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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云飘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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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05-2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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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独自漫游,像山谷上空 高高飘过的一朵云彩 从华兹华斯优美的诗句中,我们读出了什么?之于一般人而言仅是一串平静不过的文字,那么,之于心不平静而身又唯恐安逸的人们呢?该是又一个关乎生命的噬心的注解。于是,我们读出了短暂生命的又一种境况--如云飘泊……
如云飘泊
1 我独自漫游,像山谷上空 高高飘过的一朵云彩 从华兹华斯优美的诗句中,我们读出了什么?之于一般人而言仅是一串平静不过的文字,那么,之于心不平静而身又唯恐安逸的人们呢?该是又一个关乎营居的噬心的注解。于是,我们读出了短暂生命的又一种境况¬——如云飘泊。 如无助的浮云那般飘泊,好似密密的秋雨敲打无根之浮萍、清冷的夜风吹动着不系之扁舟。这是一个多么富于诗意的比喻!但诗意的背后,却浸润着多少孤独的飘泊者的心声泪痕,可谓“鸟去鸟来山色里,人歌人哭水声中”。无穷的山色里,如梦的水声中,晃动着一个个因无所凭倚而随风东西、随波逐流的无家可归之人。荷尔德林诗云,我像无家可归的盲目的奥提波斯…… 我们知道,飘泊一词,在英文里为homeless,一望而知,那正是无家的意思。如果说,人一生中的最大悲哀是死无葬身之地,那么最大苦痛便是生而无家可归了。海德格尔就曾语焉不详地说过:无家可归是安居的真正困境。当然,从哲学家口里出来的无家可归,想必不会是实指现实的家园,他们更多的会指向精神之家。因此,于心灵而言,无家可归而成感觉,想来是一种追求价值生活而不得的产物,它常成为一些人挥之不去的隐秘的伤痛。
2 人心的贪婪,常使他逸出自己的家门,于是觊觎别处的高楼、他乡的美酒、异域的丽人,便成了平日里为之魂牵梦绕的心事。兰波,接着是普勒东,尔后又是昆德拉,他们都异口同声地说:“生活在别处!”别处必有一个投合自己心愿的洞天福地,与之对照的则是身边世界的匮乏、空荡,缺少生气,毫无色彩光影可言。于是,出走成了最具现实性的选择与最富挑战性的决断。 如果身边的世界不但匮乏而且窒息,甚至还受到一些排斥,那就更让人呆不胜呆了。《易经》云:旅于外,未得其位也。我们不是也常听说:某人因其“位子”没有给他摆好,而拂袖远走他乡的吗?在欧里庇底斯的《美狄亚》中,倔强的美狄亚便是“怀着一颗愤怒的灵魂,离家远航,穿过海上的岩礁,定居在异国的土地上”的。 《易经》的道理是有点深奥的,因为深奥,所以最堪玩味。《周易•序卦》谓:穷大者必失其居,故受之以旅;大而至于穷极,则不能安居,必覆败而失其所居。这就是说,另有一些人追求宏伟的目标而失却了分寸,因而也失却了起码的安居本分,终至基本的安居也覆没无存而导致流离失所,被动地成为行旅之人。穷大者,即是受雄心壮志驱动之人。这些人,因其野心太大,基建过长,或者由于憧憬过于浪漫,反而使他们无地自容而到处飘泊,硬是把自己弄成了行旅之人。 