块巨大的黑色岩浆岩,横空出世,半悬在空中,表面参参差差像大鲨鱼的牙齿。天气好的时候,爬上岩浆塔,可以看得很远。岩石下一块平地,是岩浆塔营地,那些用八天时间登山的人,有一晚就在这里露营。时候还早,营地空无一人。我们算是步子最快的,最先到达这里。

今天剩下来的路程全是下山路了,从岩浆塔下到南坡的巴拉可营地。费力克斯要我们在岩浆塔休息用午餐。雪花还在飘,风也不小。我们躲在一块岩石下面,草草吃着阿贡哲给我们准备的午餐。才停下来一会,全身就冷得发抖,也没有什么兴致吃东西了。于是,催着费力克斯又上路了。

一进入巴拉可峡谷,完全是另一番天地。风停了,雪止了,植被多了,有绿色有流水,绿色和流水平添了许多生机。巴拉可峡谷是十万年前基博峰一次巨大的滑坡而形成的,深三百多米。

遇到第一株硕大的千里光(Giant Groundsel)的时候,我兴奋地在它身边逗留了十几分钟,前前后后,左左右右,上上下下,仔细地把它研究欣赏了一番,喀嚓喀嚓照了许多张照片。还没有来非洲之前,我就为这种神奇的植物着迷,很想亲眼见一见。它的样子很奇特,高高的树干成干枯的颜色,枝桠分明,只有最顶上一撮绿色的叶子,有着洪荒时期的沧桑和古老。

这种硕大的千里光,是非洲东部山上的代表性植物。它有着特别的机制来适应四千米高海拔的严酷生存环境。它的叶子干枯后,并不脱离树干,而是倒挂下来,紧紧包裹着树干。长年累月,一层一层的枯树叶包裹着树干,象裹着一层厚厚的冬衣,这样来抵御高海拔的寒冷。

当我在第一株千里光面前留连忘返的时候,费力克斯和杰考布安闲地坐在一边,一面吃着我送给他们的高能巧克力条(Energy Bar),一面看着我坏笑着,并不催我走。等我终于愿意离开时,他们才说,好看的还在后头呢。

往下走几米,又是一株,再往下,又是一株。我“哇”声连连,费力克斯这才把手往下一指。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大概百来米外的山坡上,满满一坡的千里光。哇,我犹如小爱丽丝漫游进入了神奇世界,睁大眼睛呆立着。

这里有处于各种生长期的千里光,有刚刚发芽不过齐膝高的,有枝桠分明高达四五十英尺的,有只剩一个干枯的树桩的。千里光每二十五年从树的末梢开一次花,开花的时候,树就分一次枝。分枝长二十五年后再开一次花,再分枝,如此无穷无尽。所以,数一数一株千里光的枝桠,就可以大致推算出它的年龄。以此算法,这里许多千里光都该有好几百年老了。老者林立,让人肃然起敬。

千里光林下,三面环山,一块不大的平地上盛开着各种颜色的帐篷,就是我们今晚的露营地,海拔3985米的巴拉可营地。凡是在这个营地露过营的登山客,都无不同意这个营地是乞力马扎罗山上最漂亮的。一面是神话世界里才有的千里光树林,一面就是我们的目标,基博峰。

我们到达营地的时候,大概是下午两点多钟。基博峰从云雾之中露出冰雪覆盖的一角,是海米冰川(Heim Glacier),看不到顶,有着神龙见尾不见首的高深莫测。那露出的一角,看上去无比险峻,我心里不禁有些发毛,难道一天半后我就可以爬那么高啊?现在从这里看上去,峰顶是那么地高不可攀。

用过下午茶后,休息了一下,我又拿着我的傻瓜相机在营地闲逛。已经四点多钟了,阴云阴雾冷嗖嗖的,还碰到有登山客刚刚来到营地。同一个登山公司的一个西班牙人,登山的前一天,我和他结伴去莫希镇逛了一个下午。此刻,他脸色非常苍白,一见到我,就抓住我的双手,说他头疼得很厉害,眼睛也发花。原来,今天经过海拔4530米的岩浆塔,就足够给人很难受的高山反应。我这才意识到,我和莎朗多么幸运,两人都还没有高山反应。

