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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武在当今的中国社会不是一个典型的普通人，虽然他的生存环境，生存的条件都是很普通的。他是一个小偷。我不知中国有多少人靠做小偷工作为生，如果我们可以把小偷看作是一个名目正当的工作的话，一定不少，因为中国的人口巨大。但是，小偷这种工作却不是人人都干得了的。小偷是一种特殊工作。从事小偷工作的人，在中国再多，大概还是少数人，我因此说小武不是一个普通的人。
・不佩剑的女侠・
片名：《小武》
国别：中国
出品年：１９９７
编剧：贾樟柯
导演：贾樟柯
摄影：余力为
录音：林小凌
美术：梁景东
主演：王宏伟、左百韬
香港胡同制作公司出品
小武在当今的中国社会不是一个典型的普通人，虽然他的生存环境，生存的条件都是很普通的。他是一个小偷。我不知中国有多少人靠做小偷工作为生，如果我们可以把小偷看作是一个名目正当的工作的话，一定不少，因为中国的人口巨大。但是，小偷这种工作却不是人人都干得了的。小偷是一种特殊工作。从事小偷工作的人，在中国再多，大概还是少数人，我因此说小武不是一个普通的人。
小武的不普通之处还有他好像是小偷集团的头目。那些比他年轻得多的小偷，得把偷来的钱给他。他实际上是一个“大偷。”不过小武这个大偷的活动地域似乎有限，不过是山西省一个普通的县城而已。小武在这个县城是闻名的，连警察都和他打招呼，警察和小武都知道彼此，他们好像有一种熟悉的相知。
不普通的小武遇到了普通人遇到的问题。他的老朋友，过去也是小偷的、如今改邪归正的、企业家、万元户、新富人靳小勇要结婚举行婚礼，连电视台都轰轰烈烈，可是没有通知小武。靳小勇不想通知小武，因为不想回顾自己的“光荣”历史，也不想让小武出现而提醒别人他的“光荣”历史。小武被冷落了。他觉得被伤害了。他被朋友“抛弃”了，他觉得孤独。
孤独的小武要排遣孤独，就到歌厅去点小姐唱歌了。好在中国就是穷乡僻壤也处处歌厅，因为这是一个歌舞升平的时代。因此，排遣孤独并不是那么难做到。歌女小姐敷衍小武，无非是小武拿得出票子。小武到可爱起来，原来他不会唱那些缠缠绵绵的歌。我喜欢小武起来，因为小武那么认真地摇头，不会唱。也不会唱。小武居然是诚实的。诚实的小武与女孩子在一起很拘谨。小武是一个道德纯洁的小偷，他不知道怎么与女孩子调情。他老老实实地“陪”小姐打电话，做头发，自己却不知道享受一下洗头的乐趣。他发现原来她也是“天涯沦落人，”一个以谎言来爱父母的女儿。他怜爱她起来。
诚实的小武诚心诚意地要给靳小勇结婚礼物。他偷来之后，把钱换成大点的票子。他是感伤的，怀旧的。他回忆当年他和靳小勇去北京，一路偷过去，那时他说靳小勇结婚他要给他六斤钱。可惜现在他偷也偷不来六斤钱。靳小勇挣的钱恐怕不是六斤打得住的。小武给小勇送钱去了。小勇自然不要。
小武受辱了。还找歌女小姐吧，毕竟歌女小姐尊崇他。可是歌女小姐病了。小武就去看歌女小姐。还给她做热水，买热水带。小武好像是个男朋友。他感觉也像男朋友一样。他们坐在临街的小屋里，外面的世界很热闹，买东西的吆喝声，车声，人声是他们梦想的背景。小姐想榜大款。小武想知音，萌发了爱情。
他们坐在那里这段戏是年轻的电影导演贾樟柯的才华最大的体现。
他们坐在那里，他们不说话，就把什么都说了。
结果自然是失望。故事的结局早就注定了。浪漫的小武买了戒指给小姐，是定礼吗？我们看到小武在百货商场腼腆地笑着。痴情的小武再去歌厅，小姐已经走了，没留下地址电话方向未来。小武为了小姐买的ＢＰ机，也不响。小姐走得没有来由。导演让她走的，让小武再次孤独。
小武走投无路地回家了。这时我们看到了一个更大的背景，小武的贫穷的出身。小武把戒指给母亲了，假称是给母亲买的。父亲拿戒指看，承认自己看不出什么是铜，什么是金，因为一辈子也没有见过金子。小武的大哥也回家来，带着儿子老婆。小武的二哥也回家来，带着从城里找的女朋友。父亲向小武和大哥要钱，为二哥的婚礼，小武没钱，和父亲吵架，发誓永不回家，落魄回城里去了，城里，也就是县城。
孤独。朋友，情人，亲人都把小武抛弃了。
小武最后还是被抓住了。
等待小武的是监狱的未来。
这就是整个的故事。最后小武在众目睽睽之下蹲在街上，被社会抛弃了。
从故事上，看这是一个构思完整的电影。故事有头有尾，不像某些实验电影那样挑战我们的阅读期待。电影以小武的感情为结构，以小武被抛弃，朋友，情人，亲人，社会，一环套一环，结果是小武最后的被社会的彻底抛弃而结束。
这个电影艺术技巧运用得令人惊异的成熟。在声音的运用上这个电影也相当出色，很多此刻无声胜有声的场景很打动人。在细节上也有很多完美的细节。比如墙上小武和小勇身高的标志，比如打火机的音乐，比如，小武家里三兄弟都戴大框眼镜，在悲剧中有很多喜剧的细节。