也许是我们身边的世界太拥挤、太逼仄、太无聊了,或者是我们眼见的天井太黯淡、太潮湿、太气闷,于是“逝将去汝,适彼乐土”。由于身边的匮乏、局促,便想着别处的丰茂、宽广,任何有生命冲劲的人都会这么想,至少想过。想之不够便上路再说,从此走上一条不归之路。一些女孩子们在未嫁人时,仅限于写一些“背起行囊”的诗句;而一些男儿郎却真的系好绑腿,并发誓要“混出人样”来,只是,“乐土乐土,爰得我所?” 异域他乡的吸引力,来自于无处栖身、无可依傍、无有援手所带来的诸种极端之体验。飘泊的感觉已然很美,孤独也是不错的,想哭的时候那就更甜蜜了;还有沉默,还有恐惧,还有死神若隐若现的鬼影……而所有这一切,皆因了心魂之故。所以特拉克尔才有诗云:灵魂,大地上的异乡者。也许,心魂这个异乡者也只有跑到异乡才能活起来(活灵),进而运而为思、作而成诗。
3 在少有人烟的地方,同时也是那些多长荒草之地;而自然的落差、地表的不同(沙砾、土坡或是草甸),又给无垠的大地勾勒出起伏有致的线条和色彩各异的板块。每每在落日的余辉里,孤独的飘泊者就伶俜出现在大地弯曲的背上,远远看去,就像是一只失群的孤雁。 忽而想起苏东坡谪居黄洲所写的《卜算子》一词。是绝妙好词,那就应该全词以录: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 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在这首词中,我所以感兴趣的,是那句“拣尽寒枝不肯栖”。在王国维的《人间词话》中,王国维曾引用了李元操《鸣雁行》中的诗句“夕宿寒枝上,朝飞空井傍”以为对比。王国维发现, “拣尽”而不栖,正是这位东坡居士托意所在;不栖于高寒,而栖于卑湿,乃甘为之而非强为之。以飞鸟无枝可依的意象,来抒发行旅之人的飘零感,更早有曹操的《短歌行》(“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无枝可依”)及他的《苦寒行》(“迷惑失故路,薄暮无宿栖”)。拣尽寒枝而不栖,或许是不想囿于一隅;栖无所滞,游无所盘,自西徂东,靡所定处,那就只好如缥缈孤鸿那般四处飘零了。 古希腊哲学中有这样的老生常谈:太阳每天都有变化;河水每时都在流动。因为变动,所以不居,谓之变动不居。其实人类固有一种自由化倾向且每要流露,哪怕是在营居的问题上。郭象对《庄子》的注释中,有一条就叫“达者无滞于一方”。达者如魏晋名士刘伶,他之“行无辙迹,居无室庐,幕天席地,纵意所如”,应是很好的注解。 与变动不居相反,定居即是把生命限制在某一地方、某一领域,甚至受制于某一个人,如同女子之小鸟依人;定居也就是所谓成全某一个“家”,好比昆虫学家终身居于昆虫、政治家终身居于政治,他们若离开昆虫、离开政治,便会无家可归。拣尽寒枝而不栖的换句话说,便是“不在一棵树上吊死”。对于那些不愿把自己限制在某一处的人而言,自由的生命远比成名成家来得重要,尽管这将意味着一生如云飘泊;之于这些人来说,飘泊成了他们生命的象征。因此,也惟有死亡,才能最后解救飘泊者。
我们在这个世界上所处的境遇,就是一个漫游者、一个巡游者的存在,他除了通过虚构以外不可能达到绝对的休息,而这种虚构就是哲学反省的责任所进行的全力反抗。 (马塞尔《存在的秘密》)
