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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人成其为人,当人的文化量变至某个临界点,当生命欲力与死亡本能不再如伏羲女娲般乱伦纠合,人也许可以通过“弑父”挣脱如委蛇之环自咬其尾的原初乌洛伯洛斯蛹状态,原恶之人咽下原罪之果,从而在永世的负罪感中获得赎救――正如恩格斯所说,女人通过当妓女把自己赎为妻子。但历史并无定则,阿兹台克文明就显然自外于此。
食人俗:文明的血咒(二)
沈默克
当人成其为人,当人的文化量变至某个临界点,当生命欲力与死亡本能不再如伏羲女娲般乱伦纠合,人也许可以通过“弑父”挣脱如委蛇之环自咬其尾的原初乌洛伯洛斯蛹状态,原恶之人咽下原罪之果,从而在永世的负罪感中获得赎救――正如恩格斯所说,女人通过当妓女把自己赎为妻子。但历史并无定则,阿兹台克文明就显然自外于此。墨西哥盆地严重匮乏牲畜使他们无法象其他多数文明一样,完成生存食人→献祭食人→国王自我献祭→献祭儿子→献祭牲畜→食人禁忌的金枝+弗洛伊德式转换。他们的神,他们的宗教,他们的祭司,他们的国王,他们的战士,他们的人民,他们的国家,他们的社会一致要求食人。食人在阿兹台克文明中绝非禁忌。他们与旧石器猿人相比,在食人是社会之本方面无任何区别。知晓浑沌未凿的原始人相食,我们毫不震惊,但对一个拥有军队、宗教、等级制度,文明高度发达,距今仅五百年的中世纪国家以人肉为动物性蛋白质来源,以人肉为国家和社会的柱石,而国王坐地分肥,每宴必分享人肉――“首先他们把他的一条大腿给蒙特祖马弄了一份祭品。他们动身将这份祭品带给蒙特祖马”(《仪式》,萨哈甘。转引桑迪)――我们会否略感不安呢?
第三种状态的食人就是战争或饥荒(此两者往往互为因果)食人。订立日内瓦公约前,在使律法与禁忌荡然无存的生存压力下,无论义与不义之战,战争中义与不义之方,幡然恢复其豺狼本性则一。杜甫诗云“殿前兵马虽骁雄,纵暴略与羌浑同。闻道杀人汉水上,妇女多在官军中”,又云“前年渝州杀刺史,今年开州杀刺史。群盗相随剧虎狼,食人更肯留妻子。”若刺史不死,如独孤庄者,也是要食人的。殿前兵马或不象苻登彭伦吃得津津有味,亦要“执山寨百姓,鬻于贼为食”,自己丁零当啷数肉钱。有时混乱起来,不免“盗贼、官兵以至居民,更互相食。”有时倒是义兵食人,如张巡许远之徒。至于黄巢的舂磨砦巨碓,乃是工业化食人的历史典型,纵食人国阿兹台克亦无出其右。围陈州时黄巢兵力估计也就是二十余万,一年吃掉一百几十万人,该外向内销型人肉经济体系的GDP和消费力谁谓不高。顺便说一下,生产力和技术水平的片面跃升与文化-文明的开化程度(以人文主义为指标)无关。19世纪初,与欧洲人的贸易获得火枪,“给斐济人吃人的炉灶添加了燃料,从而使之达到炽热的程度”(《食人俗的民族志》),一次屠杀食掉的人数以百计,规模比原来大得多。马歇尔・萨林斯遂说斐济人怀着一种“莫大的热情”“精确地吸收了”资本主义的竞争理念(同上,转自桑迪)。腐朽的文化之根,原非赛先生资先生社先生等新鲜玩意可以疗救。
“黄巢杀人三千万”不成其为保守改良主义者们动辄哭嚎“告别革命”的理由。首先澄清一下革命和革命领袖的问题。且说商汤革命,《易传》革卦彖曰:“天地革而四时成,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革之时大矣哉!”这里的“天”、“时”,与拉丁文rivoluzione,revolution等词的天文学概念暗合,东西古人对“革命”乃天道循环的判定颇有异曲同工之趣。《吕氏春秋・顺民篇》云:“汤克夏而正天下,天大旱,五年不收。汤乃以身祷于桑林,曰:‘余一人有罪,无及万夫;万夫有罪,在余一人。无以一人之不敏,使上帝鬼神伤民之命。’ 