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练摊 打印 E-mai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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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04-13

当我逛市场,逛摊位的时候,那些就在面前的摊主仿佛离我那么遥远而对立,他们那么惟利是图,斤斤计较;而当我每天置身于这些人之中,他们是那么生动,那么同命相连,息息相通,他们的辛苦、勤勉令我感动。 人和人的距离到底有多远?

练摊


                ・含 蓄・

圣诞节前,为了做商品试销,我们租了展览中心的圣诞摊位。因为临时没有合适的人手,考虑到反正上午生意不好,就空半天,挤出每天下午的时间,由我“亲自”上阵。

客人

我们卖的是从中国运来的糖果,蜜饯、果冻,和小点心,包装精美,对于当地比较新奇,以我们自己的预测,主消费群应该是那些喜好新鲜、追求时尚、爱吃零食的小姑娘,于是每当有成群结队逛市场的年轻女士或者女学生经过,我都热情的招呼,并大方地送给她们品尝。这些女孩子们,见到我们那些琳琅满目可爱的小食品,也多半会惊喜地凑过来,一个个端详、感叹,然后,又多半嬉笑着离开。有些人品尝以后,觉得爱不释手,便点出几个硬币,矜持地挑上一个从色彩、形状、口味都最对她胃口的,精心地托在手里拿走。而真正的买主,倒是那些看起来来自普通收入家庭的老爷爷、老奶奶,和中年男女,甚至年轻的男士也比年轻女士们更乐于掏腰包。他们之中,有些很明显是给家中的孩子们准备,有些显然是为自己嘴馋,肥胖“组”,毋庸质疑是各类食品的消费主力,虽然我们猜也能猜出这个简单不过的道理,一旦亲眼面对消费者去体会,还是不免觉得有趣。这些主要消费者中,又以中年男人最是花钱不眨眼。他们多数是陪着自己的夫人孩子一起来逛,然后,和夫人孩子共同研究一番品尝的味道之后,认可了,好,一样来一个,或者随手就抓上一把……后来,我每次和华人朋友聊起来,问他们估计什么类型的人爱买我们的小食品,他们无一例外地猜测,是年轻姑娘,然后,我便把我遇到的答案娓娓道来。去揣摩揣摩什么类型的人,把钱都花到什么地方去,也是件挺有意思的事。

记得上大学的时候,与我同宿舍的同学,利用假期到西单的一家时装店去打工,回来大谈感想,说站几天就有了经验,看一眼那些进门来的人,就知道是不是买主。在摊位上历练了一阵,我也大有同感。特别是自己跳出了消费者的位置,置身于对立面,而反观买主声色,别有一种感受。回想起自己逛店的时候,时而紧促眉头,盘算囊中有几;时而故做姿态,指指点点,挑三拣四,只为了给自己找个台阶说不买;时而左思右量,在占用了人家商店相当的空间时间之后,终于痛下决心,给人家一个交代,于是,脸上呈现出一片如释重负;还有的时候,摆明了不打算当什么消费者,就是来玩的,来试穿试吃的……这一切一切,其实都早已被心明眼亮的营业员尽收眼底了然于胸。看着大部分多多少少要做些姿态的顾客们,我会心而宽容地微笑着,心想,不一定哪天,我又加入了他们的行列。

虽然,我对于自己的角色置换,有充分而成熟的思想准备,有些时候接受顾客的善意,还是令我很受触动。有一天,摊位前没什么顾客,我就朝附近一位女客兜售,并且请她免费品尝了一只标价为2克郎(约0.5元人民币)的果冻,她觉得味道不错,就买了一些。算帐交钱的时候,她特意补上了两克郎,算是对品尝消费的补偿。我开始一怔,明白过来后再次说明,‘那是免费品尝的’,但她执意没有收回。还有一次,也是一位女士,挑好了一袋糖果,结果总价格挂了1克郎(约0.25元人民币)零头,她买了不少,我就按惯例把后面的1克郎零头免去,她付帐之后,又专门从兜里摸出了一个2克郎的硬币,放在我手心,对我说,‘不必找了’。其实,买卖双方互免零头是经常的事情,我也从来没有这么敏感。但是,我记得自己去买东西时,每当找不出零钱,被店家免去零头,心里总是怀着非常的感激和难为情;而每当我见总价格接近整数,就告诉店家不必找零的时候,心里常常涌起一种满足和愉快。这两次,为了小小的1克郎零头,多了个推让的回合,本为施与的一方倒反成为被人施与,我心里不由得浮起种很微妙的感觉。

