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和母亲的爱情
□刘德良
 
《新青年》
 
 

　　事实上，父亲和母亲是没有爱情的，如果说有，那也只能算是一种亲情和责任，是一种自然而又质朴的情感流露。也许，父亲和母亲就像是两株生长在同一块土地上的庄稼。他们相互守望，相互搀扶，然后，再一起走完那艰辛而又坎坷的一生。总之，父亲和母亲不会像现在的人那样甜言蜜语和山盟海誓。他们更不会说“我爱你！我想你想得要死！”之类的话语。在父亲的眼里，母亲只不过是他的一个女人，是一个能够为他生儿育女和同葬在一个坟墓里的人。而在我母亲的眼里，父亲也不过就是她的一个男人，一个能够与她共担风雨和同撑起一个家的人。父亲就像是一片天，能够让我的母亲活得踏实和知足，而我的母亲也会给我的父亲滋养和快乐。
　　可以说，父亲与母亲的结合纯属于父母之命和媒妁之言。他们没有爱情，也少有争吵。在我的记忆中，父亲和母亲能够称得上爱情的则是他们一起搬了一个小板凳去邻村里看电影的时候。有时，他们也会牵一牵手。他们就那么默默地走在那些寂静的乡村夜晚，暂时抛开那些农事和他们的儿女，完全沉浸在了两个人的世界里。总之，我的父亲和母亲平时表达爱意的最为直接和最为简单的方式，也许就是某一天，我的父亲突然就给我的母亲扯了一块碎花布，而我的母亲则可能是给我的父亲做了一件新衣或是一双鞋子。有时，母亲也会给我的父亲做上一顿可口的饭菜，以便表露一下一个家庭温馨和生动的一面。同时，这也似乎是在印证着他们各自的角色和身分，那就是父亲的慈善和责任以及母亲的温婉和贤淑。
　　有时候，不管是父亲还是母亲病了，他们中的另外一个人就会毫不迟疑地守护在对方的身旁，完全充当了一位家庭护士的角色。这时候，我们这些做儿女的反倒是都有些插不上手了。我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父亲或是母亲在那儿无比辛苦地照料着他们生命中的另外那个人。这时你就会忽然觉得，在这个世界上，只有父亲和母亲才是最亲最亲的一对人啊！他们都已经无法割舍和离开对方了。他们知道，只有对方才是那个真正能与自己慢慢变老和同赴天堂的人，而我们这些做儿女的充其量也只不过就是做了父母感情的一次见证。我们是父母撒在这个世界上的一粒爱的种子。我们在父亲和母亲平静的乡村生活里，体会到的却是爱的淳朴、爱的坚贞和爱的永恒。
　　当然，父亲和母亲也会有生气和争吵的时候。只是父母在生气时除了斗嘴以外，却从不动手。他们更不会用那种最为野蛮和最为粗鲁的方式来伤害和污辱对方。记得有一次，也不知道是母亲怎么得罪了父亲，父亲就生了她的气，而且气生得还很大，父亲大约有五六天的时间没有理过我的母亲。所以，那几天，我的母亲便显得很委屈，也很落寞。以往，我母亲一吃过晚饭，就会去我二婶家或是我四奶奶家聊上一会儿家常。但是这几天，母亲却没有什么心情去了。每次母亲一吃过了晚饭，就只是呆在厨房里，在那儿发呆。其实，谁都知道，我的母亲那是在等着我的父亲呢！只是我的父亲就是犟，就是不肯搭理我的母亲。
　　直到有一天，我的父亲也不知是怎么了，他去了一趟镇上，回来时，就已是喜笑颜开的了。也许，父亲在镇上已经跟他的几位好友喝了一点儿酒，也许是父亲突然就觉得他与我的母亲老是这么僵持也不是一回事，尤其是一个家庭一整天一整天地都没有一点声音，这对于身为一家之长的父亲来说，是否也是一种失职呢？所以我想，我父亲在经过了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以后，便最终决定向我的母亲妥协了。父亲甚至还十分宽容地想，那个女人毕竟是自己的老婆，她都那么辛辛苦苦地给自己生养了一大堆的孩子，自己还有什么不能忍让着她的呢？所以那天，我父亲一从镇上回来，就径直去了厨房。我父亲发现在昏暗的灯光下，在那个寂静的乡村夜晚，他的那位已经明显地有些衰老了的女人，却正在用她的倔强、伤感和执著等待着自己男人的归来。忽然父亲就感到心头一热，眼睛也不觉有些湿润了。父亲忙从怀里掏出了几块他揣了有大半天的棉花糖递给了我的母亲，他说：“给，这是你喜欢吃的棉花糖！”
　　我的母亲却故意拿着架子不接，似乎是想给我的父亲一点儿颜色瞧瞧，但是这一次，我的父亲却是表现得特别大度，他说：“还在生气啊！”我的母亲就依旧嘟着嘴不理我的父亲。我的父亲于是就走过去，将那几块棉花糖塞到了我母亲的手里。谁知这时，我的母亲就“哇”的一下哭出了声。我母亲说谁吃你的棉花糖，你不要想理俺就理俺，不想理俺就不理俺了，告诉你，我可没有那么好欺负！我父亲见我母亲就像是一个小孩子似的在那儿跟他赌气，跟他闹脾气，于是，他就嘿嘿地笑了起来。他说：“我不理你理谁呢？你是俺孩子他娘，俺死了还要跟你同坟呢。”
　　我母亲就说：“看把你给美的，谁会跟你这个死鬼同坟啊！”
　　于是，我父亲就笑我的母亲说：“你看你这个死老婆子，真是越老越不懂事了。”我的母亲就说：“不懂事，不懂事，就是不懂事！”我的母亲一边这么说，一边却又毫无掩饰地将我父亲刚才递给她的那几块棉花糖塞进了嘴里。于是，我母亲就一边哭，一边嚼着那几块棉花糖。我母亲嚼着嚼着，就把整个小屋都嚼出了一些亮色。同时，她也把一座农家小院给嚼得有些微醉了。
　　总之，这就是我父亲和母亲的日常生活。从某种意义上说，它们都与爱情无关。
　　如今，我的父亲和母亲都已经老了。他们就像是两株庄稼一样，至今都还站立在那一片完全属于他们自己的田野上，守望着那一片土地那一些庄稼，那些朝阳和落日，那些和泥土一样平凡而又温馨的农家日子，抑或还有他们自己才能够理解和坚守的乡村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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