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首页 散文随笔 人与自然 友狗记
|
友狗记 |
|
|
|
2004-12-18 |
|
大黄死得很惨。那年,上面突然来了“精神”,所有的养狗户必须在一周之内把狗杀掉,否则民兵将见狗打狗,打死勿论。狗的罪状是:浪费粮食,助长小农经济意识。史无前例的大革命终于要革大黄的命了,无辜的大黄却一无所知。
友狗记 ・小 蚕・
时过境迁。素来以怕狗,嫌狗,吃狗肉闻名的中国人,也渐渐养起宠物狗来。听说,拥有一只名狗还是有身份的标志。惹得有识之士直叹:我国社会还是进步了!以此算来,我是得社会文明进步之福祉较早的幸运者。到美国前,便有过数位狗朋友。到了美国后,又养过两只。为了进一步推动社会进步,彰扬于此,义不容辞。
大黄
旧时农村,很少有人为狗认真起名。什么菲菲,麦克斯的很少听说。多是小白,小黑,四眼一类。那年,因为父母遭受文革冲击,我们全家搬进了丽江城边的一户农家。大黄便是他家的狗。
大黄本叫小黄,因它在我年幼的眼里硕大无比,我便称它大黄。大黄是农村的土狗,无法考证其血统。要认真套个级,可能是在Yellow Lab和Golden Retriever之间。大黄似乎有天生的分辨敌我的能力。从一开始,我就不记得它对我凶过。它的主要工作是看家。此外偶尔负责为房东的几个小孩清扫粪便。有时房东出门也会带上它,下地,上山。此时的大黄,欢天喜地地上窜下跳。
数月之后,我和大黄成了好朋友。每天放学回来,大黄都要为我操演一套世界上最热情奔放的欢迎仪式。拂尘似的尾巴摇得地上的黄灰乱飞,前爪有节奏地一落一起,好像印第安人的土风舞。跳得兴起,它会立起来,把前脚搭在我的肩上,用舌头在我脸上乱舔。那时,由于父母的“问题”,我们姐弟几个在学校里抬不起头来,能享受这等元首级的欢迎,无疑是一种奢侈。
上学的日子是沉重的。“可以教育好的子女”是一道咒符,它的阴影无时不在。课堂上,它鞭笞你向上的心,校园里,它羞辱你高傲的灵魂。放学回家的路上,它唆使一伙顽童用石子,果皮往你身上砸。此类战斗洗礼一次让大黄撞上了。大黄没读过毛主席的书,只知道谁打我的朋友就咬谁。它一反平时的热情,脖子上一圈长毛倒竖,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呜声,风也似地冲了出来,把一帮坏小子追得落荒而逃。打那以后,大黄又多了一份工作,就是每天到街口等我放学。只要远远见我来,它便如离弦之箭,抢到我面前,欢跳着护送我回家。我由此免了石子儿,唾沫之苦。为了感激大黄,我常常偷偷背着家里把午饭故意剩一口与大黄。每逢家里难得吃肉,把剩下的骨头带到楼下喂大黄是我家几个孩子的一大乐事。大黄的卧室设在厨房和牛圈中间的走廊上,它总是把我们的馈赠带回窝边,吃得津津有味。把最后一点渣咽到肚里后,它会长舒一口气,抬眼看着我们:“还有吗?”这时的我们恨不得再变出几块骨头来给它。
