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爱上舅舅

　　　　　　　　　　　　　　　－远鸽－

　　流失的记忆，模糊了线条，细节清晰。

　　舅舅姓聂，叫聂宇宏。他不是我直接的舅舅，确切地讲，他和我母亲有一个共
同的外婆。他的父亲是我外婆的弟弟，也就是我的舅公，可是我从未见过。第一次
见到舅舅，已经是我上了大学以后。大学所在的那个城市，是一座陌生的城市，离
家很远。我从未期望过，在那里，会同时出现一个亲人或和我有点亲戚关系的人。


　　第一个学期的一个午后，我刚洗完衣服，趴在窗台上晾。有人在走廊上喊我的
名字，我回过头，隔壁的小妙在门口对我说“有人找你！”她的头刚在门框边消失
，便进来一个个子很高的男生。白色的Ｔ恤，下身一条红色的运动裤，象团火。我
愣了两秒，突然有点手足无措。难道是哪个帅哥上门约会我？不可能，这个土土的
丑小鸭还有待孵化。他微笑着看看室内，便对房间里唯一能看到的一个人问，“你
就是涂晓敏？”我歇了手里的活，茫目地点了点头。脑子里翻江倒海去搜寻记忆里
的这张面容，一无所获。

　　“我叫聂宇宏。是我爸爸让我来看你的。”“你爸爸？”我还是摸不着头，“
姑姑跟我爸爸说的，嗯，就是你外婆。”哦，我有点想起来了。好像外婆说过，我
的那个在外地的从未见过面的舅公有个儿子也在Ｚ城读书。“知道了知道了，你就
是我舅舅吧。”我把他没好意思说出口的称呼脱口而出。

　　舅舅比我大三岁，在另外一座大学，好像是什么经济管理系，听说都快毕业了
。
我让他在属于我的靠窗的那张桌子前坐了，自己又紧张地到处找杯子倒水。寝室里
没人，我们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气氛有一些闷。位置太窄，他两条长长的腿只好
在桌子底下，直直地伸着，从另一张桌下伸了出去。我偷偷地从侧面看他，很粗的
眉，不大不小的眼睛，挺直的鼻梁，薄薄的嘴唇，看起来有一米八的样子，非常的
阳光。我好喜欢的类型。他长得有点外婆的影子，不像我母亲，可能母亲更多地遗
传了外公的样子。

　　他正干坐着的时候，突然闯进几个人。同寝室地几个“三八”回来了！见对面
坐了个大男人，便闭了嘴。几双眼睛却不停地互相卖弄各种表情，不时地把舅舅从
上到下看了个够。舅舅见状，很快就提出告辞，留了他的地址和电话，说下次再来
看我。前脚刚出门，寂寂的寝室便爆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好帅好帅哦！”几个人
一把扑过来围住我，点着我的鼻子让我老实交待！

　　我气急败坏，大吼，“你们这些大色婆，搞什么啊，他是我舅舅！”

　　没有人相信我的解释，我也没有合理的解释。这个我应该叫作舅舅的人在我过
去十八年的生活里从没有任何出现过或将要出现的痕迹。很小的时候见过他的两个
我叫作阿姨的姐姐，可是没有人跟我提到过聂宇宏。

　　再次见到他是在他所在的学校，为了证明我的清白，我和周玲一起去了他们的
宿舍。路上我又重复，他是我舅舅啊，有本事你去泡他，我不反对。舅舅在他们的
食堂请我们去了顿便饭，我和八婆一起盯着他看，桌子底下互相掐着大腿，吃吃地
笑。舅舅有点难为情地看着我们，以为他做错了什么。

　　我们很少叫彼此的名字，见面的时候只是互相笑笑。尽管我在别人面前提到他
的时候左一个右一个舅舅，见到他的时候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他的学校离我们的很近，骑车只要二十分钟。和周玲去过以后，便经常地想起
那个地方。因为周玲在那个学校有几个老乡，她去的时候也常拖上我。有时候就去
他的宿舍看看，他在的时候就坐着聊聊天，没有太多可聊的东西。聊他那个小时候
见过的我叫作太婆的他的外婆，算是我们在血缘上最直接的联系。说起他去世的事
，看得出他很难过，象是要流泪。对于那个和我隔了三代活到九十二岁才去世的太
婆，我的反应要冷漠得多。