于是翦其发,磨阝其手,以身为牺牲,用祈福于上帝。民乃甚悦,雨乃大至。”历史上首位革命领袖汤武是典型的金枝式国王,“得民必有道,万乘之国,百户之邑,民无有不说”, “失民心而立功名者,未之曾有也”,当灾难降临之际,便须作为民众的替罪羔羊,杀身以谢天下。所谓“顺民”,不是大清朝大日本的顺民旗,而是“先顺民心”,不惜牺牲,使民“甚悦”――这个“甚悦”,很可能暗示着民众分享了作为祭品的汤武之肉身。“耶稣拿起饼来,祝福,就掰开,递给门徒,说:‘你们拿着吃,这是我的身体。’又拿起杯来,祝谢了,递给他们,说:‘你们都喝这个,因为这是我立约的血,为多人流出来,使罪得赦’。”福音书以十字架寓言重构人子以身饲民的高贵行状,而其原型应是人类从食人族向食人禁忌的巨大关键转折,焉可与黄巢秦宗权耻毛猪德流乘乱而起、“彼将取而代之”的匪寇同日而语。
其次,正如李国文《唐末食人考》 “从以上的例证来看,不禁得出这样一个结论:在封建王朝的全部历史中,凡是标明为‘末’的时期,都存在着农民起义和统治者不甘心退出舞台而疯狂镇 压的对峙局面。无穷的战乱,无尽的天灾,和大大小小屠夫的毁灭性疯狂,就构成了中国人苦难的岁月”,多数学者对食人现象仍然沿袭灾难的应激反应、道德失范、禁忌崩溃这条思路,鲜有人注意到中国王统中数千年来贯彻始终的制度化仪式食人。在《太平广记》张易之张昌宗兄弟伏诛后“百姓脔割其肉,肥白如猪肪,煎炙而食”,张昌仪被“抉取心肝”,来俊臣被“国人无少长”“竞剐其肉”,《资治通鉴》宋文帝元嘉三十年(453):“张超之走至合殿御床之所,为军士所杀,刳肠割心,诸将脔食其肉,生啖之”,元帝承圣元年(552) :“暴(侯)景尸於市,市民争取食之,骨皆尽”, 昭宗大顺二年夏四月庚子(891)“(王)建令东川将唐友通等擒(韦)昭度亲吏骆保於行府门脔食之”等记录外,史料中更著名的案例,则皆伴出于如炉官法之究极肉刑――凌迟。千刀万剐而死的凌迟,亦作“陵迟”,取山势缓延之意,《宋史・刑法志》云:“凌迟者先断其支体,乃抉其吭,当时之极法也。”近人引刘昱高洋五代元律以凌迟之刑为后出,其实凌迟的另名磔,出处甚古,《说文》“从桀,石声。刳鸡胸、腹而张之,令其干枯不收。”《尔雅》:“祭风曰磔。” 《礼记・月令》“九门磔攘”,孙希旦集解:“磔,磔裂牲体也。”《吕氏春秋・季春纪》亦云“九门磔攘,以毕春气”。甲骨文有 “它攵” 和“乇”,它攵通施、n,剖腹刳肠(《庄子・l箧》:“龙逢斩,比干剖,苌弘n”),乇通 石乇 ,即磔字。卜辞有“它攵百羌”、“乇羌”,就是一次凌迟百名羌人战俘(参于省吾《甲骨文字释林序》)。商朝时凌迟和磔就是常用的礼法刑法了。陆游曾请除凌迟之刑,云“肌肉已尽,而气息未绝,肝心联络,而视明尤存。感伤致和。亏损仁政,实非圣世所宜遵。” 宋真宗不准脔剐杀人犯,谓之“惨毒”。该刑之惨毒,固因死状缓慢恐怖,亦因观众可以合法食用受刑者的人肉。明武宗朱厚照下令磔杀宦官刘瑾,《借月山房丛抄》收有当时监刑官张文麟年谱,记曰:“^官寓早?,即呼本吏S?司掌印正郎至西角^,?㈣验_刀矣。凌t刀?担?三千三百五十七刀,每十刀一歇,一吆喝。^一日例?先??三百五十七刀,如大指甲片,在胸膛左右起。初?拥叮?t有血流寸S,再?拥?t?o血矣。人言犯人受@,血俱入小腹小腿肚,???_膛,?t血此出,想?且印V镣恚鸿?天府宛平h寄O,?`,瑾尚食粥?赏搿7促乃如此。次日押至?|角^。先日,瑾就刑,H言?仁拢月楹颂胰冢?凳叮?饨^。?r方日升,在彼c同O?赜肪弑咀喾盥}旨,?㈣柽t?底悖?v?疲?n首。……?v?疲?胸一大斧,胸去?嫡伞D尜之?笠?K矣”, 而官方从未阻止“受害之家,?取其肉以祭死者”。死者的肉食祭品,是要入活人之口的。蔡东藩《明史演义》遂云“威焰熏天的逆阉,竟遭脔割,都人士争啖瑾肉,以一钱易一脔,顷刻而尽。肉不足食,都人士独不怕腌H吗?”
