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文化

　　　　　　　　　　　　　　　　・张晓明・

　　我这儿说的“吃文化”不同于大家伙儿熟悉的“食文化”的概念。食文化说的是
饮食的内容，讲究的是吃什么东西，怎么个吃法儿，如何烹调，如何达到色香味俱佳
，等等。而吃文化说的则是吃饭的做派与规矩，如何上桌，如何拣菜，如何举杯，如
何耍刀叉匙筷，如何确定吃饱吃好，等等。有的人可能不同意我这个说法，说食文化
已经包括了吃文化的内容，不应将其分开来讨论。我原来也是这么认为。可是随着我
这吃饭的年头儿增多，吃的地方增加，吃的种类变复杂，我渐渐觉得这吃文化是与食
文化有很大不同的，是完全可以而且也有必要分开来讨论的。举个例子，咱们中国人
的食文化可算得上是世界上数一数二的了吧？从山珍海味到虫鳖虾蟹没有不吃的，且
烹调出来全都是美味。但是中国人的吃文化却没有饮食的内容这么复杂。不外是一把
筷子一把羹匙，夹到自己跟前吃就是了。到老百姓的家里就更简单了，一张大海碗一
把筷子便解决了所有吃的问题。相比之下，美国人的食文化就要相对比中国人简单得
多，不外乎是生菜沙拉加烤火鸡。可美国人的吃文化却不简单，刀叉盘子，桌布餐巾
，每一样都有讲究。有人会说美国人吃饭讲究是因为人家有钱，摆得起那些东西。可
中国人就是因为穷才不讲究吃文化吗？那一顿饭花上八万八千八百八十八又怎么能用
穷字来解释呢？所以我说这吃饭的做派与规矩不单单是穷与富的问题，而是一个文化
的问题。

　　先说说吃饭的气氛。中国人吃饭讲究的是热闹。生意好的餐馆都得是人声鼎沸，
有聊天儿的，有劝酒的，有划拳的。要跟过去，还得有唱小曲儿的唱京戏的。在这种
情形下喇叭里播什么东西都是听不到的。所以给中国人开的餐馆不必装喇叭。而装了
喇叭并且放着轻轻软软的音乐的那种中国餐馆您最好别去，不是太贵就是洋式中餐，
那是专做老外的生意的。老外吃饭不知道热闹，有时能让中国人的热闹给吓着。还是
在国内接待外宾的时候，有一次在访问单位吃饭，通共摆了四桌饭，我带着外宾坐了
一桌，另外三桌则是陪同接待的“中宾”。我们这儿正吃到半截儿，只听呼拉一声，
邻桌的“中宾”们全都站起来了，吓了我们这桌一大跳，有几个老外也想跟着站起来
但又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名堂。我一看原来是邻桌的哥儿几个酒过三巡以后有点儿上了
脸，正站起来互相劝酒呢。于是赶紧告诉老外们落座接着吃。那天那几位老外脸上的
困惑表情我到今天还觉得栩栩如生。

　　还有一种餐馆除了人声鼎沸之外还加上人流如潮，不是因为餐馆开在大街上，而
是因为食客们都在来往穿梭地取食品。这种餐馆一般都在屋子中央放一排或两排食槽
，各类菜肴分布于食槽内任食客们自取。我们这儿乡下尤其时兴这种吃法。有很多老
外的店星罗棋布，而中餐馆则几乎百分之百地是这种样子。吃这种餐馆得饿极了的时
候去。抄起大号盘子来抡上他五到六遭，将酸甜苦辣冷热荤腥一并倒进胃里，把消化
的问题留给肚子去解决。吃这种餐馆的时候能使您觉得身体和意识分了家。身体变成
了一只硕大的容器，能将各种东西混杂容纳进来。而意识则在享受着动物本能所具有
的面对丰满食物的满足。

　　凡豪门大宴都讲究多吃，祖祖辈辈的中国人都以吃得多长得胖为身体健康的标准
。但吃得多长得胖是否就活的舒服活得长呢？有科学家做过如下实验：

　　用两组老鼠，一组喂以正常量饮食，而另一组喂以同样饮食量但热量只是正常量
的一半。如此数月后观察老鼠的寿命。结果食用热量减半的一组老鼠寿命明显长于正
常食量的一组。这说明进食热量低于正常标准一半不仅不会伤害动物的身体反而会延
长动物的寿命。老鼠是人类的远亲，老鼠能如此人也应该差不了太多。这就给我们人
类提出了一个问题：人吃多少算合适？什么是人的正常食量？咱们目前对这两个问题
的回答是全凭肚子的感觉的。感觉饱了就得，只照顾意识上的满足而忽略身体上的需
要。要是真的人只吃一半的食量就够维持生命，咱们是不是就能做到只吃半量呢？上
述科学家自己试过，饿得受不了，结果只能想吃的问题而不能想其它事情了。看来这
么有效的长寿秘方还没人能享受得了。但不管怎么说，吃得多长得胖的传统概念已经
受到了科学的挑战。因此，吃文化也必须随时代而变迁。

　　中国社会吃文化的另一特点是吃别人的、吃公家的、吃社会的。只要是个有头有
脸的人物就基本不用在家吃饭。这在美国不大容易做到，但在中国却相对容易。近年
来好象限制也越来越多了，说明吃文化也是不得不随社会转变而改变的。

　　但是我不同意在一夜之间将中国饭全换成美国吃法，也不同意明天将大众化的自
助餐馆统统关闭。粗茶淡饭或美味佳肴，怎么吃都是文化。也许有的人意识到了，也
许有的人根本不在意。可同样是食物摆在长方形的容器里面，牲口只能用嘴去取食，
人就得使家伙。您能说这吃文化不重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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