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着》，不能直面的惨淡人生
魔幻星空
那一天是2002年12月23日，星期一，武汉阴天小雨。

那天中午终于在武汉市的武昌人民电影院，把那早已炒得极其火爆的老谋子新片《英雄》看完了。看完后在一片观众褒贬不一的议论声中，昏昏然地出了电影院大厅，满脑子就只剩下cqeskimo朋友关于《英雄》影评的文章标题――《英雄》：视觉的盛宴，禅意的失落。

是的！失落！！除了那千军万马的奔腾、满天飞舞的长箭、美伦美奂的画面，我的记忆中还剩下什么呢？估计若干年后，我将和朋友闲极无聊时说起的，恐怕就只有那“一夜之情”、“和平”和陈道明古龙式的剑道感悟了。

真是无端糟蹋了一班好演员。

不说了！今天惟一值得高兴的是，我随后郁闷地在解放路上淘碟，却终于淘到了老谋子的另一部力作、根据著名作家余华先生同名小说改编的――《活着》D9特别版。

这是一部闻名已久、却又一直无缘一睹的好片。

影片选用我们的葛优同志饰演故事中的大户人家少爷徐富贵，是不作他人想的最佳选择。他对片中角色的精彩演绎，完全给了我本人以洗脑般的影响，以致我在观片后一拿到余华先生的同名小说，一读到其中关于富贵少爷的一言一行时，我的脑中就不由自主地替代入了老葛同志的光辉形象。对此，我自己也毫无办法！：）

本片讲述的是，大户人家少爷徐富贵嗜赌成性，妻子家珍（巩俐饰）屡劝无果，最后带着女儿凤霞离开了他；而当夜富贵也输光了全部家产，父亲给他活活气死，富贵只得靠变卖母亲首饰租间破屋过活。不到一年，妻子带女儿及手抱刚出世不久的男婴有庆回家，自此富贵痛改前非，安分守己地过日记。但好景不长，1949年正值内战时期，富贵在中途作皮影艺术演出时，被拉去国民党的残兵败将部队滞留了几天，随后在著名的淮海战役中被中国人民解放军俘虏。解放后获释回乡，富贵一家庆幸团聚，然而，他发现女儿因病成了哑巴。在土改时他以佃农的身份获得土地，但逆境却总是跟着他……

我不知道此片在国内一直不能公映的具体原因是什么，但观看本片后我确确实实地感觉到：我们的富贵少爷虽说曾经嗜赌成性，但改了就是好同志了嘛，而且他戒赌之后忠妻爱子，尽心尽责，但命运对他却一直很不公平。

他的名字叫富贵，大半人生却实在是像陈老兄我的名字一样――清贫。“清贫”二字，几乎就是他后半生的完全生活写照。（还是偶就叫“清贫”的好，虽说目前还谈不上什么“富贵”，但想出个国，看看红袖添饭什么的，还是没有问题DI。）命运对于这个可怜的落泊大户少爷而言，欢乐的时光总是那么短暂，而不测灾菲却总似近在眼前。

如，富贵从影片一开始就被当地的一皮影戏班主精心算计，结果输光了家产，气死了老父，妻子也随即回了娘家。后来怜惜他的妻子主动回到了他的身边，总算家而像家了，但渐渐长大的儿子却意外被好朋友的车撞死！再若干年后，他那可怜的哑女好不容易遇上了一个好人家，婚后的好日子没过多久，却在产子时意外死于产后大出血！

影片是在饱经命运磨难的富贵老夫妻，和那善良的好女婿（姜武饰），及慢慢长大的孙子，一家四口和和美美地吃火锅的祥和气氛中结束的。

但这却是老谋子粉饰后的结局！因为富贵在余华小说中的遭遇比这还要悲惨！！――最终，他相依为命的老妻病死了，好女婿在工地被石板夹死了，乖孙子也吃豆子意外涨死了，家中最终只剩下富贵孤家寡人和一头老黄牛了……老谋子敢这么原封不动地搬上屏幕吗？

恐怕不敢，那样他的作品可能将永远无出头之日了，至少在50年以内。

《活着》，是一段不能直面的惨淡人生。

本片葛优、巩俐、姜武的表演都非常自然生动传神，其余主要演员还有群众演员的表现也都非常不错，使整部影片显得浑然一体，毫无僵硬做作之感。

片中有两个细节我非常难忘，第一就是富贵被戏班班主算计去了家产后因祸得福，解放后划分阶级成份时因一贫如洗被定了个佃农，此后一生受其惠而多次化险为夷；而那阴谋得逞、得意万分的戏班班主，却怎么也想不到，他却因那诺大的家产被定了个地主的身份，最终还被以反革命罪镇压，一命呜呼！片中那戏班班主在被五花大绑地押送刑场时，在围观的人群中发现了富贵的身影，就冲他大喊大叫了几句话。片中没有显示字幕，也无法听清，但小说中的原话是：“富贵，我是替你去死的！”――于是，片中后怕不已的富贵当场吓得尿了裤子，随后刑场传来的五声枪响，还让正尿着裤子的富贵连打了五个激凌！葛优把这一桥段演绝了！

