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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儿子们来说，在男人的世界里受到肯定是一件令他们兴奋的事情o但是要付出的代价巨大。奔向奖台的道路上，你必须超越从小你就视之为上帝的人o世界上最强壮的人，可以打败所有其他父亲的人。你必须把这样一个人击败，还他以平凡和普通。
对于儿子们来说，在男人的世界里受到肯定是一件令他们兴奋的事情o但是要付出的代价巨大。奔向奖台的道路上，你必须超越从小你就视之为上帝的人o世界上最强壮的人，可以打败所有其他父亲的人。你必须把这样一个人击败，还他以平凡和普通。
父亲的记忆
朗・里根
“我早就知道这件事有一天会发生，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发生了。”
1995年的暮夏，洛杉矶我父母的家中，我和父亲两人懒洋洋地躺在游泳池边。不久前o他对外公布了自己被诊断有Alzheimer症的消息o他的记忆力开始退化了o也许陌生人并不易察觉，但对那些熟知他的人来说o却是显而易见的。就像是曾经万里无云的天空忽然被一层层薄雾所遮住。父亲的记忆里时而只有一些空白的碎片，时而是多年前的事情。熟悉的名字却不记得了o不同年代的事情被搞混在一起，不知所衷。几分钟前，我在池子里游了几圈后o爬上来和父亲坐在巨大的遮阳伞下。他上下打量着我，然后一本正经地建议我去报名参加奥林匹克游泳比赛。我已经三十七岁了o但是o谁知道在他眼里o我该是多大岁数呢？不过o另外一些记忆似乎格外清楚o就象老运动员们――我把父亲归到这一类人――常常会回味多年前奇迹般的胜利或功亏一愦的惜败。我知道父亲在想什么：沿着记忆的老路，回顾二十五年来，伴随我成长过程中o我俩之间的旷日持久的友好比赛，一直到我那第一次真正的胜利o那个我们彼此都认定他会蠃的游泳比赛。
“你知道你取胜的诀窍吗？”
这是个不必回答的问题。我还是点点头，我当然知道。
那年夏天我十二岁，比赛就在圣克拉门托我们家后院的游泳池里o我父亲那年已将近六十岁了，我们俩都处在一个危险年龄。我意识到童年快要结束o我想父亲那时也已听见了死神的叹息声，尽管我当时并不清楚这一点。
长方形的游泳池长25码o接近标准的短道比赛池o装饰有蓝绿色的瓷砖和玻璃纤维。谁也不曾向谁发出过正式挑战o通常我和父亲会在浅水区的一列台阶相对站好o母亲在岸上发号施令：“各就各位。预备。开始！”
在我的记忆中，我从来没有在游泳或其它的比赛中胜过父亲。他对这事的态度直到几年前才让我得知。他曾想o一旦超过77岁o会使我明显感觉到他想让我赢。那些接二连三的失败总是打击我o使我对自己终究会有一日取得一场真正的胜利缺乏信心。他从没考虑过什么时候会让我超过o我猜他肯定曾闪念过一个健壮的大学运动员最终战胜自己那头发花白的“老头儿” 的情景o一个瘦得皮包骨的小毛孩子肯定是不会放在他眼里的。我们撞墙掉头时o我并没有拼争的压力，向前划了几下水之后o我不经心地朝他那边瞄了一瞥，惊讶地发现我们竟然旗鼓相当。
