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

　　　　　　　　　　　　　　　　·鲁　鸣·

　　下雨时，连呼吸也分外湿润。在雨滴纷飞的景色里，观赏山水。雨水拍打着裤脚和鞋，心里无言涌动。思想不是方程式，不一定能解开，但此时是失控的。任凭思想像雨水一样随意地飘逸，打湿自己。我喜欢这样静静地走在雨中。迷迷朦朦里，与雨相关的青春岁月的记忆宛若雨帘，一幕幕地在脑海里涌现——滂沱大雨中横渡柳江，赤身穿梭竹林；乡下雨季里打着赤脚挑着稻秧走在泥泞的田埂上；和朋友们在邕江雨幕里戏水；朦胧夜雨中爬大明山……。一切已是昨日风景。

　　雨里浪漫的气息，如酒。在雨中陶醉，是难得的时刻。和心上人在雨中漫步，总是另有一番别致的情趣。她在雨中大声地叫喊，流下眼泪。面对斜斜飘来的雨，我们相拥，凝视对方的眼睛。我不断地吻她。我分不清哪是雨水、哪是她的泪花。它们流在一起，只有咸味让我品尝到她的内心。联想起许多电影用雨作为背景，来衬托人物的感情骚动或悲痛心情。想必天下任何一种情爱不管多么幸福，只要天长地久，难免会有伤心流泪的日子。一把伞，不足以遮挡两人。我用自己宽厚的胸脯和结实的臂膀，紧紧地把她抱在怀里。真想把每一滴雨都写成诗，把它们串成珍珠戴在她的脖子上，抹去她的泪痕。

　　雨，本身就是宇宙最大的泪水。上帝看到人类悲痛和大地干燥，用雨来安慰我们，滋润地球。或抑，他为人的自私本性而哭泣，雨便是他身不由己的凄婉哀叹。或抑，他为人间的善良美好而情不自禁，雨便是他的喜极而泣。然而，人在雨中的感受，全在当时的心境和雨的场面相映成趣，触景生情。雨改变人的心境，使思绪融化在雨中。同样，心境改变人对雨的感受，使雨成为忧郁的氛围或壮观的景色。

　　雨，是一首水灵灵的歌，由风传唱。我在阿尔卑斯山林里听雨，高大树林遮掩了头顶天空，雨水穿过密密匝匝的树叶，抖落一串串温柔的雨珠，雨声变成了耳语，如恋人喃喃细语。我在希腊岛上看雨，看它们大滴大滴地落在白浪翻腾的蓝色爱琴海里，涛啸胜过雨声。我在西班牙中世纪城堡的屋檐下躲雨，伸出手触摸雨水，轻柔地落在手掌上的微妙滴答声，伴随冰凉感觉，浸透神经末梢。在曼哈顿繁华街道上踏着湿漉漉的地面，我穿过拥挤人群，雨声便成了快旋律的伴奏。

　　黄昏，一首熟悉而又忘了曲名的老歌，从日本京都的阁楼里飘出来，伴奏着雨声，隐隐约约，若有若无，我竭力地回味那曲子，却怎么也想不起它的歌名，只有雨沙沙地回答。

　　夜万籁俱寂，雨猛烈敲打着家里的天窗，那声音仿佛来自战场，既很近又遥远，即使雨渐渐离去，那种战歌还余音绕梁——这时，心里有一种平安的感觉：家是堡垒，即便外面的世界雨水泛滥，自己一无湿处，静听窗外树梢在雨中摇曳的声音。

　　雨，是一种缠绵。恋爱中的人，都应该在雨里走走。雨使两个爱昏了头脑的人贴得更紧，而雨里的疯狂更令人终生难忘。即使孤行雨中，心里也会涌现缠绵。雨落在脸上的感觉，仿佛是恋人不断湿润的亲吻。不妨试试，在夏雨里空着上身，任雨水亲密地接触皮肤，那是一种非常美妙的感受。如果大胆，索性全裸地在无人的雨中飞快地奔跑或静躺，让暴雨猛烈地鞭打肉体，这是让人得到释放的最好理疗。对于游泳爱好者，在雨中的湖里裸泳是最缠绵而又爽快的了：天上飘下来的雨丝滴在露出水面的肤肌，地上清澈如镜的湖水拥抱着水下无拘无束的躯体。

　　不过，缠绵过分是一件腻味的事，就象南方的黄梅雨，难免会让人产生厌烦。当阴雨淅淅沥沥断断续续，下个不停，没完没了持续好几个月，可真把人憋得难受。家里的家具和墙壁老是潮湿的，甚至连被褥都有着湿气，整个大地都散发着一股霉味。难怪梅雨又叫霉雨。所以，虽然我喜欢雨，但不喜欢定居南方。

　　雨，是一种狂怒。夏天，山里咆哮的暴雨像无法阻挡的猛虎野狮，沿着江河奔向城镇，冲垮堤岸，淹没两岸的房屋、庄稼和道路，甚至夺走人的生命。我在热带的江边长大。几乎每次雨季里都要看到山雨把巨大的一条江搅拌成混沌的黄泥水，各种脏物、被冲倒的树木和偶尔漂过的尸首浮在汹涌澎湃的江面上，顺流而泄，大有世界末日来临之势。如今，科技发达到了令人不可思议的高度，也没法阻遏暴雨的狂怒，只好听天由命。每年全世界因暴雨成灾受损金额的总计，可以让全球的人不工作白吃白喝，放假３个月！美国印第安人认为，人必须对大地友好，崇拜土地，才能平息这种狂怒。遗憾的是，人为了生存不得不向大地索取。但愿这种索取是有节制的，让我们尽可能得到的只是醉人的美雨。

　　雨，就是这样一种风景。一把把五颜六色的伞，便是风景中开放的花朵。对于雨，除了更多的时候我们因为要上班或上学而不能被它淋湿之外，最好莫过于在雨中欣赏它，品味它的万般柔情，品味它的豪放不羁。即使在狂雨中，也有一份潇洒，一份淋漓尽致的痛快。我想，人的一生就像一场场不同的雨，只有身临其境在现实之中，人才会真正体验到生活的甘甜苦水，才会领略到生命的滋润或干枯。如果我们对外在环境包容，接纳，取之所好，我们的生命就会有意外的收获和快乐。对于病祸挫折这样的人生暴雨，但愿我们每个人都有所防范而不致于成灾，使生命有更多的安宁、温馨和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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