另一个细节就是，富贵女儿十月怀胎即将生产，却不幸遭遇中国历史上的一段非常时期――医院全是年轻的实习学生和护士，而资深医务工作者却全被打成了反动权威被关进了牛棚。对此，富贵的老妻非常不安心，于是她那善良的好女婿灵机一动地跑到牛棚提来了一“反动权威”在现场接受“革命教育”，以防意外。中途富贵可怜对方三天三夜没吃饭，就自作主张地给对方买了七个大白馒头。谁知人算不如天算，当意外真正发生后，那医术高超的“反动权威”却被那七个大白馒头涨得呼出的气多，而进去的气少，最后只好眼睁睁地看着富贵那可怜的女儿死于产后大出血……

此节看完，真是让人欲哭无泪。个人认为，这一桥段，是老谋子最忠于原著的桥段。

《活着》，真的是一段让人很难直面的人生。

此片看完，我情不自禁地想起了我的爹爹。他老人家一生的遭遇，与富贵相比，有异曲同工的地方。

“爹爹”这个称呼，在我们家乡那个地方，是父亲的父亲。

我的爹爹是一位嗜酒者，他的名言是：“酒中自有黄金屋，酒中自有颜如玉。“在他刚刚学会写字不久，就堂而皇之的把它写成条幅挂了出来，虽几经“战乱”，但这副条幅依然完整无缺，而且是永远地伴随着他。

记得在我刚懂事的时候，爹爹让我给他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我去给他买一瓶酒，当我拿着酒高高兴兴回来领赏时，不幸中途被父亲发现了，当场予以没收。于是，我只好两手空空怏怏不乐地回到了爹爹的面前。平日里和颜悦色的爹爹，顿时勃然作色，喝令我去把父亲给他找来，父亲来后，两人立刻很厉害地吵了起来。父亲毕竟有些文化，口若悬河地将喝酒的坏处一一罗列。只读了一年私塾的爹爹如何是对手，先是怔了半晌，后是冲口而出："妈的，要是老子不喝酒哪有你们这群王八羔子！"此言一出，我父亲顿时给噎得只翻白眼，一付可怜兮兮的样子，低着头，有苦难言。爹爹那魁梧的身子，说话的气魄，尖刻的言辞，最终使我父亲退避三舍。我则是懵懵懂懂怎么也无法弄清楚我们家与酒有什么联系。

后来，在我读军校的时候，假期回到家里，一天，爹爹一边喜滋滋地抿着酒，一边洋洋得意地指着他写的"酒中自有黄金屋，酒中自有颜如玉"并道出了其中的奥妙。

原来，在爹爹年轻的时候，有一回到镇里去卖肉，费了老大劲，把几十公斤的猪肉扛过去，也不知顾客是不是被爹爹膀大腰圆给蒙糊住了，当时竟没一个人敢买他的猪肉，卖了一天也没能卖出一斤。末了，爹爹大发脾气，像要发泄什么地吼了一声："肉卖不掉，酒老子照喝不误！"

自个儿找了家要好的酒馆，喝得七晕八素，迷迷糊糊摇摇晃晃趁着酒劲扛着肉往回走。走到半路，冷风一吹，浑身飘飘然，腿也不听使唤了。他索性把扛着的肉往地上一放，顺理成章就枕在上面睡起大觉来。待他醒来，已是黑夜来临，星光满天。真是无巧不成书，接着他竟表演了一回英雄救美人的壮举。所救的美人，也就是我的奶奶。

那天镇里刚好过兵，奶奶家吃不住抢，就匆匆忙忙收拾了些细软，出来逃难。没想到被几个小毛贼给盯上了，就在几个小毛贼正下手的时候，刚巧酒醒了的爹爹正用他的直音哑嗓儿哼着自己编的楚剧，慢悠悠地走过来撒尿。突然听到我奶奶的一声尖叫，刚要解裤带的爹爹立即大吼一声闯将上来。那几个小毛贼虽然对付别人还行，可是碰上剽悍的爷爷，这伙乌合之众当场给打得屁滚尿流，尽管他们手里都有刀棒，也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爹爹救下了衣不遮体的奶奶，当奶奶清醒过来时，爹爹俨然以胜利者的口吻对我奶奶说：