现在来看o一个十二岁的机灵鬼和一个就要领养老金的家伙比赛，何足挂齿t但是o父亲可不是什么一般的六十老叟。他出生于第一次世界大战前，那时的健身房还远没有健全的设备和音响o举重锻炼还是一个外国词o瑜珈术会让他感到云山雾罩o更不会考虑增长肌肉的药物。真正健康的人是那些注重锻炼的人o生活得朝气蓬勃。父亲便如此o他常常骑马、砍柴、打篱笆桩p和游泳o无论是毫无畏惧地跳到大海里搏潮击浪，还是在家里的游泳池里游上几十个来回。他并非一时的心血来潮，在业余时间偶尔为之o运动是他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他作为一个演员o有对自己形体的注重，也为自己拥有运动员一样健美的肌肉而骄傲。身高六英尺二英寸o体重180磅，他有着令人羡慕的体格。尽管他比我见到其他人的父亲年长十岁、十五岁甚至二十岁（我出生的时候他已47岁了），我完全相信他可以同其他任何一位比一比。他本性温和，但不是那种别人可以任意摆布的人。七十多岁后，在白宫渡过了相对少动的几年，他仍然有着能给人深刻印象的能力。加拿大的前总理马若尼，在最近和我母亲叙旧时，提到了在总统办公室和父亲会见的情景。他还记得，即将离去时，他拍了一下我父亲的胳膊。“上帝啊，”他说，“感觉他就像是铁打的一样。”
回到游泳池里。父亲从没在事后声明说第一圈有些放松o就我所知，我们两人都是尽全力游。令我感到难以置信的是：每次当我们游到了头转身时，都发现两人的步调惊人地一致。
前一年，我还是个十一岁的瘦小子，参加了本社区的游泳队，没什么出色的成绩。我记忆中最清楚的就是池水里的氯气味，刺激双眼，还有我们不得不穿粉红色条纹的泳衣o让人不好意思。我从未赢过一场比赛，部分原因是我是那个年龄段的选手中最小的，另一部分原因就是游泳比赛本身――一群群尖叫的父母，宣布成绩的裁判员――这些都让我紧张。游泳时放松才会发挥得好o奥林匹克游泳运动员们在赛前会活动一下手脚。他们不是在为自己打气，而是在放松o如果太紧张的话o就会受到流体动力带来的阻力。父亲来看过一次我的比赛o我站在池边，听到广播里点到了我的名字，几百双眼睛从父亲向我射来，再回向父亲o像穿越人群的杂音。枪声响了，我像个称砣一样笨重地砸进水里。
一年后o我又回到了熟悉的水边。我曾在自家的游泳池里度过了漫长的夏天o从跳台上练习怎样在空中翻筋斗，和朋友们比赛o一连几个小时，直到皮肤被泡皱，直到家人叫我去吃饭。我可以不换气地在水下游三个来回，忍住脑袋和胸部像抽筋一样地难受o直到肺里快要爆炸。现在o岸上再没有那些带着不自然的眼神看我表演的人群了o只有我的母亲和父亲。虽然前一个夏天的比赛仍然让我感到有些灰心，我还是又学了几个小技巧，最重要的就是空翻掉头。
大多数人在游泳池里来回游的时候，游到一端时，通常会伸出一只手，抓住池的边沿，将腿拉近池壁o然后脚一蹬，这样就可更好地借助推力游下一个来回。这是个轻松的p本能的反应，但在拼速度时，却很没效率。任何一个观看过奥林匹克游泳比赛的人都知道，当他们游到池的一边时，空翻掉头可以让他们流畅地完成转身这一动作。
我自然想学会这一招，便很虔诚地加以练习。所以，当父亲和我游到池的那一头时，我有一个秘密武器。
离池边还有四英尺时，我把头沉入了水下，开始作翻身的准备。这还不是一个十拿九稳的动作，不过75%的时候我都可以成功。机率和运气都在我这一边o当我双脚稳固地蹬在池壁时，我偷偷朝父亲的方向看了看，发现他才碰到池的边缘。用力蹬出后，我身体舒展开，凿水下像离弦的箭一样射出去，直到势头减弱，然后升到水面，抬起右臂o猛吸一口气。我的脸扎回水里时o我看见父亲完成了转身o我已经领先一个身长的距离。
父亲当然也可以看到我o他一定很惊讶于自己居然落在后面，我能想象他的手脚一定在发麻。这是不可能发生的o游泳比赛t不可能。
父亲成长在一个河边小镇o伊利诺斯州的狄克逊。从十五岁到二十一岁，他每年夏天在洛克河岸的洛威尔公园当救生员。在那段大萧条时期，这是个很不错的工作。从他以前的老照片上，可以看到一个瘦瘦高高的年轻人，皮肤晒成古铜色，头发漂的很白，衬衫下是光滑的肌肉。他没戴厚厚的眼镜o高度近视让他远离棒球场，也不能在篮球和足球中发展。不过，在水下谁都看不清楚o河水给他充分发挥自己的运动天赋的机会。他告诉我，有一次，一个奥运选手的星探曾经力邀他参加游泳队的集训，备战32年奥运会。父亲放弃了这样一个可以与一群名将争峰的机会，因为他不想失掉夏天的薪水。就我所知，他至今还保留有当时从公园到河对岸来回游泳的记录。七年里，他救了77个即将溺水的人的生命，每次他都会在一根圆木上留下一道刻痕。他是那个小镇的英雄o水是他生命的一部分。
