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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江边上的陪都,江水悠悠地流过。好似洗尽铅华、褪尽嫣红的半老徐娘,衰老而疲惫。层层迭迭的城池隐没在雾中。我儿时长大的地方位于城边缘,临嘉陵江。那里有一个非常漂亮的名字:桂花园。
往 事
・东 灵・
长江边上的陪都,江水悠悠地流过。好似洗尽铅华、褪尽嫣红的半老徐娘,衰 老而疲惫。层层迭迭的城池隐没在雾中。我儿时长大的地方位于城边缘,临嘉陵江 。那里有一个非常漂亮的名字:桂花园。虽然我从不曾见过那里有过桂花树。一条 颠簸不平的石板路穿过一片空地,那里有一口枯井,一棵老榕树,几棵夹竹桃。周 围零乱分布着七八栋楼房和平房,住着二、三十家人。他们大多数是附近工厂的工 人,菜店、煤店、杂货店的店员。黄昏时分,家家户户炒菜、聊天、吵闹,哭喊声 不绝。在这里,夫妻吵架,打小孩天天可见。邻居间为了半瓶酱油一棵葱吵架甚至 大打出手也不算稀奇。虽然如此,这并不破坏邻里间亲密的关系。公用厨房是大家 天天聚会聊天的地方。家家没有隐私。
肖老师是中学语文教师,独自带着一双儿女过活。肖老师是有文化的人,娇小 的身材,有一双总是保持优雅微笑的眼睛。她的一双儿女――肖之伟和肖之敏,同 她一样安静而有教养。他们虽然与其他孩子上同样的学校,读同样的书,却完全不 像桂花园长大的孩子,连他们的衣服也总是干净整洁。
桂花园的小孩很多,大小加在一起少说也有四、五十个。那年月我们最喜欢玩 的游戏是官兵抓强盗。所有小孩分成两拨,一拨当官兵,另一拨当强盗。官兵们在 低矮的屋檐下,厨房里,大树上追赶强盗,强盗们四处躲藏,并适机救出被抓到的 同伴。玩到高兴处,喊声、哭声此起彼落,惹得大人们高声叫骂。那游戏一度中断 ,因为肖家兄妹开始给孩子们讲故事。之伟讲水浒,说岳,征东;之敏身边围着一 群女孩,她会讲幽灵岛,周游世界一百天。桂花园的孩子们突然安静了。肖家兄妹 成了孩子王。虽然听说肖老师成份不好,可大家对他们一家人却有一份敬重。直到 有一天,一群戴红袖标的人冲进肖家的两间平房,大家都竖起了耳朵。来人声高气 粗,夹杂着多种噪音,却听不到肖老师的声音。一小时以后,这群人离开了,带走 了两箱东西。肖家沉寂了。根正苗红的桂花园人们还不懂得划清界限,孩子们继续 要求之伟和之敏讲故事。之后,十六岁的之伟下乡了,再后来我们也搬家了,再也 没见过之伟。几年以后听说之伟因叛国罪入狱。叛国者与高大、乐观、英俊的之伟 ,在我心中无论如何没有任何联系。77年恢复高考,我想聪明的之敏一定会考上 大学,没想到她79年春天进了精神病院。之敏天性聪慧而敏感,她是我心中淑女 的典范。
秋天,我去看望了从医院回来的之敏。秋阳透过窗棂斑剥地洒在墙上、地上。 之敏的脸色有些浮肿,但依旧清秀。她叫了我的名字,我以为她不记得我了,灵秀 的眼睛转动着,我心中那个美丽、聪慧的之敏又回来了。我一直想跟她说点什么, 却不知该说什么。她一如既往地沉默着。肖老师已经提前退休,脸上那优雅的笑容 有些勉强,连她那矫小的身材竟也有些佝偻了。
自鸣钟敲了四下,一束阳光在桌上缓缓地移动,移到茶杯上,热气在空中缭绕 ,升腾。之敏纤长的手指勾织着一缕毛线,红色的毛线在她的手指间缠绕着;墙上 挂着之敏和肖老师的照片,那里曾挂过一张全家合影,不知何时已消失了。我有十 年没见过之伟了,他仿佛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没有人再提到他,这里也看不到他 的痕迹。我不知道今生我是否还会见到他,但我知道我这一辈子不会忘记他。那一 年我十七岁。第二年,我考上大学离开了家乡。81年之敏自杀了。同年之敏的父 亲从新疆回来,同肖老师一起回了金华老家。
89年冬天我又重回桂花园。过去的邻居搬走了一些,石板路依旧凸凹不平, 老榕树更弯了,夹竹桃花早已凋谢,麻雀也不再聒噪。大约是上班时间,大多数人 不在家,只有杂货铺店员刘惠英在。她的头发已经灰白,笑声依旧爽朗。她提到我 儿时的往事,仿佛就在昨天一样。我告诉她我家人的近况,她不无感慨地说:“我 们桂花园这群小孩中,你们家兄妹是最有出息的。可惜之伟、之敏没有赶上好时候 。他们一出生,父亲就去了新疆劳教;一上学就停课闹革命;一毕业就下乡;一回 城就待业,和我们家老大、老二一样。现在是既无知识又无文凭,只有年龄一大把 ,对象找不到。老大接了我的班在杂货店站柜台;老二进了街道合作厂,好歹算是 有个职业。我们都老了。”惠英惆怅地叹了一口气,望了一眼肖家旧屋,脸色渐渐 阴沉下来:肖老师是个好人哪,又有学问,好人命薄!二十年了,我又回到有和之 敏之伟的童年。那些甜蜜而酸楚的回忆弥漫在我心中,让我的眼泪久久不能咽回去 ,也不能流下来。
肖家房门紧锁,听说没人敢住,闹鬼!窗棂挂满了蛛网,台阶上长满了青苔。 走上台阶,透过满是尘埃的玻璃,还能依稀看见那张熟悉的木桌和木椅;墙上的照 片没有了,剩下一片苍白的痕迹。冬日疲惫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房内,只见到处尘 埃蛛网,其他物品已难以辨认。日光越来越斜,室内也越来越暗。我正准备离去, 突然听见墙上的自鸣钟当当响了两声,那钟声是那样熟悉而幽远,我相信我绝不会 听错。仔细看看墙上的钟,似乎钟摆并没有摆动。这许是之敏的灵魂与我讲话吧? 之敏,你的灵魂不肯离去,一定有话对我说,我正听着呢。屋内沉寂着,一如之敏 。听说之敏死前一年几乎不讲话。之敏,你的沉默意味着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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