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电影的断想之爱与青春
vache
俗语说：人生忧患识字始。当文字向一个混沌的孩童打开通向人生的大门时，一切的烦恼便将与思考相携而来。要怎样地渡过此生才算不惘来世上一遭，当我们开始明白事理时，就不断地被这些让人烦心的问题和身边飞逝如电的岁月折磨得异常痛苦。我常常欣慰于自己终于找到了电影，这个对我而言极度隐秘的所在。尽管这个世界仍在不停地衍生折磨我们的问题，但电影却给予我极大的平静与安宁，它时常以数倍的效率和质量帮我体验着人生，那时而伟大，时而市侩，时而感伤，时而理性，时而汪洋恣肆，时而谦恭卑屈的人生。而所有关于人生的问题似乎都会在青春的躁动之后，被岁月洗尽铅华。到最后，人生的问题在我们眼前裂成断断的碎片，我们喃喃自语着那些时常在脑海中浮现的碎片，发觉自己正是从那些无序和迷乱的思索里一步一步走来。
一、 童年回忆。
其实说到回忆，当它只属于个人的时候，它还能勉强保持自己原来的样子，而一旦它成为一种表达，特别是公众的表达，比如说电影，它都会不可避免地带有一种渴望戏剧化的倾向。也许那是来自人内心深处的愿望，希望过去的岁月在重现时变得异常光鲜亮丽，象自己无数次期待的那样。
正是基于这一点，那些由于还原了往事的本来面目从而使叙述流于平淡和琐屑的电影作品，却恰恰因为其间流露出的极为难得的坦诚而频频让人们过目难忘。
比如，数度被人提起的《阳光灿烂的日子》。那是一个让一代人都为之撼动，或者莞尔一笑的作品。特别喜欢片末极有意趣的对回忆的重现：
马小军和刘忆苦因为米兰的事在莫斯科餐厅发生龃龉，继而大打出手，本来导演这样拍下去也无伤大雅，该说的差不多都说了。但导演却在这里骤停，旁白声起：（大意）回忆总在不经意中被篡改。其实，那天到最后什么也没发生。想为了心爱的女孩大打出手，只是一个初晓情事的男孩对自己渐渐萌芽出的男性魅力的期许，而事实是，两个武装出成人面孔的男孩在现实面前手足无措地哭泣，在众人的说和下破涕为笑。生活就是这样，并不总是戏剧性的。
就好象《童年往事》中的阿哈，也无非就是在打打弹子，逗弄老师，拉帮结伙，偶尔打个架之类无伤大雅的坏事中成长起来。（其实，我们哪个人不是这样长大，只是我们被很多强大的声音逼迫着要为此感到羞愧，从而患上了健忘症而已。）侯孝贤的童年岁月一点一点在胶片上流逝，在那种极度熟稔的无所事事中，当我们那一再地被“戏剧性”驯化的心就要苏醒的时候，侯导那些在平淡中静静等待的细节又一次扎扎实实地将我们击中了：那个在远离故乡的小岛上执著寻找归乡路的老阿婆，在炎热的午后，用人们无法听懂的客家话追问着故乡的方向……
看过了侯孝贤的《童年往事》，编剧朱天文的话也许正可以很好地注解那些“杀伤力”极强的平淡的细节：“作者的一通篇文章，往往还不如平常人的一句平常话。那些广大在生活着的人们，‘不写的’的大众，总是令我非常惭愧。因为人，才是最大的奇迹。”编出了《悲情城市》、《风柜来的人》、《童年往事》的朱天文很惭愧，其实，有更多的人更有理由惭愧。在还没有真正搞懂戏剧性的时候，请不要再茫然地搞一些可以让人笑场的“戏剧性”吧，也许人们会更快遗忘的。
二、 青春。
《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让我发觉它与自己的期待和想象有着很大的距离。那一张最常用在各种介绍文章里的剧照----小明和小四共坐在美丽树下的照片的确带给我们很多青春片的错觉，然而杨德昌想要讲述也许并不只是有关刹那光辉的青春故事，倒是借由那些少年人的血性和暴力、不管不顾的张扬讲了一大篇关于人生的道理，诸如“这个世界是不会因为你而改变的”等等。影片以一群少年人的遭遇和成长经历来记述那个迷乱时代的历史。除了导演自己有时会忍不住跳出来讲大道理之外，近三个小时的故事竟不让人觉得长而不耐。也许是几十年前那个遥远而隔绝的小岛上的青涩时代一再地让我们如此的错愕，错愕于它惊人的似曾相识。所有的一切只有那种标签一样的粗话有着不大一样的体系，而那些“血雨腥风”的势力之争是相同的，拉帮结伙是相同的，肝胆相照、共赴水火的义气也是相同的。当然，相同的可能还有一些玫瑰色的回忆，那些若干年后因为极度地回忆而变得一片模糊的过往，或者就是一双汗湿冰凉的手，或者就是弥漫在那个逃学午后的新鲜而神秘的气息……