4 如云飘泊,虽然更多的是指流浪,但我更愿意把行旅也看作一种飘泊。在晋人潘安仁的《秋兴赋》中,我们读到过这样的句子,“远行有羁旅之愤”。是啊,正是羁旅无归铸成脆弱的人类挥之不去的心病,多少年来,人们的诗文,便是其中的呻吟与回声。回望孤独者渐行渐远的背影,有如天地间飘飘何似的沙鸥,这样的情景最能激起艺术家们的创作冲动了。行旅,也因此成了千古如斯又普遍吟唱不已的生命主题。 不错,行旅者的天地广袤无垠,独自上路的行旅者,多少还带点“欲问孤鸿向何处,不知身世自悠悠”的逍遥味道,但毕竟浪迹天涯的滋味并不好受。孤独的行旅一如流浪,其味之苦仿佛饮一贴中药,不然人们何以动不动就说什么什么“苦旅”。中药祛除人的身疾,那么旅行多是为疗救人之心病。跛足而英俊的拜伦写下《恰尔德•哈洛尔德游记》时,何曾想到过一个半世纪后,有一中国南方小城上的少年,会对他的游历心向往之、对他的诗句倒背如流?诸如“我没有爱过这人世,人世也不爱我……”许多人明知行旅味苦,却仍死心塌地地愿做行旅之人,还一再声称自己的偶像是拜伦、是徐霞客,自己的一生是“旅行人生”。 行旅之人因其孤旅之苦,故常有情绪大坏的时候,这时连他乡的风雪都充满敌意,好似一把把飞来的刀剑直捣心窝,其伤害之深,便有了“风一更/雪一更/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纳兰性德)之喟叹。远离了熟稔的一切,人被抛入一个异己的世界,也没有东西、没有对象,赖以营建一个新的遮避风雨的住家,而特别地感到无所依傍、无可寄托,惟有飘泊,一直飘泊,就如《旧约全书•诗篇》上所说,“他们在旷野荒地漂流,寻不见可住的城邑。” 蔡文姬的《胡笳十八拍》,读之更是让人彻心彻肺地疼痛,诗中那一腔流落异乡的悲愤力透纸背:“为天有眼兮何不见我独漂流?为神有灵兮何事处我天南海北头?我不负天兮天何配我殊匹?我不负神兮神何殛我越荒州?” 在抽象的眼里被目为匮乏的,在意象的心中常被映现成沙漠,文化沙漠,爱情沙漠……便是意谓着缺少文化与爱情。沙漠者,即便是一望无际,终然也空无所有。偶尔有笔直的孤烟升起,那已是沙漠上最美的风景了,只是最美的风景难入于我们的视野。上天的杰作之一,是驱使人们手牵骆驼,万般无奈地闯入这个单纯的世界,导出一股永不枯竭的艺术灵泉:在这荒无际涯、寸草不生的大漠上,栖居因营造失去了对象而成为绝对的空荡和梦想,惟有死心塌地地走啊走啊,——还有什么比这更动人、更辛酸也更充分的行旅印象吗?如果让我随便想起一位诗人,他谙熟塞上风光,且高歌走马西天,我便会想到盛唐时的嘉州刺史岑参,诗人写道:今夜不知何处宿/平沙万里绝人烟。(《碛(即沙漠)中作》)在天空之下与在大地之上,人作为匆匆过客的可悲形象,就这么千次百次地涌上诗人、画家与出征将士的心头。
追随他,我的竖琴! 宛如溪涧眷恋江河, 我的歌与他生死相依, 紧随他沉思的足迹, 在这飘泊的路途。 …… (荷尔德林)
不知谁说过的,旅人的屋顶是蓝色的天穹。此人说这话时,浑身上下都充满了豪情,就如我的一位朋友用《站在屋顶上吹风》为题做大块的文章那样。然而,我们貌似轻松地说声“四海为家”,仍不足以注销心中的沉忧:“半竿残日,两行珠泪,一叶扁舟”,这便是宋人张孝祥行旅中无限忧伤的自画像。又,燕子到处巢室为家,寄人篱下,没有定所,同人在异乡四处飘荡有什么两样呢?为此而有杜甫的《燕子来舟中作》,“可怜处处巢君室,何异飘零托此身”,杜甫以随处巢室的燕子自况,以为慰藉。而在罗宾德洛那特•泰戈尔的呓语里,无家更成为一种宿命,“我抛弃了所有的忧伤与疑虑,去追逐那无家的潮水,因为那永恒的异乡人在召唤我,他正沿着这个路走来。”可是,无家的潮水是那么好追逐的吗?更何况,正是无家的潮水,在不断地冲决着行旅之人最后一道信心的堤坝。因此,飘泊者、流放者、旅行家,以至行吟诗人、情感哲学家、孤独的朝圣者……将注定成为“永恒的异乡人”:
……异乡人的脚步声 回荡在银白色的夜空。 (乔治•特拉克尔《夏末》)