　　后来再去，他总是不在，失望的同时又松口气。实在找不出去看他的理由。他
和我妈妈共同的外婆已经不在了，和他之间谈不上亲密。他来看我是因为舅公的交
待，现在找到了人见到了，作为长辈的他，任务便也完成了。我这算什么呢。在那
个食堂吃饭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东张西望，想象着突然出现那张我不算熟悉但印
象深刻的脸。周玲陪我去了几次他的宿舍便也不去了，说你这什么舅舅，好像躲着
我们似的。又加一句，一点也不象个舅舅。是的，他不像我舅舅，不象，要不然，
我怎么会想他。

　　过了一个多月，我路过那里。犹豫着又去找他，到了门口，门半掩着。房间里
很暗，看不到人。我敲敲门，轻声地问“聂宇宏在吗？”靠窗的角落里传出他微弱
的声音“谁啊？”我寻着发出声音的角落走过去。窗边角落里的床上睡了个人，长
长的手臂伸在外面。那张就是舅舅的床。我靠过头，低了下去，那样近的距离，可
以闻到他的气息。他张了张眼睛又闭上了。说“感冒了，头疼。”我心想着，他是
不是知道我是谁？也含糊地说“我刚好路过，所以来看看你。”他感觉到了我的声
音，把头转到里面。“你坐一下吧。”我在床前唯一的矮凳坐了，就这样望着。我
又一次怀疑地想，他知道是我么？他知道我几次来找过他？难道他看出了我的不正
常？

　　好一会儿，他翻了身，睁开眼。用振作的声音问我“最近学习忙不忙？身体好
吗？”我说不忙。好。心里突然说不出的失落。短短的两句问候很亲切地提醒了我
，这个人是我的长辈，舅舅。为了掩饰一下自己的心术不正，我装出点天真的笑容
，“我上次看到你这里有把吉它，想借一下。”他很快地答应了。抗着那把笨苯的
红木棉吉它，我逃也似地回了学校。

　　我再也没去过舅舅的宿舍，他也没来看过我。据推理，他第二年就毕业了。那
把借来的吉它，一次也没用过，放在寝室里那张空出来的床上积上了一层一层的灰
。几次搞大卫生的时候，都被她们几个联合起来信誓旦旦要从窗户上扔出去。因为
我的费尽心机的据理力争才一次次让它幸免于难。那可是我舅舅借给我的啊，每个
字都加了重音。只是不知何时能还给他。宿舍搬了几次，吉它因为长久不用，那些
绷紧的弦一根接着一根地断了。如同我对舅舅曾经默默的思念，一日一日地淡了。


　　毕业的时候，经过几场恋爱的磨练，我成熟也世故了很多。见到角落里的积满
灰的那把吉它，好像又见到当年那个怯生生的丑小鸭。

　　临走前，扔下了所有的和回忆有关的东西，那些看也未看完过的信，永远不会
再穿的衣服，再也不想看一眼的补考用的书，爱过又分手了的男孩子送的礼物，连
同那把已经断掉最后一根弦的吉它。

　　记忆里偶尔听长年不联系的阿姨说过和舅舅有关的唯一的一句话，他还记着那
把吉它。那么他一定是记得我了，那个借走和扔掉吉它的人。

　　再次见到舅舅是很多年以后，在家里偶然看电视。一张依晰有点熟悉的面孔占
了大半个屏幕，那是省电视台的一个经济栏目。我耐心地看完了那长达三十分钟的
节目，跟着寻找那个主持人的名字，聂宇宏。我在心里叫了出来，舅舅？！突然省
悟过来，对着屋里的先生喊，“我舅舅，那个主持人是我舅舅。”先生出来，疑惑
地看看我。

　　在这以前，我从没有提到过我的生活里出现或将要出现这样一个舅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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