向往《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很久了，起因是大约是在大学的时候，偶尔读到的杨德昌的一句话，大意是：人在很年轻的时候，向往的就是一种子弹出膛的状态，只求那一刹那的光和热。没想到一直在我自认是不很年轻的时候，才看到了这部片子。可堪感慨的是，我也许就此拥有了一些审慎的思想，但那种只求刹那光辉的时代已离我很远了。就象是看到片中最让人不喜欢的“滑头”最终流露出的看破红尘的倦意，看到小四在那个不了解的世界中的奔突和挣扎，看到小猫送给小四的录音带被狱卒轻易地丢进了垃圾筒，我们以那种悲喜莫名的感情回望浪掷在身后的似水流年，在这一刻，这样的心态，也许更接近生命的本相。但，谁知道呢？
三、初恋。
基斯洛夫斯基的《爱情断片》给人最大的震动是人类创作的想象力可以到这样的程度，可以用如此“希区柯克”的方法来诠释一个初恋的故事----《后窗》式的偷窥，以及“所有人都知道他爱她，只有她还一无所知”的希区柯克式的悬念，但这却没有让人感到一丝一毫与希氏相关的惊悚和阴暗的味道，而是象一切描摹初恋的电影一样，单纯唯美，温情脉脉：
一个十九岁的男孩单恋上了对面大楼中的女邻居，起因是好朋友留给他的一架望远镜。于是，在每一个深夜、女邻居回家的时刻，男孩床头的闹钟总会响起,他便开始每天例行的观望。女邻居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在这个男孩的视野里展露着自己的一切，美丽的身体，与男友的幽会以及随之而来的痛楚和忧伤。而男孩的渴慕也在这样的观望中悄悄地生长……
而当女邻居有机会知道真相之后，从一开始的恼怒到被男孩的善良所感动，到为了回报而想要接受他。但那一刻她仍然不能真正了解那个男孩的爱情，她认为自己无私地奉献躯体就可以拯救他。因为在她看来，那个男孩对她痴迷的爱情不过是因为被情欲所诱惑而产生的好奇。男孩因此受到了极大的伤害，割腕自杀未遂，被送进了医院。此时，有所了悟的女邻居在悔恨和焦急的等待中才开始渐渐了解一个少年单纯而又炽热的爱情。
终于有一天，女邻居发现男孩从医院回来了，于是欣喜万分地去找他。门开了，善良的女房东告诉她：“他睡了。”她说：“我只是想看看他。”她走进男孩的房间。（如果是我，也许我会把这个最后的片段设计成，她安静地凝视着男孩苍白俊秀的面庞，这时来一点浪漫的音乐什么的。但我到底不是基斯洛夫斯基）这时，她终于看到了那一架窗前的望远镜，她走过去，由一个曾经的被观察者变成了此刻的观察者。她看着男孩日夜守望着的自己的家，想象着那个男孩为此付出的等待和初恋。此时，影片闪回到那个男孩的视野，女邻居的美丽，她曾经的快乐和痛楚在这样的视角中重现。而与此相叠映的是女邻居因为最终的了解而被泪水打湿的面庞。
基斯洛夫斯基可以从如此简单的故事中借由纯熟的电影技巧升华出如此之多的东西：因为视野的不同而造成的人与人之间的疏离与差异；由于最终的理解而在内心深处达成的令人动容的爱和忏悔；自以为无所不能实则苍白无力的成人世界，以及由此投射出的对青春隐隐地缅怀……
其实，这并不是一部纯粹意义上的有关初恋的电影，但那种让人轻易就陷入的感动就象是初恋的味道。因此，所有试图对这样的一部电影去进行读解的努力就变成了一种很真诚的徒劳，就象你永远无法解释那个最初的时刻，究竟是什么打动了你。你只知道，这样的感觉在你一生中还会时时重现，你也许仍然会为此而感动，甚至流泪，但那不是悲痛，而是因为它如此准确而清晰地找到了通向你心灵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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