5 于多数飘泊者而言,无家可归、浪迹他乡诚然是一种宿命,但并非再也听不到来自于家乡的召唤。事实上,那些永远抹不去的来自于故乡的记忆,自始至终都还留存于飘泊者的心灵深处。正是当异乡者在异乡苦苦寻访家园而不得的时候,自己原有的故乡就显现出了从未有过的魅力。于是,我们也就进入一个新的话题:对家乡的思念和对重返故园的渴望。 范仲淹有诗云:浊酒一杯家万里。这位以“先天下之忧而忧”为已任的北宋政治家,情到深处,不免也一样地想家。只是我不明白当时的酒何以是浊的,不像今天的XO,呈一种透亮的琥珀色。不过,浊酒也罢,不妨碍借它浇愁,什么愁?自然是一种文人们反复念叨的“乡愁”,所谓“还家万里梦,为客五更愁”。文化人因精神家园的失落,酷似羁旅之人远离家乡一般,便有了一种相同的特征:强烈的乡愁情结。思念故乡,郁郁累累,愁思百结,而为“情结”。只是古人不这么说,古人说,“今宵酒醒何处?”是啊,人生醉里乾坤好受、醒时日月难处;行也难旅,居也难处。可醉里乾坤缘何就大了呢?有道是“云深不知处”,想必是那喝酒的人都掉进了云里雾中之故。但也有不喝酒者无以借它浇愁,怎么办?那就把乡愁由情结上升为理念吧,于是又有了“乡愁的理念”(董桥《乡愁的理念》),也不知是什么意思。就我着手在著的文章而言,我似乎会认同诺瓦利斯的说法:“哲学原就是怀着一种乡愁的冲动,到处寻找家园。”只不过寻找不着罢了。于是,又有哲学家含混其辞地说着“人类必将重返故乡”;既然成年以后,营居维艰,到处碰壁,那就重返在童年时光曾美美地栖居过的故园好了。哲学的耕耘如此,踏上旅途、亲历人生,又何尝不是如此——怀着乡愁的冲动,到处寻找家园!
你最初的喜悦和珍爱消失后,登上高山找寻你故乡的方向的时刻就会来临。那时候,你就会体悟出,原来故乡的山丘是那么柔软和青葱。那里有你童年嬉戏的屋宇、庭园,那里飘荡着你青春时期神圣的思想,而你的母亲也长眠在那里。 (黑塞《关于碧蓝的彼方》)
在现实无情地宣告自己毕生奋斗的事业已注定一败涂地时,在异域他乡吃尽了苦头、备尝欺凌而依然不得其门而入时,我们才兀然想起那故乡的白云,故乡的山岗,故乡的石桥,甚至故乡的野草来,亲切而又熟悉,似乎还闻得到它们的气息,并以为当初好不愚蠢,原来自己决意背井离去的,竟然是一个自己飘泊寻找了大半辈子、却始终不得造访、不得入主、不可替代的天堂。
小时候依恋的家 无法消失在我的回忆中 挂着蓝色窗帘的客厅 正是我从画中看到的家 (里尔克)
这时,那童年呆过的故园,即或是破茅房、烂草棚,也胜却如今的人造天堂——拉斯维加斯无数。荷尔德林说,请别过早将人从草棚中赶出去,童年曾在草棚中流逝。另有一位据称能“展现逝去时光的幽深魅力”的法国作家米洛兹,在他的《爱的启蒙》中这样写道:
古老的住宅中青苔的气味在半睡半醒中,这在所有国家中都一样。时常,在我孤独的拜谒被回忆以及走在乡思萦绕的圣地的旅程中,只要我在某一古老的住宅里闭上眼睛,就足以立即把我带回我的丹麦祖辈的灰暗房屋,并在一刹那间,又体验到童年的全部喜悦和忧思,还有童年那熟悉的充满古老住宅的风雨黄昏的温馨气息。 童年熟悉的东西太多又太细腻,岂至气息;在童年的记忆里,破房子里的每一处摆设,每一个细节,阁楼、亮瓦、过道、楼梯(楼梯下常是孩子躲藏与哭泣的地方),甚至阴暗的旮旯、潮湿的院落,都充满了以后年代里不复再有的神秘感与亲切感。让我们来看看加缪在其《置身于苦难与阳光之间》中的一段文字,感受一下他对童年时光住过的房屋的熟悉程度:
那座房屋!房屋只有两层。楼梯很暗。多少年过去了,现在还是很暗。他能在深夜回家,他能迅速地爬上楼梯而从不失脚。他的心中深深地铭刻着这座房屋。他的腿对台阶的高度保持着准确的度量。