大黄也犯过一次错误。一次房东家杀猪,从来不偷嘴的大黄突然窜上案子,叼走了一挂下水。任房东穷追猛打,它始终没有吐出赃物。过了好几天,大家才发现原来是大黄怀孕了。不久,大黄下了一窝七只小狗。做了母亲的大黄显得十分矜持,不时轻轻地舔舔小狗崽子们,眼里流出许多温柔。小狗们的花色是黄黑的各式组合,各自闭着眼,只顾寻奶头咂奶。大黄则心满意足地作它的母亲。不过好景不长,小狗还不足月,便一只只消失了,有的是被领走去养,有的听说是作了药引子。当最后一只小狗消失以后,大黄有点茫然,屋前屋后找了许久,嘴里惺惺地哼着,似乎是在哭。不久,日子又恢复了常态,大黄照样看家,上山,下地。偶尔也会跟我出去疯跑,呼啸着穿过大片的野地,象一梭黄色的闪电。
大黄死得很惨。那年,上面突然来了“精神”,所有的养狗户必须在一周之内把狗杀掉,否则民兵将见狗打狗,打死勿论。狗的罪状是:浪费粮食,助长小农经济意识。史无前例的大革命终于要革大黄的命了,无辜的大黄却一无所知。那天下午,房东把大黄带到了后园子,尔后园子里传出了凄厉的惨叫。持续了很久很久。据说是当地杀狗的办法,把狗吊在树上,在后腿上扎一刀,把血放光,这样狗肉好吃。我不堪听这撕心裂肺的叫声,找了一个理由跑了出去,在小镇上晃到天黑才回家。当远远闻到房东家厨房里散发出的肉香时,我哭了。
上帝造了狗,为人类献出无条件的爱。狡兔死,走狗烹,食肉寝皮。中国从帝王到平民,没人想到过狗权。自然,如果连人权都是刚泊入的新词儿,大黄们只好作了牺牲。呜乎哀哉!
咖啡
它是一条不明不白的狗,连名字都不明确。
实在记不起来我们当时管它叫什么。因为它长了一身咖啡色的油亮的短毛,这里我权且把它叫咖啡。我始终也没弄清楚它是怎么成了我的狗的。那年我随上山下乡的洪流,来到了巴甫洛。巴甫洛,很酷的名字。不过这地方跟伟大的俄国生物学家攀不上什么关系,只不过是纳西语“野猪冲”的音译而已。野猪冲,乍一听阴森恐怖。即使不像当年林冲险遭毒手的地方,也该是个野猪时常出没,古木参天阴风习习的去处。其实谬也。早年或许有过的野猪和古木早已在人类和自然的斗争中绝迹,剩下的只不过是金沙江边的一个平凡的小村。
知青户坐落在村西的十字路口。北院墙有一个可以过一辆推车的大窟窿。自从我们开始生火做饭以后,渐渐地开始吸引了各种动物到我们的院子里来,从麻雀到猫狗。每当开饭的时候,这帮家伙们便围成半圆,眼巴巴地瞅着,巴望着谁的嘴里掉出一星半点饭渣,它们便一哄而上,你夺我抢。咖啡是内中的一位常客。它不像其他的动物那般无档次,只是远远的守望着,一旦有机会,便迅猛出击,常常是稳,准,狠,弹无虚发。我觉得有意思,便特意抛点食物给它。咖啡会意,对我摇摇尾巴。日子久了,便常常以二主子的模样蹲在离我最近的地方,对那些太没规矩的鸡鸭猪狗呵斥一通,然后献媚地冲我摇尾巴讨赏。不知从何时起,它干脆搬到我屋子的窗户前住下,俨然非认这个主子不可了。
大约野猪冲早先还真有过野猪,村里有不少猎狗的后代,当地叫撵山狗。咖啡便是其中一条。它通体咖啡色,只有肚子是白的,四蹄踏雪。若不是鼻子上一块酷似戏台上小丑的白斑,它应该是一条还算漂亮的小猎狗。猎狗一般不屑看家,若是对什么人不满,它会不声不响地潜到你身后,然后往你脚后跟上“咔嚓”一口。固然不是照死了咬,只是给你点颜色看看。咖啡因此得罪了不少村民。好在村里没有动物管理机构,没有人将它捉去处理。由于咖啡极会察言观色,很快就得到其他知青的认可。它的悟性很高,不久就学会了一套小把戏,稍息,立正做的有模有样。最可笑的是它还会把前爪搭到鼻子上敬军礼。修长的前腿站得笔直,若有其事。逗得大伙开怀大笑。奖赏自然是大大的有。渐渐的,咖啡成了知青户的一员。每当开饭的时候,它便进行它的日常演出。