如果我们嫌刘瑾被食有点语焉不详,那么另一出凌迟食人的好戏当可真相毕露了。计六奇《明季北略》卷五“逮袁崇焕”云:“是时百姓怨恨,争?n其肉,皮骨已尽,心肺之间叫声不绝,半日而止,所谓活剐者也……百姓将银一钱,买肉一块,如手指大,?n之。食时必骂一声,须臾崇焕肉悉卖尽。” 张岱《石匮书后集》:“(袁崇焕)遂于镇抚司绑发西市,寸寸脔割之。割肉一块,京师百姓从刽子手争取生啖之。刽子乱扑,百姓以钱争买其肉,顷刻立荆开腔出其肠胃,百姓群起抢之,得其一节者,和烧酒生啮,血流齿颊间,犹唾地骂不已。拾得其骨者,以刀斧碎磔之,骨肉俱尽,止剩一首,传视九边。”
《明季北略》还记载了同被崇凌迟三千六百刀的进士?之肉被“都人士”药用:“炮声响后,人皆跻足引领,顿高尺许,拥挤之极……归途所见,买生肉为疮疥药料者,遍长安市。二十年前之文章气节,功名显宦,竟与参术甘皮同奏肤功,亦大奇也。” 意识形态不受冲击的专制王统国度犹如一个密封瓶子,将食肉寝皮的原始社会蛮俗劣根作为默许甚至明许的潜规则完整保存在文明里,借三司九卿皇帝御批的凌迟之机间歇性地由都人士们疯狂发作。类似的酷刑食人传统亦根植于其他大陆国家。拉瓦亚克于1610年在费罗勒里大街刺死法国国王亨利四世,马丁・莫内斯蒂埃《人类死刑大观》明文:“他在行刑前还遭到百般折磨,完全和谋杀路易十五的达眠所受的遭遇一样。人们用硫磺、熔化的铅、洗液的油和燃烧的树脂烧他,再对他全身上下施以错烙,最后再将他在沙滩广场上肢解掉。刑罚持续了很长时间,因为拉瓦亚克身材高大,体格健壮。在拉了几乎一个小时后,马己精疲力竭,而他的四肢还保持原样。又过了很长时间,广场上才剩下一个尚在挣扎的躯干。
“据诉讼笔录记载,拉瓦亚克一被撕为碎片,‘各阶层人民都拿着刀剑或其他可以切割、撕裂肢体的东西冲上去,从行刑者手中抢过肢体,将它们在城市的各处烧掉……附近的瑞士卫兵拿了好几块,去卢浮宫烧烤’。 “据某些作家所述,孩子们点燃肢体,做成节目的火把,一些农民则将内脏带回村中。‘一些妇女把肉块吃掉了,有人还说一个妇女吃到了心脏’。
“卡兰德朗写道:‘拉瓦亚克没有被烧掉,他是被分享了。’” 难怪涂尔干读解出,仪式化的食人是共同体的兴奋时刻了。 中国的凌迟,法国的裂体肢解,皆行酷刑后分食人肉,与易洛魁人何其相似乃尔! 尽管法国人与中国人一样病入膏肓,毕竟经过了启蒙主义,大革命的施洗,断头台虽斩断了几万颗脑袋,好歹把食人风俗也腰斩了去。而汤武后,华夏国王们自我献祭的金枝传统破坏殆尽,且缺少一个耶稣式人物将之神奇地复活,直到黄巢还在玩石器猿人的老把戏,故食人节日自明清以降,绵?如昔。19世纪末,法国公使马蒂尼翁博士在华亲眼目睹凌迟刑,写道:“按照习惯,首先是剜除双乳及胸部的肌肉,然后是双臂外侧和臂部前侧的肌肉,然后依次剔除身体其余部分的肌肉。血淋淋的肌肉堆在专门用于此刑的柳条篮里。几个小时以后犯人死去时,他已经关节离断。”20世纪初,亨利・诺曼,德国犯罪学家罗伯特・亨德尔(1926年)都目击并描述过中国凌迟行刑的场面。(《人类死刑大观》)这里似乎没有提及争食人肉的景况,可能因为处死之人微不足道,难以激起共同体的情绪来。不过据我们目前对“都人士”的了解,那柳条篮内所盛物就算不落入五脏庙,亦当与参术甘皮竞奏肤功去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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