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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爱丁堡的黄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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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10-3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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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的哲学家在黄昏中走进了爱丁堡。他站在旅游中心前的广场上朝南边望去,爱丁堡的古城区令他激动不已。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年轻的哲学家从苏格兰高地的北部下来。
走进爱丁堡的黄昏 忆 沩
年轻的哲学家在黄昏中走进了爱丁堡。他站在旅游中心前的广场上朝南边望 去,爱丁堡的古城区令他激动不已。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年轻的哲学家从苏格 兰高地的北部下来。在格拉斯哥和爱丁堡两个选择之间,他选择了爱丁堡。他决 定将这个城市作为他苏格兰之行的最后一站。他决定在这个城市住一夜,这将是 他在苏格兰度过的最后一夜。年轻的哲学家之所以选择了爱丁堡而没有选择格拉 斯哥,是因为爱丁堡早已经保存在他的记忆之中了。尽管他已经不记得第一次他 是从哪一本书里读到这个城市的名字,但他清楚地记得那时候他还没有成年。他 还没有成年,他对世界还没有任何成熟的判断,他还十分的好奇。他也隐隐约约 地记得那本书在提到爱丁堡的时候提到过一座天文台。也许是天文台使年轻的哲 学家记住了爱丁堡呢?
直到今天,年轻的哲学家还坚信天空和大地与人是不应该分离的。死亡对人 来说就是失去了天空和大地,失去了精神一直在追求着的永恒。生存注定要失去 它渴望和追求着的永恒。人类正是依赖这种代价来维持着它的繁衍。肯定是天文 台使年轻的哲学家记住了爱丁堡。当他读到这个城市名字的时候,他的父母正在 隔壁严肃地交谈、他当时并没有特别在意那一次交谈,但他记住了那一次交谈。 在他渐渐长大的过程中,他经常回忆起那一次交谈。也许是那一次交谈使年轻的 哲学家记住了爱丁堡呢?也许是。
当时他的父亲向他的母亲坦白说他爱上了自己的一个年轻学生。“你是不是 想跟她生活在一起呢?”他的母亲问。“怎么说呢?嗯,其实──”他的父亲好 像没有什么把握。“那你跟她去生活好了。”他的母亲很严厉他说。“可我不知 道她爱不爱我。”他的父亲说。“你去问她嘛!”他的母亲冷笑了一下,说:“ 就像你当年问我一样。”“可是我没有那样的勇气了。”他的父亲说,“我再也 不会有当年那样的勇气。”
年轻的哲学家当时不知道爱是什么意思。他即使特别在意了那一次谈话或许 也不会理解谈话到底意味着什么。年轻的哲学家至今也不清楚爱是什么意思。这 个他十分熟悉的词至今令他十分困惑。当他不断回忆起那一次谈话,他对母亲的 态度有了越来越深的体会。母亲开始很严厉,然后又冷笑了一下。这种体会并不 能澄清他对爱的困惑。不过年轻的哲学家开始能够根据那一次谈话来判断他的父 母,他不再重视他们进一步的生活。每次打量着他们,他总是回想起那一次谈话 。终于年轻的哲学家像海德格尔一样理解了距离和亲近之间的矛盾。他的父母生 活得没有距离但他们并不亲近。也许吧,也许就是那一次在他的生命中不断重现 的谈话使年轻的哲学家永远记住了爱丁堡吧!
爱丁堡古城区那样的整齐扎实,令年轻的哲学家激动。他决定晚上在古城区 内的某一家旅馆过夜。那家旅馆房间的窗口最好正对着旅行手册上用较长篇幅介 绍过的那条西起爱丁堡城堡一直往东绵延着爱丁堡往事的老街。年轻的哲学家很 想重温一下人类在古代比如说公元十世纪或者稍晚一些的世纪里窥探街景时的心 情。他崇拜古人的生活。他知道人类在进化的途中一天天侵吞着自己的天真,一 天天腐蚀着自己的天赋。他幻想着一种往回走的生活,从现在出发,走过奢侈, 走过革命,走过黑暗,走过拜占庭,走过奥古斯特,走过亚里士多德和亚里山大 ,走过苏格拉底,走过(论语)……一直走进森林,走进纯洁的天空和大地。即 使我们不可能真实地经历一次这样的生活,年轻的哲学家想,我们至少应该用这 种倒叙的手法来写作我们的历史。这可以让人类疲惫不堪的心灵在一个快乐的结 尾中稍稍获得一点安慰。生命也许需要这最终的安慰。