救生员的工作并不只是简单地穿著太阳服在岸边巡视。河水是危险的o当有人故意想找死时，危险就更大了。我听过一些故事，它们经常作为教训被提起。一条河流表面看上去可能会很平静，但是在水下却有数不清的旋涡和暗流o突如其来的强劲水流会慢慢消耗掉水性最好的人的体力。用我父亲的话来说，水是值得被尊敬的元素。他很早就知道了这样一件事：横渡两岸o最短的路线并不是直线的，而是一条迂回的溯流而上的拱形。长期与水打交道，父亲常告诫孩子们：千万不要和它对着干，水永远比你强大得多。
父亲回忆o人们的态度形形色色，女人们通常对获救充满了感激o他还知道有的姑娘故意游到河中间远远的地方，希望被他发现o好有机会让他救上来。而男人们通常只是在女朋友的一再催促下才开口道谢，甚至还有些不情不愿。他们通常会说：“本来没什么事，也不是真的很危险，不管怎么样，还是谢谢了。”父亲从不说破，只是点点头，然后在自己的圆木上又加了一刻痕。
当夏天将尽时，一些结实的农家孩子会在收割完后o到公园来，他们中大多数人几乎从没接触过深水，只是在沟渠里玩耍。他们常常低估了水的力量。在强大水流的冲击下，他们会体力耗尽，开始拼命挣扎。如果想安全地救出他们，最保险的办法就是用手托起他们的下巴，将他们抓住。还有一个盲人o高大笨重，他一进公园，父亲就注意上了他。父亲不知道一旦这个人的生命有危险时，他该怎么才能将他拖到安全的地方。果然o那人刚刚游离岸边，几分钟后就被卷入到河中间了。他粗壮的胳膊徒劳地拍打着水面，人群中掀起了一阵骚动时o父亲已经在水里了。顺流而下游去，他不知道这会不会是他最后一次援救。溺水者通常会拼命抓住任何一样有机会让他浮出水面的东西，就连一根稻草也不会放过。这个人又是个瞎子，在那样极度混乱的状态下，他会不惜一切地牢牢抓住第一样从他身边流过的东西，这第一件东西就是他的求援者。父亲想象着o俩人会扭在一起o在激流旋涡中一直被冲到下游的镇子。但是令人欣慰的是，当他游到那人面前o将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时，盲人的反应却是立即顺从了他。习惯了一辈子都在受别人的指引，他将人与人的接触视为一种安全，于是o他马上放松下来了。
父亲离我有十码远，我看见他脚后跟处的水花，知道他一定在用力踢水o但是o除了刚蹬出后的短暂效果o他并未与我缩短距离。我突然一阵高兴：我要蠃了！要想游得快，你必须速度放慢一点。这与佛教禅宗无关，只是让你的思维超出学理，虽然听上去有些自相矛盾。以前，比赛时我常常拼命地短促击水，以求快一点到终点线o生手常犯的错误。现在则恰恰相反，伸得前一些o划水长一些o速度更快了。五码o三英尺，到了！我从水里抬起头，向父亲看去，刚好看到他才滑到池边。
开始比赛后，母亲一直站在池边。我想，她一定在演练着安慰我失败的台词：你差一点就蠃了；你确实比以前有了很大的提高；也许明年就会蠃了。而现在，我一边笑着，一边呼吸着新鲜空气，我看到她脸上有一种新的表情，无法说清的表情。毫无疑问，她为我高兴，但是她的表情还混合了其它的什么，很像是悲伤。她转向父亲o他也看出来了，不需要问。
“哈，不错，你是怎么做到的？”当父亲朝我这边看来时，我仍然透着惊喜的笑容。“祝贺你，”他说，“真是场不错的比赛。”