有了食宿,有了工作,咖啡却有点得寸进尺起来,每得一点食物,也不似从前那样受宠若惊,开始有点“你理当给我”的意思了。有时一场表演曲终人散时,若是得不到赏赐,便很是呜呜的忿忿不平。
巴甫洛离丽江城一百多里地,知青们常常找各种理由回家。每当一个知青从家里回来时,大家便分享他(她)从家里带来的食物。这时知青户就跟过节似的。咖啡是最兴奋的一个,只见它忙出忙进,尾巴高频摇动,又是敬礼,又是立正,企望分到点城里的食物。多数时候,它总是能如愿以偿。我们几个女知青把它给宠坏了。饼干是经常有的,运气好的时候还能有点罐头肉之类的。咖啡常常很得意地享受着它用献媚讨好换来的佳肴,时不时对那些不如它幸运,馋涎欲滴的同类或异类发出呜呜的威胁。
咖啡也有碰壁的时候。知青户有一个叫“弯弯绕”的男生,出奇的小器。队里分红的时候,户长代表大伙儿把钱领到户里,分钱时,因为每份不是整数,需要四舍五入,弯弯绕的那份正好被“舍”了几厘。弯弯绕那个心疼。最后,他十分委屈地要求给他的票子必须是新的,作为补偿。
那天弯弯绕探亲回来,咖啡不知好歹,照例要饼干。这饼干好几大分一块,您说弯弯绕他能给吗?咖啡卖力地表演了小半晌,弯弯绕愣是一毛不拔。咖啡心里那个委屈。嘀咕着直围着弯弯绕徘徊。最后它似乎放弃了吃饼干的念想。眨巴着三角眼思忖良久,突然抽身上了楼,大伙正在热闹兴头上,谁也没在意。
第二天一大早,楼上突然响起了弯弯绕的嚷嚷声:“谁干的好事!”叮叮咚咚一阵楼梯响过之后,弯弯绕把一双散发着尿骚臭的鞋甩到了当院。男生宿舍在楼上,弯弯绕早上起床时,发现自己平时穿的鞋被尿湿了。看着他气急败坏的样子,女生们捂着嘴嗤嗤地笑,男生们则“王顾左右而言它”,生怕粘着自己。弯弯绕站在当院骂街,气得呼呼直喘。突然,他把眼光落在了墙犄角的咖啡身上:这厮一脸贼相,正鬼鬼祟祟准备开溜,大伙一下明白过来,弯弯绕抄起一柄锄头追出去好远。弯弯绕从此和咖啡结下了仇,一见就打。咖啡到知青户的次数也越来越稀了。不知从何时起,咖啡断了踪影。大约找到了更好的去处,或是遭了意外,不得而知。
小熊
说来难以置信,小熊是弯弯绕花了十块钱买的。
咖啡走了以后,知青户里少了许多笑声。大家开始埋怨弯弯绕太小肚鸡肠。弯弯绕自己也觉得颇无面子。早些时候,由于弯弯绕会持家,大家一致推举他当了户里的事务长。这天弯弯绕去赶集买菜,见到金沙江对岸迪庆过来的一位藏胞在集上卖小狗。其中一只小黑狗毛茸茸的,眼睛又黑又亮。弯弯绕不禁爱不释手。把户里买菜的事忘到了九霄云外。用卖菜钱买了小狗。
回到户里后,大伙起先还对此略有微词,后来见小狗实在可爱,也都围上来七嘴八舌为小狗起名。最后还是弯弯绕争到了命名权:小狗一身长长的卷毛,很像一只小黑熊,就叫做了小熊。
这次轮到男生宠小狗了。弯弯绕一伙利用职权,每逢他们当值做饭,常常把那好吃的尽数与那狗吃。小狗见风就长,不到几个月,竟成了一只大熊。立起身来,几乎和一条壮汉一般高。百十斤重的身条,再加上一身长毛,往那一站,煞是威风。