从思想上看，这部电影似乎代表了中国第六代电影的主要立场。有人说第六代电影导演倾向于写城市“边缘人。”小偷是不是城市边缘人，我不敢说。我觉得边缘人似乎应该是被主流社会损害的人。在这个电影中，我看不到社会是怎样损害小武的。似乎人人都对小武不错，倒是小武的职业让我不高兴。偷东西的人是损害别人的人，所以对那些认为小武是边缘人的观点，我不敢苟同。小武不是大强盗，但是小偷是社会的渣滓，好像把他们抬举成受损害的边缘人有点美化他，因为真正受害的是辛辛苦苦挣了一天钱被小武却掏了腰包的人。
而我们生活在一个美化社会渣滓的时代。《小武》让我看到社会渣滓的人生－－他的被靳小勇损害的骄傲，他的被歌厅小姐损害的爱情，他的被贫穷损害的亲情。这个电影要求我们理解社会渣滓。明天我上大街，如果我的钱包被偷了，我就想想小武和我也没什么区别，他也爱，也渴望亲情，他还忠于友谊，我的气就消了好多。
《小武》试图展现生活的复杂性。这个电影是通过一个小偷的感情生活来展示生活的复杂性的。电影展现了小武的人性。他对友谊，爱情、亲情的渴望，而世界，朋友，情人，家人都让他失望。电影展现了一个小偷的情感生活，他对感情的要求和这种要求的被否决。如果我写这个电影的副标题，我就这样写：《小武：一个小偷的感情生活》。可是把电影看了几遍，越看越觉得小武的感情生活的复杂性不那么复杂。这个电影的复杂性，说到底用一句话，无非是原来小偷也是人！
原来小偷也是人－－大概这句话能总结这个电影的中心思想。可惜，这个中心思想不那么深刻。电影没有给我们更深的东西，没有在一个急遽转变的时代让我们从一个小偷的身上看到更大或更多的问题，无论是人性的深刻还是社会的复杂。小武是一个概念化的人物，代表了“渴望”和“渴望被否决的人”。本来，人类的渴望（欲望）和渴望的被否决似乎是一个“有普遍意义”的主题。我们每一个人的一生似乎都在这个主题之中摇摆。渴望永生却终于死亡是这个主题的最后一页。但是，把这个主题放在小武身上就很牵强。其实小武可以是一个小练摊的，也可以是一个小学校的老师，也可以是一个诗人。小武是任何职业的人，电影的主题都不会变化。但是，小武是小偷，这个特殊的职业，给小武特殊的身份，因为小武是靠损害别人，特别是更穷的人为生的人。这样一个人，电影给小武无限的同情，也要求观众给这个小偷无限的同情，因为，这个电影说，小武，虽然是小偷，也是一个人。
我一点也不想否认小偷也是人。小偷一定跟我们一样，也是人，也吃三顿饭，也睡八九个小时的觉，也爱也恨，他们的东西被偷了的时候，也骂人。所以我同意这个电影的思想。
可是，在这个电影中心思想后站着一个隐隐约约的犬儒的世界观。一个貌似写边缘人的电影实际上是一个犬儒主义世界观在今天中国电影中的羞羞答答的表达。这种犬儒主义，是学者徐贲描绘的犬儒主义，我曾经在另外一篇文章中引证，这里再引证一次，“生活中渗透了虚伪和谎言；官僚统治的政府叫做人民政府；工人阶级在工人阶级名义下被奴役；把彻底使人渺小说成人的完全解放；剥夺人的知情权叫做政令公开；弄权操纵叫做群众参政；无法无天叫做遵法守纪；压制文化叫做百花齐放；帝国影响的扩张被说成是支持被压迫人民；没有言论自由成了自由的最高形式；闹剧式的选举成了民主的最高形式；扼杀独立思考成了最科学的世界观；军事占领成了兄弟般的援助。因为该政权成了自己谎言的俘虏，所以它必须对一切作伪。它伪造过去，它伪造现在，它伪造将来。它伪造统计数据。它假装没有无处不在、不受制约的警察机构构。它假装尊重人权，假装不迫害任何人。它假装甚么也不怕，假装从不做假。“我要接着说，这种犬儒主义在这个电影里，是伪造的边缘人，虚假的边缘人。虚假的深刻，伪造的深刻。是让我们最终走出电影院，说，啊，这个小偷挺可怜的，原来小偷也是人。这种深刻在哪里？
中国当代文化的堕落，根本的是很多文化人，包括写作者、学者、电影工作者、新闻工作者等等不愿意正视现实和生存。我们不敢正视。我们生活的在一个遽变的时代，却对遽变的时代有目不视，有目不睹。我们人人都有很大的压力，生存，竞争，挣钱，像靳小勇一样成功，婚姻嫁娶，精打细算，但是我们对这些生存以及我们的存在状态似乎毫不关心。我们却假装关心别人，关心边缘人，好像自己是主流。我们同情小偷，就像同情我们自己。我们理解小偷，也像理解自己。我们装假装得自己都相信了自己。在一个虚假的时代，描写边缘人的艺术不见得一定是虚假的艺术，有可能是艺术的虚假。
在一个道德沦丧的犬儒时代，好的是坏的，坏的是好的，没有什么是非道德之说。一个犬儒的体制是建立在连很多应该具有道德勇气的艺术家也犬儒的基础上的。这是中国犬儒体制的基础，这个基础是我们自己本身。正像反右时代被打成右派的作家居然恬不知耻地赞美反右，或导致反右的社会思想一样，犬儒是我们呼吸的空气。
于是，小武成为电影要我们同情的对象。
这个小偷挺可怜的。原来小偷也是人。怪深刻的。第六代电影的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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