摊主

我们摊位右面是卖书的,左边销售节日装饰,比如圣诞树、彩灯、蜡烛。与我们隔路相望,共有四家,分别卖煮玉米、工艺挂盘、香水,和小家电。每天和他们面面相觑几个小时,互相之间慢慢就熟悉起来。

卖煮玉米的大叔,见到我摊位招牌上书“干的水果”(意译为“果干蜜饯”),天天见面第一句话必问“有没有干的啤酒?!”随之,还要拍拍自己那装满了“湿的啤酒”的肚子。我本身就爱吃玉米,这些日子,除去日常工作,还要匀出下午时间站摊,常顾不上吃饭,日食一粟就成了我的午餐。有的时候,看我忙不过来,玉米大叔就端着盐罐把玉米给我送到跟前。有一天,遇到一个同在展览馆有摊位的华人女士,她听说这边有中国小食品,就急急忙忙过来看,顺手买了一只玉米。我刚请她坐下,还没说完一句话,她剥开皮,吃出玉米上有两行坏的,就转了话题“哟,怎么这样啊!”然后,她直冲着玉米大叔冲过去,摆出一副占理的架势退货。到接下来我过去买,虽然玉米都包着外皮,大叔还是从热腾腾的电炉里,左挑右拣,生怕出差错似的,弄得我倒不好意思起来。

卖挂盘的,是个小伙子,没事就到我摊位上来搭讪,扯东拉西开玩笑。他能对付一点英文,告诉我他是做国际贸易的,那些蝴蝶挂盘是自己去马来西亚采购的,而且还会说几种亚洲语言的“吃饭”。在我纠正了他的中文发音之后,他还一脸狐疑地说,‘可是我朋友不是这样告诉我的!’有的时候,没有客人,我闲得发慌,就拣试销的糖果来吃,见他在对面也百无聊赖,就招呼他也尝一个,而且告诉他,我们本身是发给客人品尝的。这回他却很正色地对我说,“我吃、吃、吃,你BANKRUPT!”(如果我吃,就把你吃破产了),于是,为了我有财发,拒而不食一粒。后来几天,小伙子不来了,换成了老太太,再后来,换成了年轻妇人,看来是全家出动。

卖香水的,是对小夫妻。男的是阿拉伯人,女的是捷克人。平常女的看摊,男的上货。没有客人的时候,女的就呆呆地坐着,她本来就很瘦,这样发呆,两眼都几乎要深陷下去,一副痛苦的表情,碰到我的眼神,四目相对时,她就轻轻从口型上对我说“不好!没有人!”有一天一个顾客碰摔了一瓶香水,不承认不肯赔偿,她一反平常安静的神态,破口大喊,举着破碎的瓶子让周围众摊主给做证评理,我听不太懂,但能猜到那一瓶香水,在清淡的日子,能值半天的利润,靠这个吃饭谋生,她能不着急上火吗?她家男士胖胖的,像是个想得开的人,只要他在,总要到我摊位上买一包棉花糖,一颗一颗吃光,然后向我示意好吃,对我们真正想测试市场的他从来没见过的中国糖果,连看都不看上一眼。

卖小家电一家人,总是穿得很体面,从相貌上能判断出来,是母亲和两个儿子轮流值班。女士特别喜欢我们的芝麻糖,忍不住的时候,就到我摊位上,买一颗吃。并且指指肚子,表示不敢多吃。可是,她总是忍不住,就总是来买一颗。那位兄长,一连几天,每天买一只大果冻,每天换一个品种,等他夫人恰巧来摊位找他的时候,便把自己认为不错的口味推荐给夫人。

节日装饰,在这个时候总是最好销的,看摊是位上年纪的先生。看我每天下午才来,总是一副不解的样子,就问我“上午?睡懒觉?”

当我逛市场,逛摊位的时候,那些就在面前的摊主仿佛离我那么遥远而对立,他们那么惟利是图,斤斤计较;而当我每天置身于这些人之中,他们是那么生动,那么同命相连,息息相通,他们的辛苦、勤勉令我感动。

人和人的距离到底有多远?

□ 寄自捷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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