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是我的?
 

　　
　　　　作家是磨镜人，每一部作品都是一面镜子。好的磨镜人把镜子磨得晶莹剔
透，纤毫不染。随著四时阴晴，光影变幻；岁月迁移，心迹哀乐，读者揽镜自照，
总会看到不同的事物，探测到不同生命深度。透过阅读，竟能与作者进行一段永无
止尽的对话。
　　
　　　　最近重读葛兰姆?葛林（Graham Greene，1904～1991）。突然发现年轻时
被深深吸引的那些传奇生涯，似乎都无足轻重了。例如他曾从事新闻、编辑、外交
工作，足迹遍及五大洲；一生泉涌不竭的创作力，25部重要作品，半数被改编成电
影，不但写小说、剧本、评论、传记，甚至也写诗、写儿童文学；被提名21次诺贝
尔文学奖，最后却赍志以终。如今让我深深感到好奇的是他「矛盾的统一」、「分
裂的忠诚」这一奇丽的生命轨迹。
　　
　　　　先说「矛盾的统一」。就小说创作而言，「高眉」（high brow）的严肃文
学与「低眉」（low brow）的畅销小说之间，虽然未必截然两分，但要同时兼顾，
却是相当困难的。原因是前者忠于艺术良心，精益求精，普通读者容易敬而远之；
后者迎合市场需要，易读易懂，评论家却不屑一顾。葛林一生最为人所津津乐道的
是，他始终举重若轻，身兼「双刀流」，以娱乐小说的形式（最常见的是「间谍小
说」）来表现严肃小说的内容；而轻松小说里却又常常隐藏意在言外的大道理。他
自己区分其作品为严肃的「长篇小说」（novel）如《权力与荣耀》（远景）、《喜
剧演员》、《布莱顿棒棒糖》、《沈静的美国人》（均为时报）、《事情的真相》
（志文）……等，以及轻松的「娱乐小说」（entertainment）如《哈瓦那特派员》、
《史坦堡特快车》（均为远流）、《赌城缘遇》（志文）……。「阳春白雪」与
「下里巴人」齐奏，「叫好」共「叫座」一身。分明将「矛盾」给「统一」起来了。

　　
　　　　「我就是我的书」，这是葛林一生的名言。他的创作是「矛盾的统一」，
他终身的信仰，则是「分裂的忠诚」。众所周知，葛林是一位天主教徒，有好几本
小说被称为「天主教小说」，深入探讨人性罪恶堕落与忏悔救赎的可能。但在同时，
他却又是一名不折不扣的左翼份子，一度曾加入共产党。1969年在西德接受莎士比
亚奖时，当著成群莎翁信徒面前，大肆批评莎士比亚向权贵屈膝低头，无视当时社
会的痛苦与不公。而他自己，一辈子为了公理正义，像只斗鸡似地抨击法国的阿尔
及利亚政策、抗议苏联入侵捷克、反对美国介入越战。甚至78岁高龄时，还出版小
册子《我控诉－－尼斯的黑暗面》，搞得义大利、法国政府满脸难堪。这样一位
「左派天主教徒」，对于上帝到底持何态度？在他死前，有人问他：「你至今还为
上帝所追逐吗？」他回答说：「我但愿如此。我并不经常感觉他的存在，可是我希
望他跟踪著我的脚步。」
　　
　　　　葛林一生被提名21次诺贝尔文学奖，大概是空前的记录。以他的创作成就，
人人都说可得、该得，偏偏评审委员对他始终不予青睐。世人因此议论纷纷，猜测
其原因。几种说法，都与葛林这种「分裂的忠诚」特质相关。一种说法是葛林作品
中「娱乐小说」不中头脑僵硬的评委之意，认为有损诺贝尔奖的文学清誉（开玩笑，
写间谍小说的人怎能得奖？）；一种说法是他的天主教身分跟左翼色彩，让保守且
有宗教偏见的评委顾忌重重（万一他拒领或致词时放炮，我们岂不糗大了？）。另
有一说，非常八卦，直指葛林的感情生活：评委其中一人是格林情妇的爱慕者，他
扬言葛林「只有跨过我的尸体」，才有可能得奖！
　　
　　　　谈到葛林的感情生活，那又是另一种「分裂的忠诚」。他在24岁时与发妻
薇薇安结婚，为了她还改信天主教，两人育有2女。可是葛林一生中却至少有5 位情
妇。1966年之后，他抛弃发妻，移居瑞士小镇，与最后一位情妇，被他腻称为「快
活小猫儿」的伊薇安同居，25年如一日。耐人寻味的是，伊薇安的法国丈夫对这一
切了然于胸，却也睁只眼闭只眼的放了过去了。在另一方面，每逢圣诞节，葛林总
会记得为薇薇安捎去礼物，两人联系也始终未断，甚至葛林身后，全部遗产都给了
薇薇安，伊薇安则分文未获。
　　
　　　　葛林不愿（或无法）与发妻离婚，或许受限宗教诫律。然而，违背「十诫」
公然「通奸」，这又该怎么说呢？这种分裂与矛盾，或许也只能以他在《可以借你
的丈夫吗？》这部短篇小说里的一段话来解释了：「唯一能真正持续的爱是能接受
一切的，能接受一切失望，一切失败，一切背叛。甚至能接受这样一种悲哀的事实
：最终，最深的欲望只是单纯的相依相伴。」，是耶非耶？
　　
　　　　在古老的阴影和微光中，
　　　　童年步入了歧途，
　　　　世界的悲哀诞生，
　　　　世界的英雄出现，
　　　　在犹大失落的童年里，
　　　　耶稣遭到背叛。
　　
　　　　葛林曾经引用的一首诗，爱尔兰画家兼诗人George W. Russell写的。阅读
如果也有童年，少年15、20时的纯真热烈是一种吧。而后，误入「歧途」的我们，
慢慢察觉世界的复杂，名利的真相，悲欢的光影。旧书重读，读书也读人。然后发
现，我们竟更能贴近作家的心灵深处，每一字每一句都有了深沈的着落了……。
　　
　　（傅月庵／0008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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