这条马查密路径,虽然是六天的行程,现在越来越多的登山客却选择七天,在海拔四千米左右多待一天,让身体更适应高海拔,登顶成功的机率更高些。同一个登山公司,同一天出发,同是马查密路径,就我和莎朗选择六天,其他的人都是七天。今晚将是最后一晚我们在同一个营地,明天我和莎朗将在海拔4681米的巴拉夫营地(Barafu Camp)休息几个小时,半夜开始向峰顶进发。而七天行程的人,明晚将在海拔4040米的卡拉谷营地(Karanga Camp)再适应一个晚上。我们互道再见,互祝好运。

钻进帐篷前,我再一次抬头久久凝视着基博峰,看上去还是那样高不可攀,那样威严、让人敬畏。我在心里祈求着,愿乞力马扎罗慈悲接纳我,让我心愿能成。来登山的人,面对无比强大神圣的自然,总得要非常谦卑的。登山客和山峰之间,永远谈不上“征服”和“被征服”。如果有幸能成功登顶,那也只是山峰对我们的仁慈,征服的不过是我们自己。

                  六

第四天的路程从海拔3985米的巴拉可营地到海拔4681米的巴拉夫营地,全程差不多九公里。

这天的路程是四天里难度最大的,不仅高海拔体力消耗更大,而且要上上下下翻过三座山,路也不好走。何况,今天晚上十一点多钟就要上峰顶进发,休息不了几个小时,就要接受更大的挑战,因此保持体力是很重要的一件事情。想想,用七天走马查密路径是个明智的选择,今天的路程如果分两天来走,显然就会轻松许多。不过,我和莎朗状态都还不错,费力克斯对我们挺有信心的。

清晨,拉开帐篷的门,眼前的美景让我又一次失声地“哇”起来,脚下是一片金色的云海,恍若置身仙境,空气清冽得直透心窝。我的身躯时常被禁锢在钢筋水泥林立的大都市,我的生活时常以电脑屏幕和柴米油盐为伴,此情此景把我从尘世凡人超脱成仙境仙人。我一下子精神大振,此行遇此一美景足矣。虽然登山的主要目标是峰顶,目标固然重要,过程犹值得珍惜。

路径一开始就很陡,笔直往上攀三百米高的巴拉可大裂口(Great Barranco Wall or Breach Wall)。这段路程,连背夫们也要手脚并用了。费力克斯兴致格外高,一边给我们引路,以防我们摔下悬崖,一边要我们摆姿势,给我们照相。我颤颤噤噤,呲牙咧嘴扮着笑,不愿扫他的兴。照出来的照片可想而知,没有一张是我愿意拿出来给别人看的。 他说,在马查密路径的全程中,这一段是他最喜欢的。那倒也是,比起那些“坡里坡里”抬左脚抬右脚的单调,这一段委实比较刺激。

经过一个多小时有惊无险的攀登,终于爬上了大裂口,天地豁然开朗。太阳暖洋洋照着裸露的岩石,基博峰南坡的海米冰川在阳光下晶莹发亮。远处的云海之中露出一个尖顶,是乞力马扎罗的小姐妹梅鲁峰(Mt Meru)。梅鲁峰在坦桑尼亚第二大城市阿如莎(Arusha)附近,距离乞力马扎罗大约六十公里,海拔四千五百多米。对于那些想爬爬山,又不想太折磨自己的人,梅鲁峰是个好选择。那里野生动物很多,而且,有很好的视角可以远眺乞力马扎罗。

休息了几分钟,我们就上路了,费力克斯不让我们贪恋美景,说今天要争取早点到营地,在半夜向峰顶进发前尽量多休息几个小时。那些今晚在卡拉谷营地过夜的人,不用着急,还远远在后头。所以,路径上很安静,是我喜欢的。