早就风闻藏狗聪明,果然名不虚传。小熊每顿要吃一大碗饭,就觉得要为大家做点什么。它很快就发现了北墙上的大窟窿。那时大伙有一笔“安家费”,生产队用它为我们置办了不少农具,就放在院子里。贫下中农们觉得这是“公家的”物件,常常从窟窿里进来随便拿。小熊觉得这是个立功的机会,便把看院护宅当成了自己的工作。每天天一亮,它便上班了。只见它蹲在离窟窿不远的屋檐下,警惕地注视着来往的人们,风雨无阻。只要有人走进窟窿,它便大声提出警告。偶尔有人混入院内,抄走一件农具,它便追将出去,拿农具的人常常吓得扔下家伙就跑,它还不肯罢休。非要押着那人把农具送回原处方可。等到天黑收工以后,小熊才下班,回屋领取一份晚餐。
有了小熊以后,知青院里倒是清静了不少。平时有事无事总要到知青院转悠转悠的主儿少了很多。小熊又极善辨别各种人。不久,谁是知青,谁是农民就分得清清楚楚,很少弄错。有时邻村的知青过来玩,小熊总是热烈欢迎。有一次一个外乡的知青路过,进来闲聊,他穿了一件当地老乡常穿的羊皮坎肩。小熊汪汪叫了起来,他喝道:“瞎了眼了,我是知青!”小熊立刻化敌为友,热情洋溢地摇起尾巴来。
如此爱憎分明不忘本,立场坚定斗志强很快引起了公愤。一次公社书记在大会上点了小熊的名,给它宣布了十大罪状,第一条就是阻碍知识青年和贫下中农相结合。书记还责令我们尽快把小熊处理掉。知青们本来就一肚子气,好,感情和贫下中农相结合就是把墙挖一个大窟窿,家里的东西随便拿呀?自然没去理会书记的指示。
几个月后的一天,书记突发异想,前来造访我们户。可能是因为本公社曾培养出过一位国家级的知青典型,登了报,扬了名,书记脸上金光灿灿,有点想到我们户再造辉煌吧。当书记带着党的温暖一脸阳光地走进我们户时,小熊却不识时务地咆啸起来。平素八面威风的书记也招架不住诺大一只藏狗的穷追,还没等我们反应过来,书记已经弃盔撂甲逃窜出好远。待我们喝住小熊,事情已经无法挽回。惊魂未定的书记早已恼羞成怒骂骂咧咧走远了。
小熊闯了如此弥天大祸,大家很是提心吊胆了几天。上边却出乎寻常地平静,好像啥也没发生过。正在我们庆幸躲过一难的时候,小熊突然病了,上吐下泻,口吐白沫,连药也灌不进去。下晚,它似乎好了点儿,我们几个女生正在屋子里收拾准备睡觉时,小熊摇摇晃晃进来了,吃力地摇着尾巴。它把前爪伏在地上,抬起眼看着大家。我突然看见小熊的眼里流出了眼泪。大家都很惊奇。我们以为是小熊病得难受,大家围过去,抚摸了它一阵。小熊似乎好了些,摇摇晃晃又走了。第二天一早,我们发现小熊死在它平时“上班”常蹲的地方。大家这才明白,小熊昨晚是在和大家告别。它从女生那里出来后,又到男生那边重演了同样的一幕。
正当集体户所有知青围着小熊的尸体伤心的时候,民兵排长从墙洞里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一见小熊就大声说:“哈,死了!”说完转身就走。这话引起了知青们的怀疑,平时很“良民”的户长一个箭步冲上去拦住他:几个大个儿围了过去,七嘴八舌地追问起来。这个阵式激怒了排长,他甩下一句话走了:“是书记叫我派民兵下的毒,你们敢吧我怎样?只可惜了我那块好肉!”