父子之间从来就存在着竞争，又总是怀有矛盾的感情。这与恋母情节似乎不沾边o却也有着古老的根源。对于儿子们来说，在男人的世界里受到肯定是一件令他们兴奋的事情o但是要付出的代价巨大。奔向奖台的道路上，你必须超越从小你就视之为上帝的人o世界上最强壮的人，可以打败所有其他父亲的人。你必须把这样一个人击败，还他以平凡和普通。而父亲们，不管他们是多么为自己孩子的成功而骄傲，总是要把这次超越视为一个小小的死亡，是通往确知终点的一段痛苦历程。母亲肯定感觉到了这一点o我游回深水区时，父亲正缓缓从池水里起来，我看见母亲拿着一块毛巾走过去，轻轻地将它搭在父亲肩上。
直到那天晚上父亲才提出他的问题：“你是用的那种翻转掉头的吗？”
夏天快结束了。我和父亲都有些心照不宣o谁也没有提出再赛一场。不久天气就要转冷，我也回到学校。到第二年夏天，我又大了一岁，更强壮了许多o非往日可比。父亲和我再也没有比赛过。
我们以为一直就那样了。但是四年后，在父母的更衣室里，我和父亲又进行了最后一场较量o一场经典的掰腕子比赛。母亲的角色降低到一个紧张的旁观者o没有必要正式鸣枪，只需要双方同时喊“一二三o开始。”以前o这类比赛从有这样的一个固定程序，父亲会允许我慢慢地将他的手腕搬向接近水平，然后他开始使之回到竖直，在我已竭尽全力地挣扎后，他便轻而易举地取胜。不过这一次，我们都是动了真格的。
自然o父亲也有一个掰腕子的故事。几年前，做州长时，他曾去加利弗尼亚的帕图鲁玛出席世界掰腕子冠军赛。有个摄影师让他和一个参赛者摆好了正在比赛的姿势o也许是为了使画面更真实，或是他不想那么矫柔做作，父亲建议s“来点真格的”。父亲可能是过份投入了o第二天，他在办公室接到了比赛组委会的电话，他把那个人的胳膊拧骨折了。
我们的比赛持续了好几分钟，脸之间相距只有几寸，谁也不能将对方挪动一下，直到青筋暴出、汗流满面。我想我们可能都在心里惊讶于对方居然这样的较劲，丝毫不肯让步。这时，母亲已经受够了。“停战！停！”她声音里的焦虑使我们松了手o彼此同意这场比赛算是平手才了解o。我还记得和父亲仰卧在地毯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父亲的脸上有一丝惊讶。坦白地说，我有些惭愧。那个时候，我已经成人，完全可以抓住最后的机会o一举取胜。不过o那已经没什么意义了。结束了。
接下来的几年里，父亲和我都没有再提过那次掰腕子，就像从来没有发生一样。不过早先那场游泳比赛却成为家族里的一段佳话o走亲访友时o那件事经常在谈话时被提起，一般是父亲开的头。我的胜利总是被大加赞赏o我总是回应说我有一个好教师。而那空翻转身成为保全父亲的面子借口。是的，我是蠃了，但我是用了一个他那个年代没有的技巧。如果不是那样……谁知道呢？
父亲还清楚地记得我们比赛的细节，我对此一点也不惊讶。不可思议的事情当然最不容易被遗忘掉。永不显老的他o由于多年来一直的胜利o父亲还不觉得自己年纪大得可以被儿子打败，而儿子当年还那么年轻。那些年来，父亲和我进行了无数次的比赛，只有那一次与以往不同。他的失败，对我们俩人来说o都是出乎意料的事，却在记忆中得到永存。
1995年的暮夏，另一个游泳池，父亲和我坐在遮阳伞下，眯起眼享受着下午的阳光。由于Alzheimer症，父亲很少再游泳了。所有的事都已经成为过去，有些在记忆中消退，有些却无法忘记。
“你的空翻转身很有用。你知道，那以前，我们一直是势均力敌的。”
阳光射向池水中，在池底编织成一个网o我并没有抬头望他o只说：“是的，我们势均力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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