"几个小猴崽子，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名正言顺，奶奶就正好成了爹爹的妻子。

奶奶家的男人们，在这次灾难中几乎没一个逃过飞来的横祸，只得靠我爹爹撑起奶奶的那个家。

可惜我爹爹禀性难移，没几年功夫，就把一个标标准准的地主喝成了个地地道道的贫农。得到解放时，爹爹奶奶只剩下一间以前堆放马料的草房。也倒是塞翁失马，焉知祸福，我爹爹反而变成了成了工作组的依靠对象，成了土改积极分子。（感觉像富贵了吧？）打土豪，分田地，爹爹狠狠地风光了一回。（爹爹给我讲他往事时，我翘起大拇指说："您真是一位开明人士。"）那时候，正当旁的贫雇农积极分子忙着起浮财时，我爹爹却忙乎着去寻找一个又一个的陈年老窖，拎出一坛又一坛酒狂饮个痛痛快快。然后，醉醺醺地把地富反分子吊起来打个够，再晕乎乎地走回家。当他满身酒气地把奶奶搂到怀里后，奶奶却一把推开爹爹，又是唠叨，又是埋怨爹爹像个酒疯子。而爹爹这一回再不是忍声吞气地听奶奶责骂了，而是理直气壮地反击了："妈的！要不是老子喝酒喝的好，你现在就是吊在那屋梁上挨打的地主婆了！"

爹爹说这话时酒气横飞，唾沫溅了我奶奶一脸，我奶奶变得乖乖的，再也不敢吭声了。

由于我爹爹的积极表现，又乐于帮助别人，又敢花费血汗去办事，在工作组里很快入了党，并进了党校学习，学知识，学文化。三年时间弹指一挥间，在末了的毕业酒会上，爹爹豪气如云，把同班同学给一个一个地干倒在桌子底下趴着，从而引起了县委匡书记的注意。

匡书记在部队的时候素有酒仙之称，碰上我爹爹，恰好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大有相见恨晚之意。当下，我爹爹就被匡书记留在了县委，并由此官运享通。

在匡书记成为地署专员后不久，我爹爹就成为了县委书记。

此后不久，有一次，酒足饭饱之后，我爹爹大笔挥下了他的那首名言，第二天挂出不久，就被我奶奶给扯了个粉碎。我爹爹毫不气妥又写了一幅，当奶奶正要撕的时候，我爹爹毫不客气地把奶奶放倒，正要痛打之时，若不是我父亲哭着闹着拦住了爹爹，我奶奶肯定是要躺到床上四五天起不来。

真是好景不长，没过两年大跃进开始了。在匡书记一再严催之下，爹爹抓破脑袋也想不出亩产一万斤或者十万斤的高招来。于是，我爹爹就独个儿狠狠地喝了一顿闷酒，邻县的县委书记一个接一个地大放卫星的时候，我爹爹却趴在桌子上十二万分响亮地打着呼噜，差点让匡专员下不了台。因为大家都知道，我爹爹是匡专员的爱将，每次对匡专员的命令执行得最坚决，总是走在几个县里最前面。可是这次，在别个县干劲冲天的时候，我爹爹交出的答卷却是一个又一个的呼噜，并且在县委开会的那几天一呼噜到底。从此，我爹爹失去了匡专员的信任，停在县委书记的职位上再也没有上升了。

随着匡专员变成了省委书记后，我爹爹和他的交往就从此中断了。一直到文化大革命开始后，匡书记成了造反派攻击的矛头，并且一再被批斗。我爹爹闻讯后，就悄悄地把匡书记接到县委躲了起来。事不凑巧，我爹竟然没想到造反派吱楞着的耳朵是那么灵，正在我爹爹和匡书记喝得酩酊大醉的时候，稀里糊涂地被造反派拖到会场上去批斗，批斗会上的两个醉鬼，没来由就成了吸取民脂民膏的绝好样板，并激起了与会人员的激大愤慨。我爹爹从此被踏上了一只腿，永世不得翻身。并且我家从此进入了惨淡经营的历史时期，没有哪一年哪一月钱够用的。到末了，我奶奶不得不去卖些茶水、瓜子之类的小打小算，来应付过去。并且爹爹和奶奶屡屡发生"内战"，终于在一次唇枪舌战之后，两个谁也不理谁了，在同一个屋子里分成两间住。而且，两个由于过分的矜持也不先和谁讲话。这样的状况，整整持续了五年，在我真正有记忆的两年里，爹爹和奶奶确实没讲过一句话，好象两个陌路人似的。不过有些时候，奶奶却悄悄地塞些钱给我，叫我放到爹爹抽屉匣子里去。

