邂逅
□侯文咏 
  
《台港文学选刊》　　 
 
 

　　 这故事是一个健谈的先生说的。太太就倚在先生身旁，边听边点头。
　　我年轻时曾读过一篇关于在京都喝酒的文章，那是一篇很美的散文，作者描述先斗町那排临着鸭川、酒客可以看着河水喝酒的居酒屋。入夜之后，沿着居酒屋一家一家喝过去，等喝到八、九分醉，再摇摇晃晃地走到垂柳淌水的河边，恣意地把脚泡在水里，醉眼望向河边小桥。小桥这头是传统的木造小屋，对岸则是安藤忠雄设计的前卫时髦的服装店。京都介于传统和现代之间。一阵微雨飘来，艺妓在桥面摇曳而过。京都那么地扑朔迷离、真实梦幻，自然又做作……我为之深深着迷，并且暗自发誓，这辈子一定要到先斗町大醉一场。为了筹凑旅费，我一下班就到处兼差。一年以后，终于存够了钱，飞到了京都。
　　等我到了先斗町之后，我才发现现实和书上写的似乎有些落差。
　　首先，书上并没有提到居酒屋的费用。我走进第一家居酒屋，一看到价钱，心凉了一半。忍痛叫了几个烧烤，以及一小瓶清酒。喝完清酒，好不容易有一点点酒意，一看到账单（将近这趟旅行三分之一的预算），整个人全清醒了。走出居酒屋，我对作者一点信心也没有了。才喝一家就快倾家荡产了，真不知道，谁有那么多钱“从三条通一路喝到先斗町通底的四条”？
　　我心想：既然没钱，那就把脚泡在河水里吧。我买了便宜的啤酒，走到河边，才发现河水离堤岸其实还有一段距离。杨柳全种在河边的堤岸上，因此，根本没有所谓的“垂柳淌水”这回事。
　　（什么嘛，我心里想着。）
　　勉强走下堤岸来到河水旁。少了杨柳，鸭川的河水和一般的排水沟根本没有什么两样。我在河滩上走来走去，试图体会一下扑朔迷离、真实梦幻的感觉。结果无论我怎么尝试，不管从什么角度，只要看到传统，就看不到现代，只要有真实，那就没有虚幻。我一点也不知道怎么样才能把文章内的景色全凑合在一起。
　　天气又冷又潮，桥面上一个行人都没有。更别说是艺妓摇曳的身影了。虽然有点失望，但我还是下定了决心，无论如何非得把脚泡到河里去不可。都那么远跑一趟了，我心里嘀咕着。
　　于是我脱下鞋，卷起裤管，慢慢把脚泡进河水里去。尽管河水有点冰凉，可是我一点都不介意。我打开啤酒，狠狠地喝了一大口。我开始有些得意了，至少这是到目前为止惟一顺利的事情。我又忘情地喝了第二口。等我喝到第三口时，一个日本人摇摇晃晃走来，一边唱着歌，叽哩呱啦对我不知说些什么。我猜想可能是个醉鬼时，他已经走到上游处拉开裤裆，然后，我简直快昏倒了，他竟开始小便……
　　你大概不难想像我落荒而逃的狼狈模样。一趟梦想中的浪漫之旅活生生变成了幻灭之旅实在够郁卒的。不过旅程并没有这样结束。我在回程飞机上碰到了一个跟我一样郁卒的女孩子，正好坐在隔壁。
　　“怎么会一个人到日本旅行呢？”
　　我才一问，她就牢骚满腹。原来她也是看了某篇浪漫的文章，跑到北海道去了。听完之后，我哈哈大笑，立刻也把我的故事告诉她。
　　“哈，”她拍案叫绝，笑着说，“世界上就有像我们这么无聊的人！”
　　当时我一点都没想到，许多人类的丰功伟业都是从对无聊不满开始的。
　　我和我太太就这样邂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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