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花词》引发的人生思考


作者: 庄周晓梦

　　“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
侬知是谁？……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好一曲《葬花词》！
暮春葬花，少年愁肠，何等的凄凄惨惨戚戚。少年虽然不知愁滋味，但是
正因为如此，他（她）们的忧愁却穿透了成年之后的厚厚尘网，直指一个
人生命中最深刻最本原的主题：生存短暂性与宇宙永恒性之间的矛盾。

　　“手把花锄出绣闺，忍踏落花来复去。”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少年强
说愁的时代。那时校园里何尝不是一地落花，满天飞絮；那时一袭雪纱的
林妹妹们在草坪上枕花而读，草坪上空有云，云暂时遮住烈日，许多现实
的问题仍然被搁置在天边。我们如云影，如朝露；我们鄙视世俗的一切话
题，我们宣泄风花雪月的忧愁。这是憧憬下的愁苦，这是愁苦中的憧憬，
这是泪中的笑，这是笑中的泪。这是雨丝飘扬的轻愁，这是花季将逝的绝
望。总之，这是少年强说的“愁”，没有具体的对象，没有固定的模式，
只是一种深入灵魂的惆怅，为愁而愁，为惆怅而惆怅。这时的少年，叹一
声就是维特（歌德小说人物）的苦，唱一句就是林妹妹的悲。

　　这种少年愁在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里表现得非常形象而隽永：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临江观月，思接万载，陡见自身之渺小，而思人生之有限。少年愁是人生
的第一次大失落，从此开始明白有些事并不遂同心愿。然而成年后，踏入
社会去面对一些你无法逃避的现实时，你常常像沙漠中的仙人掌，很快就
在严酷中长满自卫的刺，你的根须深插入坚硬的大地去争夺不多的水源，
你抛弃虚无纯净的少年愁而充满了成年人似铁般冰冷的烦恼，你甚至告别
思想，告别思考“愁”的原因，只顾着怎样在社会中得到一些人人抢着要
得到的东西，就这样，你长大了。

　　套用哲学家克尔凯戈尔关于人生哲学的三段论的说法，一个人由少年
到成年的过程就是由审美到伦理的过程，由情感到理性的过程。再套用他
的三段论，加上黑格尔哲学“正反合”的发展过程论，我们可以考察人由
成年到老年的过程。

　　当你功成名就，当你累得没办法只能退休，按理性，你只能等死。在
理性的寂寞中你肯定很无聊，很茫然。当你面对着生死问题，那就已经属
于哲学的范畴了。哲学在此融合了所有的情感和理性，你在此必须由理性
走向“新情感”，你必须充满对人生对宇宙的宽广情怀，你必须坦然地将
个体寄寓于天地沧桑，你必须从成年人重新变成赤子，你必须在大化流变
之中寻找“至乐”。

　　少年愁，成年烦，老来乐－－人生大概如此吧？李泽厚悲极而强颜欢
笑的“乐感文化”论也有似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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