走在四千多米的高山荒漠里,看不到生命的迹象,一切沉寂,毫无生息。我们的脚步声,和登山杆碰击地面的声音,反而加重了这种静寂。在这遥远的世界,在云之上,感觉一切的一切都离我很远,很虚幻。我忘记了山下的世界,整个身心都无牵无挂、无障无碍。此刻,我隐约真正领悟了佛在《金刚经》里说的名句,“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当我们站在高处俯憨卡拉谷山谷的时候,绿色和流水重新出现在我们的视线里。路径沿着一条小溪,又陡又滑,泥泞往下。背阳的地方,还有冰雪。下到卡拉谷谷底,面对一座很陡的山坡,路径成很多很小的“之”字急促来回,让人生畏。背夫们坐在谷底休息,喘口气,准备攻克卡拉谷营地前最后的一道难关。

费力克斯带着我和莎朗,“坡里坡里”。他告诉我们,不要往上看,也不要往下看,只要看着自己的脚下,一步一步,慢慢地,慢慢地,没有上不去的坡。这次爬山,我觉得我真的很幸运,碰到费力克斯这么一个有经验的向导。一路上,他就象一根有力的绳,稳稳地牵着我,让我觉得安全自信。

到达卡拉谷营地的时候,才上午十一点多钟。阿贡哲已经给我们烧好了热水,还准备了考究的午餐。前几天的午餐,都是装在一个塑料袋里,他在我们早上上路前给我们,我们在路上随便吃吃。今天,他在卡拉谷营地给我们扎好了当饭厅用的蓝色帐篷,午餐有水果盘,有热汤,有米饭,有青椒炒牛肉和茄子。在海拔四千多米的荒漠里,享受这样的待遇,让人有罪恶感。

坐在防风的帐篷里,吃着美味的饭菜。抬头处,帐篷门口正对着基博峰上的得肯冰川(Decken Glacier)。尽管基博峰上的冰川消退很多,但德肯冰川还是很宏大,有种一泻千里的气势。我心里想,人生曾有过这样美妙的时刻,真是不错。

午饭后,从海拔4040米的卡拉谷营地到海拔4681米的巴拉夫营地,还有三个多小时的路程。这一段没有上午路径的上上下下,而是缓缓的一直上升,相对来说容易走点。费力克斯在前,我第二,莎朗在我后面,杰考布殿后,四人队伍,在荒漠里“坡里坡里”,惊起火山灰的尘土,情景颇有点像执着的苦行僧朝圣者。

我虽有些累,可费力克斯不喊休息,莎朗也不提出休息的要求,我也就不作声,硬撑着,配合着四人队伍的步伐。比起背夫们来,我也实在不好意思喊累。卡拉谷营地是路径中最后一个有水的营地,巴拉夫营地没有水,背夫们先要把我们吃呀睡呀拉撒用的行李背到今晚的营地,再回过来到卡拉谷营地取水,再把水背到巴拉夫营地。所以,我们走一趟,他们来回共要走三趟。

巴拉夫营地位于一堆乱石之中,地方窄小,高低不平,周围是赤裸裸的岩石和沙砾,寸草不生。想起三天前刚进山时,那片生机盎然的热带雨林,恍如隔世。我们到的时候,已经快四点钟了,天气阴沉沉,冷森森,看不到远处,峰顶在哪一个方向都不知道。营地已经有不少帐篷,那些比我们早一天出发、用七天走马查密路径的人,中午就已经到营地了,此刻应该都在帐篷里休息。营地里不见人影,更让人觉得荒凉沉重。

登顶前的心情总是紧张不安的。可惜我和莎朗都没有很深的宗教情怀,否则,我们应该在帐篷里久久地虔诚祷告的。草草吃过晚餐后,费力克斯要我们抓紧时间争取睡一觉,不过事先要把登顶的东西准备好,把保暖的全带上。他说,不用担心睡过头(其实,这种情况下,多数是根本睡不着的),晚上十一点多钟,阿贡哲会来叫醒我们,让我们上路前吃点点心,喝点热茶。

大概是看到我们恍恍惚惚的样子,费力克斯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又用力拍了拍莎朗的肩膀,大声地说,“Hakuna Matata”(中文意思:不用担心)。这句斯瓦希里语,不用他翻译,我们都知道。当年看电影《狮子王》,最让我记忆深刻和感动的,就是这句“Hakuna Matata”。我和莎朗脸上有了笑意,也大声重复着,“Hakuna Matata”,然后钻进了帐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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