总之,我们出生、成长的那栋老屋,如今可能已经失去,先是荒芜,继而倒塌,最后被铲平。我的坐落于江南水乡的外婆家,便是我童年的无与伦比的伊甸乐园。每每寒暑假从火车小站下来,我便行走在十里石板小路。打老就看到了虽破败不堪却妙不可言的村落,村落里有我外婆家带阁楼的房子,它像磁铁一样牢牢地吸引着我加快细小的步伐。许多年过去后,当我再次走近它的时候,那昔日的庇护所,那曾经保护过我们幼稚的梦想的小阁楼、破房子,已然无从觅处。然而,小阁楼、破房子会永远矗立在我们记忆的最深处,直到化为永不消散的乡愁的冲动。
6 飘泊者对家乡的思恋,对童年的回忆,进而又转变成了对重返故园的渴望。还让我们回到《易经》吧。《易经•序卦》云,旅而无所容身,故受之以巽。巽者,入于一处而栖居之。正是对飘泊的厌倦、对伤害的恐惧,才使我们产生了对回家的渴望。于是,回家一跃成为飘泊者生命乐章中的最强音。诗人荷尔德林,出于对故乡的一片深情,当他阅尽人世悲欢后,他便决意返回故乡:
我寂然一身,但祖国之父, 你就在我头上,超然于云雾之端! 呵,万能的苍穹! 还有你们,大地与光明! 你们三位一体,永恒无极, 宰割万物,施与慈爱。 那把我紧系于你们的丝带永不断裂。 我自你们溢出,追随你们而浪迹他乡, 现在,我饱阅人生, 又与你们,与欢乐的神明同返故园。 (《致流浪者》) 有一天,我们走进小城的一家咖啡馆。扑面而来的,是一种于我们的民族耳朵稍有诋牾的异邦音乐。但异邦音乐听久了,也是能听出味道来的。那首曾一度席卷中国所有舞厅的最出名的萨克斯管乐就叫《回家》。萨克斯管演奏的音乐,天然有一种忧郁的气息,用它来做咖啡馆里的气氛烘托那是再合适不过了。尤其是那种阴雨天气,忧郁的音乐,正好构成一道勾魂摄魄的陷阱,人一旦置身其中,便会着了魔似地轻易不肯离去。用萨克斯风,来演绎“回家”的主题简直是一种创举,如泣如诉,如怨如慕,更如一帖梦里不知身是何客的精神鸦片。细细想来,听这样的音乐而入迷,必有一颗易感而稍脆的心灵,如此便很容易产生我们称之为触痛的那种情形。触痛时,我们为自己的好高鹜远、背井离乡而悔恨不已。虽然是因迫于生计才出门在外闯荡、因千里讨债而羁留他乡,或是因自己受浪漫情怀的蛊惑而浪迹天涯,但听了还是会无有例外地黯然销魂不已。叹只叹艰难时世发财的喜悦实在是难得一尝,悲莫悲自己头脑发热只知道到处乱窜又到处受辱,虽不至于肝脑涂地,却也已经是遍体鳞伤了。人道是“伤于外者,必返于家”。会当此时,适逢一曲萨克斯管缓缓吹出的“回家”,便足以搅得人五内俱焚,两眼湿润。还让我们用荷尔德林的诗句来抚平伤痛吧,可不知为什么,这擅长思辩的德国人其诗情也忒煞敏感而纤细:
船夫如在遥远的岛上有所收获, 就会欣然回到静静的河边; 我如收获到像痛苦一样多的 财宝,我也要回到故乡。
从前抚育过我的亲爱的河岸啊, 你们能治愈爱的痛苦?我的 少年时代的森林,我如回来, 你们会答应再给我安宁? (荷尔德林《故乡》)
伤于外者,哪怕仅仅只是风雪吹来,为何最先总是想到故园的灶火之温暖?一个遇人不淑的小女子受了委曲,大哭一场之后,总是头也不回地跑向自己的娘家。在人生的飘泊之途中,我们既已成了命运的失败者,那就掉转身去吧,回到最初出发的地方,回到亲人们的身旁:
我不再留恋异国他乡, 但求回家,回到父亲的身旁。 (诺瓦利斯《夜歌》) 在荷马史诗中,英雄奥德修纪的故事,就是一部“返回家乡”的故事。以十年征战、十年海上飘泊为代价,他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家,只是其妻已是相见不相识了。好在奥德修纪的奶妈、老管家尤吕克累,通过他腿上的伤疤认出了他。 我的那位上文提及过的朋友,早年写过一篇《日落回家》,他在文章的结尾处写道:“大街上所有的人都在回家。”还是这位朋友,在他的另一篇什中又这样写来着:“《雪夜林中散步》是弗罗斯特的一首名诗。天色向晚,一个赶着马车的行路人走在白雪皑皑的树林中:‘还要赶多少路才能安睡?