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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看THE HOURS,更觉这部电影的深度。三个女人,从二十世纪初进化到二十世纪末,一个选择了死,一个选择了逃,一个选择了活。都有爱,都有家,但爱是不够的,家也是不够的,甚至工作、事业、名声,都是不够的。
真正的问题
-寄 北-
张纯如自杀了,年仅36。
很多有名无名的,年青的年老的,也都自杀了。
为什么要去死?
在电影THE HOURS里,VIRGINIA WOOLF的丈夫LEO NARD也一再问。
“死是生的反衬。有了死,活着的人才会更好地活着。”
重看THE HOURS,更觉这部电影的深度。三个女人,从二十世纪初进 化到二十世纪末,一个选择了死,一个选择了逃,一个选择了活。都有爱,都有家 ,但爱是不够的,家也是不够的,甚至工作、事业、名声,都是不够的。盛宴过后 必有凄凉,高潮过后必有空虚。然而死从来都不是问题。对尼采有过深刻影响的德 国哲学家SCHOPENHAUER很早就说过,“当对生的恐惧超过了对死的恐 惧,人马上就会结束他自己的生命。”活着,才是真正的问题。
一个人,如果好好活,差不多会活到八十岁,也就是将近三万个日子,也就是 说他/她将不得不在三万个日子里面对日复一日的重复,单调,厌倦,审美或非审 美的疲劳。虽然经常有人提醒死亡,制造惊喜,日子还是很难两样。
CLARISSA选择了活,选择了走自己的路。她有自己喜爱的工作,她和 她的同性爱人组成了家,甚至由体外授精有了一个聪明伶俐的女儿。她也爱她的青 梅竹马的恋人RICHARD。他得艾滋病以后她还一直忠心耿耿地爱着,护着他 。终日忙碌的她喜欢花,喜欢办晚会,爱别人,也爱自己。
但是RICHARD还是一针见血地指出她的生活,甚至她本人,其实也无非 就是一些琐琐碎碎。她万分沮丧却又不能不承认他是对的,生命就是一堆琐碎。
难怪有少年危机,中年危机,老年危机,难怪有二恋,三恋,四恋,难怪法裔 阿尔及利亚作家CAMUS会把人的命运跟SISYPHUS的比。
SISYPHUS被罚在地府里永无休止地推一块巨石。当他费尽力气将巨石 推上山顶的时候,它就自动滚回山下。这样一来SISYPHUS又得把它推回去 ,永远也别想停下来。为什么他会遭受这样的惩罚?原因并不清楚。据CAMUS 所查,其中一说是他把死神绑起来了,结果冥王受不了地府的荒芜寂静,让战神去 把死神救了出来。当SISYPHUS临死时,他想试探一下太太爱不爱他,就命 令她在他死后将他弃之于一个广场中央。结果她真的这样做了。他在地府醒来,实 在气不过,遂恳请冥王让他回阳间好好教训她一顿。冥王点了头,叫他去去就回。 结果他一回到世上,天天享受着阳光和海,就再也不想回到那黑不见底的冥地了。 无论冥王怎样威胁利诱,他都充耳不闻,天天在阳光的闪烁和地球的微笑里流连。 这样又过了好多年,冥王再也忍不住,叫了战神去一把抓了他回来,那块巨石早早 的放好了等着他。
于是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推,推,推,推,徒劳无益地,永无休 止地推。
人也是这样,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地上学,上班,干活,最后老死 。无论拥有多少亲情,财富,名声,走的时候一根草都别想带走。
这是一个荒谬的世界。
但即便如此,一生都因肺结核而受死神威胁的CAMUS还是说,SISYP HUS可以是幸福的,因为下山的时候,他可以对自己说,“推就推,没什么了不 起,至少我可以轻轻松松地走下山。”有太阳就会有阴影,有黑夜就有白昼,有生 命就有死亡。CAMUS说,承认了这点,他就可以是自己的主人,他就可以幸福 。
CLARISSA也是有过幸福的。十八岁那年,在海边,早上,她刚刚从睡 梦中美丽地醒来,突然觉得什么都有可能,幸福刚刚开了一个头,当然还会有更多 。
“我那时不知道,那不是幸福的开头,那就是幸福。”
我们是可以有幸福的,如果我们留心的话,如果我们不总是把幸福当作BUS INESS来经营的话。
一次我和一位诗人,我的诗人,走在路上,一连看到三次“幸福”:幸福驾驶 学校,幸福蔬菜店,幸福旅行公司,我们都笑了。良久,他意味深长地说,“生活 如此琐碎,哪来那么多的幸福?越求越得不到。事实是这世上根本没有所谓的幸福 生活。如果真有人达到一种境界叫幸福,那他还怎么往前走?幸福只不过是一个幻 影,一个抽象的湿梦。最接近的只能是:你正在做一件真正值得你去做的事情的时 候(这件事绝对值得你的血,你的汗,你的泪,你的时间),突然有了某个瞬间, 你感到了升华,你感到了神圣,你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快乐。”
夏天的时候我们和两个小孩一起去爬了BLACK TUSK(在从温哥华去 威士勒的路上)。这座山有两千三百多米高。在林子里开一个小时后,我们又花了 两小时爬上了一座陡峭的雪山。墨黑的象牙山这时突然变得近在咫尺,两个孩子兴 奋得在雪地里打滚。真正往上走了,才知道远不是那么简单。脚下是松软的火山石 ,每一步都不容易。总算快到顶了,却再无路可走,一座峭壁直引蓝天。我们于是 放下了所有的行李,双手抓牢两边的石块慢慢往上攀登。终于,阳光齐唰唰地倾巢 而来,象牙山顶被我们踩在了脚下。
放眼远望的那一刻没有一个人说话。我们就好象是WORDSWORTH在天 空里游荡的云,被眼下的美景镇住了。第一次注意到远处白雪皑皑的山峰竟象乐谱 一样起伏有序,隐约在演奏交响乐呢。而听说过无次的GARIBALDI湖就静 静地躺在南边山脚下,处子似的泛着蓝荧荧的辉光。不远处还有两架黄色的直升机 ,飞得比我们还低。
山下有人举起了相机,把我们和象牙山摄在了一起。
忽然就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喜悦,象一朵含苞的花,欲放未放,然后被风突如其 来送来的暖阳一下子催开了:多少年,到处流浪,到处看山,总是旁观者,总是过 路人。今天,就在今天,我成了山,我成了风景,我成了自己。
那一刻,我是幸福的。
罗马的PLINY甚至说,死亡是上帝给人最好的礼物。真是任何事都可以一 分为二。有了死,才有生;有了死,活着人才会更好地活出色彩,活出滋味来。生 命是琐碎的,但怎么看,怎么活永远都是我们自己的选择。死不难,活着也可以不 错。
二零零四年十二月于温哥华 (hymk@yahoo.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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