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恋是最纯洁的,又是最痛苦的。太多痛苦的时候,这痛苦便滋润着 丑恶。 第一次见到她是在我读初中的时候。那年,我所在的市团委组织各中 学文工团合作排演了一个大型歌剧《刘胡兰》。她演刘胡兰,娇小的个子 却有一副响亮的歌喉。每当她在台上唱起“一道道水来一道山……”我心 里便涌起了一种无可名状的激动。那时候,她在另一个学校读书,并不认 识我,在剧组里我不过是搬布景的众多苦力之一。
我生命中错失的两个女人
文/宇戈
初恋是最纯洁的,又是最痛苦的。太多痛苦的时候,这痛苦便滋润着 丑恶。
第一次见到她是在我读初中的时候。那年,我所在的市团委组织各中 学文工团合作排演了一个大型歌剧《刘胡兰》。她演刘胡兰,娇小的个子 却有一副响亮的歌喉。每当她在台上唱起“一道道水来一道山……”我心 里便涌起了一种无可名状的激动。那时候,她在另一个学校读书,并不认 识我,在剧组里我不过是搬布景的众多苦力之一。
后来初中毕业,她升了高中,我因家里条件,只能进入师范。师范音 乐老师喜欢搞话剧,带出了一批演话剧的学生,我也是其中一个。“反右” 运动开始后,学校为配合运动,排演了一个话剧《右派百丑图》,分配我 演了一个小“右派”。公演那天,我突然在台上看见了她,她正和另一个 女生坐在观众席上,冲着我笑得好开心。这一笑,仿佛把我们的距离拉近 了,给了我无穷无尽的幻想。
万没想到,两年后我们竟会同时调到专区文工团。一见面,她和我都 惊呆了。她惊喜地望着我,我同样地望着她,心里跳得很厉害。
她的一切对我来说太完美了。我不敢用半点轻佻去亵渎她,甚至不敢 到她宿舍串门,只能在排练厅、在舞台上以敌对的关系进行较量――她当 然是女主角,而我大约因为第一次出道演的是“右派”,剧团便老分配我 演反派:她是红霞,我是白武德;她是小芹,我是金旺;她是李香香,我 是崔二爷……我们一天总要较量几回。这种幸福差不多持续了整整一年时 光。
一次,我无意中从别的女演员的窃窃私语里听到她一个秘密:她妈已 给她找了一个对象,未婚夫是一名空军军官!
幻想破灭了。我这才觉得自己多么可怜:出身不好,无钱无势。自己 不过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我变得更沉默了。
一次,她见我一人守在宿舍,问:“你怎么不去打饭?”
“饭票丢了。”我很沮丧。鬼知道怎么丢的!
她看了我一眼,再没做声,把几张饭票放在我桌上,走了。那正是过 “苦日子”的年月啊,她把饭票给了我,自己便要挨饿。
这几张饭票又使她成为我心目中的圣女,在她面前,我浮躁的灵魂会 立刻得到安静。她那无处不在的关切的目光,像太阳,像月亮,把温暖与 光明一直注入了我的躯体。我不敢企望将来,只图拥有现在,那颗既幸福 又痛苦的心又维持了一年,一直到文工团的撤消。
我和她终于要分手了,她留在市里的一个戏曲剧团,我则调到外县一 个文工团――我喜欢演歌剧。
分手当然是痛苦的,更痛苦的是在半年之后,又风传她和那戏曲剧团 的一个乐手要好。我恨自己太懦弱,不敢对她作半点表白;我嫉妒那小子 贼大胆,竟敢夺人所爱。要夺,也应当是我哇!一天,我突然接到一封陌 生的来信――是那个空军军官写来的:他把我着实颂扬一番后,便诉说他 是如何供她上学与接济她家生活的,请我写信去劝阻她,如果他陷入痛苦 深渊,她与那个乐手也会一块陷进去的。
我卑微的灵魂激动起来了,对那位军官的苦痛也有了深切的认同,于 是便俨然以大哥的口气,义正辞严地给她写了一封长信。结果,她“迷途 知返”,但从此对我这位“大哥”也敬而远之了。
初恋应该是成熟的,也是冷静的。但太多的冷静,便成了残酷。
我认识她非常偶然。那是1963年的夏天,我所在的县文工团正在省城 演出我编剧的一个大型现代戏。一天下午,我刚从外面回到我们演出的剧 场,便看到我们团的副团长(又是导演兼作曲)正在剧场前厅跟一个姑娘在 谈话。姑娘一口流利的京片子,原汁原味,十分动听,我不由得走了拢去。 副团长看到了我,便介绍说:“这就是这个剧本的编剧,我们团的秀才。” 接着又指着姑娘,“这是我外甥女,在贵阳师范读书。”
我这才看清姑娘的脸:两条辫子衬着一张文静的圆脸,有一双不大却 很清纯的眼睛。
“你好!请多提意见!”我向她伸出手。
“您好……”她终于也伸出手,有些勉强地与我握了一下便松开了, 又迅速转向副团长:“小舅,我该走了!”