还要赶多少路才能到家?’”(赵柏田《我们居住的年代》)只怕是在外面转悠得太久,一时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回家,我们有时也称作归家;回家之人古时也称为归人,而那颗靡日不思归家的心也就称之为归心了。“风雪夜归人”,便是“五言长城”刘长卿的名句。其实,中国古人写下过许多关于“归家”的不朽诗句。在《楚辞》中已有“日将暮兮怅望归”,汉乐府《悲歌》中亦有“欲归家无人,欲渡河无船”;还有如“常闻诗人误,不醉且无(毋)归”(曹植),“我徂东山,滔滔不归”,“心之忧矣,何我归处”,“心怀归而弗果,徒怨毒于一隅”(祢衡),“悲歌可以当泣,远望可以当归”;以后又有李煜“故国梦重归,觉来双泪垂”,“十月清霜重,飘零何处归”(杜甫),“扁舟一棹归何处”(苏东坡)等等。 如果我们把自己的一生也看作是一次旅行,那么,行到末了,谁不都是要回老家的吗?伟大的孔子说过,“古者言死人为归人。夫言死人为归人,则生人为行人矣。行而不知归,失家者也。一人失家,一世非之;天下失家,莫知非焉。”不一定要成为死人,心死了也是死。确切地说,在外面再也闯不出名堂了,死心了,就终日缠绕着回家的念头:“回家的打算,始终在心头,走走走,走啊走,走到九月九……”这年头,想必出门在外的人太多,有一阵子,我们的大街小巷就有歌这么唱来着。其实,孔子的这一思想非常具有深意,稍加破斥就有这么几层意思:其一,“死人为归人”,间接的意思是说“归人即死人”,中国成语中就有死归不分的,谓“视死如归”;海德格尔在其《走向语言的中途》一文中,也表达了这样一种看法:异乡者正是被召唤走向没落,因此,这个被召唤的异乡者也叫“死者”。其二,“生人为行人”,揭示了“人在旅途”的真理,海德格尔就喜欢把自己说成是“途中的思想家”;除海德格尔外,马塞尔也认为:人作为一个巡游者的存在(或作为一个旅行者),总是处在从一个具体状态到另一个具体状态的旅途中。其三,“行而不知归,失家也”,正好套用诺瓦利斯的那句“怀着一种乡愁的冲动,到处寻找家园”,只是归人的家园不找也罢。
7 有时,我们默默无语,郁郁寡欢;我们无意要扮演一个“我是人间惆怅客”的角色,但我们总免不了好端端地就觉惆怅万分,宛如满天的雨雾笼盖四野,弥散于我们生命深处的每一角落。那么,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感呢?是什么样的情感如此古老又如此永恒地传递庚续如新,并时不时地袭击我们,侵入于我们的躯体,然后像白蚁那样噬咬着我们的心房?如云飘泊,说的是五尺之躯,但更强烈、更缠人的则是指一寸芳心,这有南唐后主李煜的词证之:一片芳心千万绪,人间没个安排处。此谓之“飘泊无寄”。 至此,我们方始发觉:人之不可逾越的无家的宿命,原来竟是由我们的生命营居之挫折、斫伤所带来。那真是一种深刻的不幸与悲哀。光亮的居室,它曾被普罗米修斯称为使野蛮人变成文明人的伟大的天赐之一,这里我们所要强调的则在于,这一伟大的天赐不仅仅限于我们肉身的安顿与遮蔽,我们所称的存在之家,也许更是指一种人们双手触摸不到的家园。工人之被限令退休,官员之被遣任他乡,演员之被退居幕后,政客之被逐出政坛……都足以使人们惶惶不可终日,——方留恋处,兰舟催发。这分明涉及到居所被捣碎的直接或潜在的后果:谁都知道,流浪的滋味毕竟不太好受,而短时期内,营造一个新的家园(能把自己放心托付、打发掉的地方)又谈何容易。 冷眼看周围的世界,居所被毁的痛苦比比皆是。安居不安,亦即家园、居所的动荡性,已成了不时触痛脆弱的人们的心腹之患,它使人欲哭无泪,使人痛不欲生,轻则漫无边际地乱窜(手提着礼品到处“活动”),重则愣坐一边发呆,再重者那就只好投河或者卧轨了。