烧了很久的水开锅了!愤怒化成沉重的寂寞。村里的上工哨刺耳地响起来,知青户里却没有一个人动窝。
还不到歇午晌的时候,社员们正在村西头的大田里薅苗,突然通向后山的道上出现了一只奇怪的队伍,巴甫洛集体户全体知识青年穿戴整齐,用一块门板抬了小熊缓缓向后山走去。两个男生用口琴吹奏着哀乐,女生则仿效当地送殡的习俗,捧着一碗米饭,一面镜子。
为一只狗出殡!这似乎是这帮城里人荒唐而又夸张的恶作剧。正在干活的几个小年轻立刻兴奋地打起唿哨,婆娘们也开始嬉笑起来。
队伍渐渐走近,笑声却次第低落了下去。知青们的脸上没有丝毫恶作剧的痕迹,却是认真的悲愤。村民们被震慑住了,似乎隐约地感觉到这背后有点什么。送殡的队伍就这样穿过村民们的注视,向后山走去。后山是巴甫洛世世代代埋葬祖先的地方,我们在离村子墓地不远的地方给小熊下了葬,并用一块大石头作为墓碑。
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很多比这大的事也都过去了,时间淹没了多少人和事,不知巴夫洛后山上小熊的坟茔还有任何痕迹?
阿千
经不住女儿的苦苦哀求,我们终于下决心要一条狗。一次在报上读到美国每年要屠数十万只弃狗,便决心去拯救其中的一只。造访了几家狗棚之后,才发现领养狗并不容易,必须通过一系列严格的面试。要找到一只合适的狗,跟相亲差不多,得靠缘分,可遇不可求。
还真让我们遇上了。这天偶然走进一家动物医院,看到一家爱狗协会正在展示一群丧家之犬。一只灰白相间的长毛小狗引起了我的注意。这家伙长着一双大大的会说话的眼睛,见我们走过来,马上一脸灿烂地迎了过来。一双大眼睛好像在说:“大爷大娘,求求你了,带我回家吧!”一面摇着尾巴,这家伙竟然立起身,两之前爪合在一起一上一下作起揖来。看来不带它回家是不行了。
跟着我们上了车,小狗高兴得跟赢了彩票似的,浑身的长毛都在乱抖。刚进车就没头没脸地在我脸上蹭了好几下。
到家以后,它倒是没把自己当外人,房前屋后转了一圈后,就开始圈定自己的领地,每隔五步把后腿抬起来撒泡尿,作为标记。
小狗的到来使全家兴奋不已。全家把它围在中间争着抚摸它。小狗背上黑白相间的花色很象棋盘,女儿便把它叫做“Checkers”。先生图省事,唤作阿千。
阿千是真正的东西合璧。它的父母是法国poodle和西藏的拉萨狗。Poodle是一种非常聪明的狗,据说其聪明程度在众狗里排第二,拉萨狗则以敏感著称,特别善解人意。一位懂狗的同事戏曰:这两种狗的后代,还不成了狗精了!