终于有一天长期劳累的奶奶长眠了。在奶奶平静地停止呼吸后，爹爹一声不吭地坐在奶奶的身旁，不吃不喝，一坐就是三天，任谁也拉不走，谁劝也不理睬，像个木偶人。并由此创造了自和酒交上朋友之后，滴酒不沾的七十二小时历史性记录。从此，这个记录再也没被打破过。

在我记忆的更深处，莫过于爹爹的言语有时候十分恐怖。恐怖的原因是爹爹的一个非常喜爱的"小酒盅"，作为家中惟一的一个装饰品，被安放在屋子中间一个破烂不堪落满灰尘柜子上的烟盒上面，爹爹为了让我知道酒盅的重要性和使用价值，曾细心而严肃地警告我：如果我有朝一日打碎了酒盅，他就会拧断我的脖子。当时他一只手里正拿着一根黄瓜，一只手正端着酒盅过瘾，说着，他慢慢地把酒盅放到桌子上，然后咔嚓一声拧断了这根黄瓜，递给了我一半，对我说："就是这样！"

当时吓得我脖子后面一阵阵冷风。

那个安放在烟盒上面的小酒盅，最后还是让我给打碎了。父亲叫我常常给爹爹拖地扳，我拖地板时一转身，拖把柄碰到了小酒盅，就这么简单地给打碎了。这个贫困家庭中当时惟一的装饰品，破碎时的响声让我经历了长时间的战栗。爹爹会像拧断黄瓜一样咔嚓一声拧断我的脖子吗？当时的恐惧让我束手无策，我好象知道他不会拧断我的脖子，但他那盛怒的样子和对我严厉的惩罚，却是我将要接受到的事实。我决定要用童年的挣扎来挽救这次灾难。当时在厨房做饭的奶奶不知是否听到了我打碎酒盅的声音，挣扎的一线希望指向了奶奶，心想奶奶要为我包庇包庇该多好啊！我一声不响地收拾起破碎了的酒盅，轻轻地将它们放入簸箕，小心翼翼地拎出去连垃圾一起倒得无影无踪。此时，在地里干活的爹爹，中途回来想喝上几口酒鼓鼓劲时，忽然发现烟盒上的小酒盅如石沉大海一样销声匿迹了，爹爹顿时暴跳如雪，像要把奶奶和我吃掉一样，破口大骂：

"杂种狗日的，谁个拿了我的家伙！"

爹爹好象只是对着我奶奶骂，把我几乎给丢到九宵云外了。而奶奶顿时用她那怒目圆睁的眼神瞪了我一下，我看到她腮帮子猛地一动，睥睨着我狠狠地咬了一下牙齿。我马上感到惊慌失措，不敢走近奶奶，也不敢走近爹爹。不敢哭，也不敢笑，站在那里痴呆呆地发傻。正当我刚要张嘴说什么，奶奶却抢去我的话题，她对爹爹说她没注意把小酒盅给打碎了。我暗中庆幸奶奶对我的庇护，不想，我爹爹突然走近了我奶奶身边，卒不及防地一巴掌沉重地落在了我奶奶的脸上，那清脆的响声骇然如打断了我身上的几根胸骨，看到奶奶风吹一般慢慢倒向旁边，我立刻被一种恐惧所感染，哇的一声哭出来，边哭边大叫：“不要打我奶奶，不要打我奶奶。”我扑过去一把抱住了奶奶，奶奶的一只手却已狠狠地揪住了我的耳朵，痛得我在她怀里乱撞，奶奶松开手后，她已在我耳机上拎出滴滴点点的血。

那血现在想来却是异常的冰冷。

在爹爹生命里最后几年里，突然改变了一下生活方式：以酒代食，不吃五谷杂粮，至于下酒的菜，更不是常人所能接收――杀了的猪肉非要腊过一年半载，变得臭烘烘的才进食，这种嗜臭的癖好与现代这种饮食卫生是一点也不适应，但老人无病无灾，活得到也挺好的。

爹爹在弥留人间最后最后一年里，表现了他对酒更加的无限热爱。他天天风雨无阻地到离家很远的一个酒店打酒，回到家中酒瓶却已是空荡荡的。不难推想他在路上喝酒的逍遥与惬意，这个躬着背的老人在那条尘土飞扬的马路上走回时，由于酒的促进作用，像一个少年看到恋人飘散的头发一样神采飞扬，沾沾自喜。

我爹爹在即将与亡妻相遇和彻底诀别人世，生命细若游丝的最后一刻，确已感到死亡已经无法回避地来到，他的眼泪表达了对艰难人世、有阳光的天气是如何依依不舍，他惟一的要求是让父亲答应他一件事：叫刚开始拿工资的孙子――我，给他买一瓶茅台带回家。

当我拎着酒千里迢迢赶回家时，已经只能供在爹爹的遗像旁了。

爹爹最终死于嗜酒者的职业病――肝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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