贵阳学生――长沙人――北京话,怎么连在一起的?这姑娘身上一定 藏着许多故事。
果然就有故事。副团长说,他的大姐夫原在中国历史博物馆工作,一 家人都住在北京。“反右”斗争中没出问题,却从一个“右派”的交代里, 查出大姐夫在大学曾涉嫌一个特务组织。结果,被认为是“埋藏很深的历 史反革命”。判了个无期徒刑,关在贵阳监狱。大姐只好带着小女,奔回 长沙娘家居住。然而,他这个小外甥女,从小看着她爸画了那么多英杰人 物,听着她爸讲了那么多英杰故事,总不相信她爸会是坏人。想着她爸一 人孤苦地蹲在监狱里,看不到一个亲人,便在初中毕业后,想法报考了贵 阳师范,以便就近好探望她爸。下学期,便是二年级了。
这真是一个新时代的“孝女”!不由得令我肃然起敬。就为这,我和 她进行了长达三年没有间断的通信。
我们没谈半个“爱”字。
隔着湘黔的万水千山,我仿佛听到了一种刻骨铭心的理想历尽折磨而 终不可得又毕业不悔孜孜以求的复杂心声。人生给我们的感觉竟如此相同: 我们都替上辈们背着沉重的十字架,她是父亲,我是祖父(一个被枪毙的 县长)。
后来,我们之间终于谈到了结合的问题。应该说,是我主动向她提出 来的。她那封回信,我整整等了二十七天。我知道,她一定要告诉她爸, 那得在每月一次的探监之后。
她的回信没有特别兴奋,也没故作惊讶。她说,我相信你不是一时的 感情冲动,不过我不能离开贵阳(此时她已毕业,在贵阳市郊区教书了), 你恐怕也不会离开剧团,长期牛郎织女的生活,你考虑过吗?你对我父亲 并没有真切的了解,你能坦然(不是应付)面对这个现实吗?我回信反问 她,在你父亲与我之间,你如何摆正爱的天平?至于牛郎织女,我用了一 句宋词: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她说,她的天平不会倾斜, 关键在于你和父亲本身,要有相等的份量。我问她:份量指什么?她说, 一个知识分子的风骨与良心。我告诉她:我们都在替上辈背着十字架,相 信一定是同样的沉重。最后那封信,她回得直白、干脆,只有一句话:既 然命运要我们结合在一起,我在我的小学随时恭候我亲爱的丈夫。
眼看快到1966年的元旦,我立即行动起来。筹措费用,准备行装,请 假,给家里写信……还是副团长有经验,提醒我打个结婚报告。平生头一 回,我真不知结婚还要报告,更不知如何写。副团长笑我迂,说剧本写得 出,报告不会打?最后还是他述我录――原来就是那么简单的几句话。
报告在团里没费什么周折,没想到送到宣传部却出了麻烦(我是干部 编制,档案在宣传部)。一个平常对我极好的女部长(县委书记夫人)听 我说对象在贵阳,便挖根寻底问起来,等到我把问题答完,女部长的眉间 已拧成一个“川”字。
“唉!”女部长一声长叹,开始了她语重心长的训话,“你们两个, 都是这样的家庭,为什么偏偏要凑到一起呢?……你要组织批准,组织就 要对你负责。你想想,你要组织今后怎样看待你,怎样来用你呢?……本 来,在用你的问题上,我和某些同志就产生过分歧。你应该争取更大的前 途啊……”
那年月,阶级斗争的弦已绷得很紧,女部长一席话,把我的方寸全打 乱了。报告摆在桌上我竟不敢去拿,闷头闷脑回到团里,关上门一阵好哭。 副团长又是打门又是喊,我走到门边,终于没有开门的勇气,无力地靠在 门上,眼前一片模糊。怎么办?这婚还结不结?结?我这样的出身,岌岌 可危的地位,一旦领导不用你,你还有什么意思,还有什么幸福可言?不 结?是你首先提出来的,她还等着和你一道去见她的父亲,对她、对老人 是个多大的打击……翻来覆去,整整折腾了一夜。第二天清早,我没跟团 里任何人打招呼,便向汽车站冲去,不管怎样,我要去见她,去见她的父 亲一面。可是,当我风发火急汽车火车真正赶到她的小学时,才发现自己 犯了一个更大的错误。
她和她的同事们都以为我是去结婚的,一切都准备就绪了,我陷入更 加尴尬的境地。最终,还是所谓理智战胜了感情,我不敢道出实情,只好 扯谎说是出差路过,团里元旦有重要演出任务,我必须赶回去。我在她的 小学,只停了一个晚上。
走的那天,她忙上忙下,买车票,买水果点心,安放行李,都十分平 静。临到火车要开了,她站在车窗外,却突然转过身去,我看到她的肩头 在抖动。
我安慰她:“下次我来,一定多呆几天!”
直到火车开走,她也没转过身来。
回到剧团我才明白:原来副团长得知我在女部长那里碰壁,已是我走 的那天下午,估计我会去贵阳,便给他外甥女发了一封电报,我人到的当 天晚上,电报也到了学校――她是压抑着巨大的苦痛,陪我度过了那难熬 的一天一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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