阿千果然是狗精。初来乍到时,它事事谨慎。因为家里有只新狗,我特意在家里办公一天。阿千跟我寸步不离,生怕我再把他送走。每当它迈出一步,总是先抬眼看看我,似乎是在恳求许可。连走路都是轻手轻脚的。吃东西也很秀气。平时总是想法讨好大家。每当它有所求,总是忙不迭地打拱作揖。
过了一阵子,它见大家都很宠它,知道大概不会被送走,“峥嵘”便有所显露了。最早是欺负家里最小的成员小鸟“天天”。天天是一只利齿玲牙的小鹦鹉,阿千开始对它还很客气,见到它只是礼貌的摇摇尾巴。后来开始把爪子搭到鸟笼上,吓得天天喳喳乱叫。后来,它更变本加厉,在鸟笼周围左扑右跳。好像随时有可能扑上去把天天撕得粉碎。我们只好连呵斥带拖拉把它弄开。阿千见硬的不行,便来软的。它先是装着对天天失去了兴趣,专著地玩地上的一个球,把球滚到离天天的笼子不远的地方后突然扑上去。后来发现每回它靠近天天的笼子时,都会有人跟着它,便又改变了方法。它发现有人跟着的时候,便会目不斜视的“路过”天天的笼子,好像要往书房的方向走去,当跟踪它的人觉得只是一个误会,天天没有什么危险而转身离开后,它会突然转身180度,扑向天天的笼子。把跟着它的人给涮了。大家没有办法,只好把天天搬到另一间屋子了事。
征服了天天以后,阿千的下一个目标就女儿。它开始不服她的管教了。很多时候还甚至开始对她发出各种警告。有一次它跑到女儿的屋里,看到一只玩具小熊猫很喜欢,便毫不客气的拿上就走。女儿大呼小叫地要把它夺回来时,阿千竟然对女儿呲出它的白牙,吓的女儿只好把小玩具给了它。阿千这下更觉得她的地位比女儿高了。以后的一次,竞几乎咬了女儿。只要大人不在家,阿千就会作威作福,比方说从女儿手里抢食物,企图分食女儿盘中的肉等等。
这时的阿千,踌躇满志。它开始了下一轮向上爬的计划。家里个儿最高的是“孩子他爹”,阿千暂时还不敢惹,于是把目标定成我。这时,阿千的野心已经显而易见了――它是要当这个家的第一把手。据说公狗和公狼一样都有作“阿尔法”(既狗群里的首领)的野心,拉萨狗这种特性比较突出。有人说拉萨狗照镜子的时候,从镜子里看到的是一只狮子,这话一点不假。别看阿千只有二十来磅,它自我干感觉远远不止一百磅---地地道道的拿破仑情结。
这位狗类里的拿破仑的下一件壮举是跳上家里餐厅里漂亮的餐桌,在上面威风凛凛地踱方步。这是对本家庭规则的严重挑战!对人类权威的严重挑战!我拿了一条皮带做出要打他的样子,企图驯服它,阿千高高地扬着头,没有丝毫害怕的样子。我犯了一个错误,就是没有继续和它对恃,而是用食物把它引了下来。这下就算奠定了阿千“卑塔”,既第二把手的地位。
自从阿千认定自己是“卑塔”狗以后,情形就变了。它开始要求我服从它的意志。比方说,它要骚扰天天,我不能阻拦它,否则就咬。我不能给他梳毛,剪指甲,否则就咬。终于有一次,我想给它擦擦爪子时,它把我咬伤了。我只好向专家请教,结论是:这只狗不能再养了。我给爱狗协会的主任塔娜打了电话,她不断向我道歉,说这只狗本来就不应该给我,是值班的人搞错了。它只适合给单身的人养,而且必须懂得怎样调教拉萨狗,把它的威风打下去。
送阿千回爱狗协会的路上,它的兴致很高。我的心里却很难受。用狗类的标准来衡量,阿千绝对是一只非常优秀的狗。它雄心勃勃,目光犀利,聪明伶俐。有令人难以置信的嗅觉和听力。比方说,它在打盹,只要有人进入我们家100米以内,它马上就会跳起来报警。在自然环境里,阿千一定是一只好的领头狗。只可惜它跟人类社会格格不入。千百年来,狗类注定了要成为人的奴才,只有奴性才被人类认可。摇尾乞怜,狗仗人势,忠实走狗这些骂人的话都是人所定义的狗的美德。唉,为了一份不花力气的食宿,狗的祖先出卖了整个群类。