所以,人类也把捣碎居所作为惩罚的手段;这种充满歹意的做法,即是把人从他的苦心经营着的家园中剥离甚至驱赶出来:流放,或者关进牢里。 较之于流放,另有一种比较温和的被逐,我们称之为退休。其实,退休之于生命,不啻也是一个仅次于噩耗但尚有精神准备的半空霹雳,——退出那个烂熟于心的世界,休于那场徒劳无功的奋斗。可悲的是,生命远没有退休的意思。于是,人们依然风尘仆仆,老当益壮;找事做的另一面便是寻去处。人们之所以如此惧怕退居的隐衷,实在也是事出有因,绝大多数人已经无居可退了。是啊,谁都害怕流离失所的呀!当人们终于也屈辱地承认,失落已成为永久的失去时,人们只有平静下来,平息下去,尽管还在不时地自言自语,自怨自艾,但会微笑地、伤感地、万般无奈地,说着诸如“心安是归处”、“心安即是家”之类的宽心话。然而,如何安得下心来?于是,常忍不住要回头望望,常要一而再三地重温旧梦。我们之所以还一再听到那些过时的政治家,有关世界格局的那份“高见”,想来也是基于对自己原先“住家”(全是由政治的砖头砌成)的怀恋之情。人在何种程度上,与多情的禽兽毫无二致,我说不上来。但我知道《礼记》中,有这样一段记述颇为感人:“今是大鸟兽……过其故乡,翔回焉,鸣号焉,踯躅焉,踟蹰焉,然后乃能去之。”这又应了陶渊明的诗句“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鸟鱼尚且如此,更何况我们人呢? 而较之于退休,居所的丧失之很严重的景况之一,是人的失业进而成为无产者;无产者的可悲在于,所有的奋斗(营造),仅仅只为了可怜的肉身的寄寓以及肉身的温饱,在这天地逆旅之馆。人们为自身的幸福奋斗了一天星斗,到头来还是停留在千年之前的水平——终日辛苦忙碌的结果仅仅只是温饱,甚至还岌岌可危。如果这些人中,也有想到了反抗的,那一定是有人要把他们赶出生存之门去。于是,我们常看到成群结队的工人,赤手空拳地来到政府机关,静坐,请愿,示威,直至诉诸暴力,仅仅只为那份最纯朴、最微不足道的感情有个延续,而发誓今生今世决不离开自己的工厂。当一些人轻松地谈论着改革、转制、破产、卖断工龄时,另一些人则因自己将被永远、永远地逐出那个曾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劳动岗位而声泪俱下。最可怜那些日夕而昏、垂垂老去的工人,毕生曾为一个海市蜃楼添砖加瓦;然而,他们营造的只是一个虚无,也栖居于这一虚无,最终“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这些人终身居住于自己的劳动岗位,他们的岗位,这个赖以维持躯体生命的“劳动岗位”,同时也是他们那点孱弱的精神寄托之所在,亦即他们的灵魂之家。如果我们认定某些人身世飘零,或者更甚——悲惨的说,那他们一定是营无所居了,要不便是只营了他人之居。 在古代,更在专制的世代,个人没有独立营居的可能性,连绵不断的征战,使个人只能服从于朝廷的需要,成为战士,成为一生只在迢递路途的征人,便是许多小人物共同的命运,而其中那些“十五从军征,八十始得归”者的境遇,还不能算是太坏。值得同情的倒是,因其自我营居的丧失,他们最初的家也早已不成其为家了:“遥望是君家,松柏冢累累。”(《古诗十九首》) 我们已所提及,有许多种流浪、特别是精神上的流离失所,断非人们自己所情愿。硬是从熟悉不过的工作中撤换下来,强迫从热爱着的家乡中撕离出去。对此,我们已称之为居所为外力所捣碎。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身遭离乱,丧失桑梓,江陵城破,社稷毁弃……一如商山四皓歌所唱:“唐虞世远,吾将安归?”