爱丁堡古城区在夕阳的环抱中显得十分的慷慨。年轻的哲学家请身旁一位穿 着披风的姑娘帮他拍一张以古城区为背景的照片。年轻的哲学家激动地感到自己 将在这座古城的逗留必有收获。也许这收获将是他一辈子都可以享用的财富。穿 着披风的姑娘将相机还给他的时候邀请年轻的哲学家参加他们组织的“魔鬼旅游 ”。“为什么不呢?”她说。导游们装扮成魔鬼,在夜幕降临之际,带领着游客 们在爱丁堡城区的景点之间穿梭往返。年轻的哲学家微笑着说:“你不是魔鬼。 ”在他看来,我们每个人的生活也许都是由魔鬼引导的。死亡是魔鬼责任的完结 。全人类的生活都是朝向死亡的。引导者熟悉通向死亡的每一条道路。不,你不 是引导者!年轻的哲学家在心中又重复了一遍他刚才说过的话。那个穿着披风的 姑娘双脚踮起来在原地转了一回,她的披风在爱丁堡的黄昏中飘动起来。
年轻的哲学家像他关于爱丁堡的记忆所渴求的那样直接去登上了卡尔顿山顶 。旅行手册将他记忆中隐隐约约的那座天文台标志在那里。年轻的哲学家完全没 有想到山顶上会那样的安静,安静得恐怖。他也没有想到会有一排孤立但很雄伟 的立柱从山顶的东侧扑入他的视野。他知道罗马人耗费了将近五个世纪的努力之 后,终于没有能够征服苏格兰。苏格兰的风景侮辱了罗马人所向披靡的雄心。但 他视野中的景观却很像罗马人匆匆留下的遗迹。事实上,罗马时代在人类历史里 从来就没有结束过。功利的婚姻和精致的谋杀始终活跃在人类的政治操作之中。 侄儿或者养子不断在改变着历史的节奏。年轻的哲学家没有走近那一排立柱,他 害怕自己会伸出手去抚摸那个永远不会结束的时代。他走近了他记忆中的天文台 。他有点沮丧。他没有想到天文台看上去竟是这样的普通,这样的没有气势。在 那一排突如其来的立柱的威严之中,他记忆里的天文台好像是一个战战兢兢的人 。也许人类真的可以无视天空和大地?年轻的哲学家这样想。他知道,在精心构 织的阴谋得逞之后,天空和大地往往被鲜血染得通红。
年轻的哲学家在远离天文台的一块石头上坐下。他翻出一张明信片。他在地 址栏里写下了他父亲的地址。然后在正文栏里写道:爸爸,我爱你。刹那间,年 轻的哲学家觉得自己多少有些懂得了这一行正文中唯一的那个动词的份量。他欣 慰地笑了一下。这时候,他注意到不远的地方停放着的一辆汽车突然颤抖起来。 年轻的哲学家抬起头隐隐约约望见车后排座上浮起的一个男人的背景。他这才意 识到山顶上已经起雾了。他再回头面对着那一排孤立的立柱。它已经被漂浮着的 雾气包裹起来,好像每一根立柱后面果然都活跃着深思熟虑的阴谋。天色越来越 昏暗了。年轻的哲学家站起来,有零星的雨点滴落到他的脸上。他决定马上下山 去。当他经过那辆汽车的时候,他注意到车后排的那个男人和他刚才没有看到也 不可能看到的一个女人已经坐起来了。他们隔着车窗玻璃很警觉地盯着他。
年轻的哲学家从卡尔顿山顶走下来,经过连接爱丁堡新老城区的大桥,一直 走到古城区那条出名的老街上。他没有足够的钱住进沿街的那两家很气派的酒店 。他沿着街道往东走。有更多的雨点滴落到他的脸上。街道上已经看不到行人。 越来越浓的雾气也开始弥漫在街道之中。年轻的哲学家不急不慢地走着。他想: 如果找不到住的地方,他可以就这样一直在街道上走,走整整的一夜,如一个中 世纪的幽灵。正在这个时候,年轻的哲学家听到了身后一阵阵越来越近的声音: “spare changes,sparechanges──”他停下来, 转过身去。他看到一个衣着褴楼的中年人牵着一条狗正朝他这个方向走过来。那 条狗很漂亮也很脏。年轻的哲学家正在考虑是不是该给这个中年人一些零花钱, 那个中年人竟好像根本就没有注意到他似的从他身边走过去了。只有那条狗在远 远的地方就开始好奇地看停下来的年轻的哲学家,从他身边走过之后还不时回过 头来打量。“spare changes,sparechanges──” 那个衣着褴褛的中年人牵着他的狗一点也没有放慢他的脚步。雾气缭绕的街道上 飘荡着他越来越远的请求。 年轻的哲学家沿着那个衣着褴褛的中年人远去的方向继续向东走。他想起刚 才在卡尔顿山顶上看到的景象。他想起那一排立柱,想起那一座天文台,想起那 一张明信片,想起那一辆白色的汽车。突然间,他注意到那个衣着褴褛的中年人 和他的狗已经不在他的前方了。年轻的哲学家有些泄气地停下来。他估计朝这个 方向继续走下去也不可能找到住的地方。他正站在一个小小的十字路口。他也许 应该拐进一条小巷或者乾脆往回走。他决定往回走。在他即将改变方向的一刹那 ,年轻的哲学家猛然想起了他远在东方的儿子。三十年后,年轻的哲学家想,不 知道那个四岁的孩子会不会也能够像自己一样在爱丁堡住上一夜。如果有那样的 夜晚,那个四岁的孩子将会怎样去度过呢,他会遇到一些什么样的面孔和声音呢 ,他会想一些什么事情呢?想到这里,年轻的哲学家感到了一阵惨痛的不安。长 期以来,他总是对进化充满了恐惧。他崇拜古人的生活,他对进化充满了恐惧。 年轻的哲学家不愿意自己在异地遭受这不安的折磨,他用力制止住自己的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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