雪花
塔娜答应为我找一只性情温和的狗,她果然不食言。几个月后的一天,塔娜打电话约我去看狗。这是一只小狗崽,不满周岁。是一只纯种的法国的贵族狗。我做了一点研究,知道这种狗的祖先是西班牙水手带在船上作伴的宠物,后来流行于法国上流社会和宫廷之间。被定义为法国的宫廷狗。法国大革命以后,这种狗几乎绝种,幸亏它外貌可爱,又好训练,流落在民间的少数狗被马戏团用来演点“小狗算算术”等类的把戏,因而幸存下来。此狗世代为宠物,绝无半点野性,更不敢咬人。
由于狗的前主人不好生照顾它,小狗是被协会没收的。全身的毛被剃得很短,穿了一件粉红毛衣,带着一条花围巾,眼神惊恐。我们把它带回家后,它马上钻到椅子底下,“千呼万唤不出来”。费了很大的劲儿,才算把小狗安顿到阿千留下的狗窝里。女儿执意要把它叫做Snowflake,雪花。
它倒是很有几分雪花的意思。通身雪白的卷毛,眼睛和鼻子活象是安了三颗黑纽扣,是一条地地道道的玩具狗。耳不聪,目不明。下楼都会摔一个跟斗。有时后院里出现一只松鼠,指给它看它还看不见。唯一的本事就是讨好卖乖。
吸取阿千的教训,我们仿效美国人,把雪花送到狗学校,上了八个周的课。毕业以后,雪花就更讨人喜欢了,它学会了许多动作,坐下,卧倒,起立,转圈,装死。最绝的是它会伸出小爪子跟人握手,还会跟人“high five”击掌。
它也能跟天天和平共处。只是天天见它面善,反而欺负它。每天晚饭后,天天和雪花就要上演一出“Tom and Jerry”老鼠抓猫的故事。常常是天天出来挑衅,或是推着雪花心爱的骨头玩,或是从半空俯冲下来,在它脑门上啄一下。惹的雪花大怒,追着天天满屋乱跑。
几个月后,雪花的长毛长出来了,又到狗美容院理了个漂亮的发型,变得十分华贵。加上它举止十分得体,很懂规矩,从不在家“方便”,总是要叫人给它开门出去在草地上如厕。很快它就得到了大家的宠爱。每天家人从外面回来,都能享受它的无限热爱,无限崇拜,无限忠诚,无限信赖;它跳得离地尺把高,三呼万岁,恨不得亲吻你走过的每一寸土地。先生把它当成了掌上明珠。没事总把它抱在怀里,宝宝贝贝的拍着,哄着。它也依小卖小,把头埋在先生的怀里哼哼唧唧地撒娇。
虽然出身名门,雪花却出奇的小器。一次,我买了一只风干得猪耳朵赏给雪花,这下糟了,它一下子吃不了,就把它放在窝里的枕头底下,自己在上面坐了整整一天,生怕别人偷了去。遇到家里有客人,见客人往家里拿东西可以,你若是往外拿任何东西,雪花可不答应!它会一反常态,变得凶巴巴的。
它有一个心爱的玩具,叫“巴普”,是一只橡皮的会出声的螃蟹。有一天我把巴普洗了,弄出了点怪声,雪花竟蹲在门口哼哼地哀求我放了巴普。我把巴普还给它后,它走到哪都要把巴普叼在嘴里。有时吃东西喝水放下了巴普,过一会儿就满世界乱找,跟丢了魂儿似的。遇到出门,它还要先把巴普叼到窝里,检查几遍才肯走。
转眼雪花来家两年多了,俨然已经成了家庭的一员。我们把它整个宠坏了,有时牵它出去散步,它还要挑人。除了上课学的几句英文外,雪花听得懂不少中文。晚饭做好了,站在屋子中喊一声“吃饭了!”,最早跑出来的是它。谁要是说了句“走”字,它就会一溜小跑到车库门口等着。如果不想带它走,只要说“youstay!”它就会乖乖的回去。它睡觉会盖被子,用枕头。早上要喝牛奶,晚上要刷牙,洗澡,梳头。上下楼会要人”抱抱“。平时要和大家一样坐在沙发上,上不去还会叫人来抱它上去!有时我在想:这还算是狗么?!
点击: 4230 | E-mail
|
|
最后更新 ( 2007-11-05 )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