无论地震、战争、火灾、大迁徙、流放至异国他乡,还是下岗、离异、停刊、工作调动、大权旁落……所有这些,我们都可视为居所被外力所捣碎,而其间的巨大的惊恐,在大祸未及完全降临前,人们就已经体验着了: 好像是一个雨夜,人们普遍感到了大地的颤抖。悬挂之物在摇晃,甚至噼啪作响。所有的判断归结为:不好,地震了!孩子们在大呼小叫,老人们动作迟缓地扣着衣服的扣子;人们纷纷都从自己的家里逃将出来。人们惊恐万状,聚集在广场、马路与街角,一时间都有了“流离失所”的感觉。 (雨天《地震之夜》)
我们由此想象着一场政治大革命,其情形也该如此。革命同样意味着强大于人千百倍的外力之驱赶,意味着把人们从各自营造着的住家驱赶出来,然后关进像羊圈那样的“大熔炉”“大课堂”“大学校”,一如此前早些世纪的“修道院”“涤罪所”,也像尘埃落定未久的中国的文化大革命。对于二十世纪而言,切身感受居所被捣碎之最惨痛的经历,除了文革中的华夏黎民,当然要数二战时的犹太人了。英国影片《苦海余生》给人印象最深的,莫过于犹太人无处栖身而被赶来赶去的悲惨命运。可怜的犹太民族,自摩西带领着出埃及以来,就一直都在苦苦寻求自己的家园,却一再遭到迫害、遭到清洗。加拿大作家安妮•麦珂尔斯的《漂泊手记》,再次讲述了二战后飘泊各地的犹太人寻找自己精神家园的故事。
8 当我们说到人们像云那样飘泊时,有些人的经历是非常值得一提的,这就是我们所谓的流亡者,文化的,或者政治的。无疑,流亡者的家园是自己的祖国;只要他一天以流亡者自居,他就要为自己的祖国呕心沥血一天。他奔走,呼号,发表谈话,接受采访,均是为了对本国建设方略施加影响。流亡者最终是要归家的;流亡者,便是那些被逐出自己家园而流落到异国他乡的人。多半是这样的情形,流亡者的所在国总要比祖国更宽容自己的言行,但这丝毫改变不了流亡者的流浪之命运。在这些人中间,就流传着这样一种说法:我们得到了天空,但失去了大地。而坚实的家园必须建立在大地之上,不然就只能是空中的楼阁、风中的承诺。人类因飘泊、流亡产生的迷茫的感触颇多,时至今日,我们仍可从歌舞厅中听到这样的歌词:何处是我最终的居留?这都是因了所有的承诺均为“风中的承诺”之故(流行歌曲:《风中的承诺》)。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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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作者 陈坠, 时间 23-08-2007 15:01 谢谢转载我的文章。其实,我已改过一稿,这
里登出的是较早的版本。很想知道版主是哪儿
的? |
2. 作者 admin, 时间 23-08-2007 15:23 请您通过网站菜单的"联系"功能把email 地址发给我,我会和您联系并更新您的文章。
谢谢。 |
3. 作者 陈坠, 时间 23-08-2007 15: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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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更新 ( 2007-08-2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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