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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02-01
 读着县知青办的信,我高兴极了。那是1976年的十月,正逢我下乡两周年。来信通知我参加“地区上山下乡知识青年先进集体和个人代表表彰大会”。

第一封情书

                ・美 中・

  读着县知青办的信,我高兴极了。那是1976年的十月,正逢我下乡两周年。来信通知我参加“地区上山下乡知识青年先进集体和个人代表表彰大会”。

  两月后,我回到了城里,拿着县知青办的通知和公社的证明信到会议注册处报到。会议注册报到处设在地区招待所一楼的传达室。那天上午,小小的传达室挤满了前来报到的知青代表。我花了半个多小时才拿到我的会议代表证和住宿房间的号码。办完手续后,我刚走出传达室的门口,就听见有人叫我的名字,声音是那样的熟悉和清脆。我向右转身,一眼就看见了她,是萍!我惊喜得嗓门都变大了,“萍,是你?!”

  我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面前的萍头扎一对小辫子,身穿一件有绣花的天蓝色毛线上衣,相称着她那丰满的胸部和苗条的身腰,圆圆的脸蛋挂着笑容,纤细的眉毛鲜明的鼻梁,比我记忆里的容貌还漂亮!

  “怎么,没想到吧?我早就猜着你会来开这个会的。你住几号房间?”我急忙回答说,“308号。你也是来开这个会吧?”话一说完我就有点后悔,怎么能这样问人家?她很兴奋,倒并没有在乎我的问话,点了点头说:“我今天一早就到了。308房间在三楼,我带你去吧。”她说完就向楼梯口走去。我紧跟着,心里的喜悦无法形容。稍一想想,我们一眨眼就分别两年多了……

  萍是我高中的同班同学。第一天进教室,我就注意到了她。我觉得她是班上,乃至学校里最漂亮的女生。我很欣赏她的一手好字,特别清秀端正。我钦佩她学习成绩好,班里每学期考试成绩排名次,她总在前十位。我喜欢她待人热情,还能歌善舞。我那时经常在学校蓝球队训练或比赛,觉察到她喜欢来观看,为我的进篮鼓掌叫好。而我呢,每逢她在场观看,我的体力就倍增,抢篮扳、投篮、防守、满场奔跑特别卖力。高中两年我一直当班长,她当过一年的副班长,开班委会讨论问题时,她总是附和我的看法和提议,我俩配合得是那么默契。每当我在班上发言讲话时,每当老师给同学们念我的作文时,她听得是那样的全神贯注。偶尔,在课堂上我俩的目光不期而遇,她那大眼睛似乎闪烁出脉脉含情而又稍带羞涩的光,使我心跳加快。在每天上学放学的路上,我是那样地期盼与她相遇,特意留心她步行的街道和时间。尽管两人只是一前一后各走各的路,我喜欢不时偷偷地望望她。

  还有那更美好时光永存在我的记忆里。那是1972年五月,学校计划七一会演,要求各班至少推选一个文艺节目。班主任老师召集班干部开会,建议由萍组织排练一个四人舞,两男生两女生参加。老师的话一说完,我马上毛遂自荐。虽然知道自己的舞功差,可我多想和她一起跳舞!我邀请萍和其他两位同学到我家。我们在我母亲单位大楼后院的一小块僻静的地坪里排练,一起度过了五十多个晚上。萍的舞姿非常美,我有时只顾欣赏,却忘了自己的动作。没想到自己手脚是那样的笨拙,怎么做都柔软不起来。我的动作全靠她教,可我学得很卖力,常常躺在床上还在回忆动作要领。七一表演,我在舞台上叉脚叉手的舞蹈动作,引发了哄堂大笑。可我开心极了,那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在舞台上表演舞蹈,是萍带着我在跳,那连续三圈旋转时的感觉,就好像我们在一起飞翔……

  我和萍互相倾慕的感情只是深藏心底,在那个年代,怎敢在学校里谈恋爱呢?那高中阶段的最后一面,是在市照像馆的门口,全班同学去拍了张毕业照。已记不得两人分手时互相说了句什么,当时我那嘴就象铅封了似的,肚里有话但有口难开。从那分别后,双方就失去了联系。今日在此相见,怎不令人兴奋?

  我们上了三楼,径自找到308房间。我独自进去,只见里面摆着三张床、一书桌和一凳子。我把行李包往三号床上一扔,就很快回转身出了房间。我俩缓缓地走到楼道的尽头,站在那里,互相询问起毕业后各自的情况。

  原来她下乡的日子比我早五个月,知青点在市郊邻县的一公社养殖场,是市郊县委机关(她母亲的工作单位)设的点。所在公社是该县数一数二的富裕区社,她落户生产队的年终决算过去两年都是每10工分两元多。她谈起点里的一些奇闻逸事,半夜三更宿舍闹鬼,在公路上巧施计谋搭便车……,不时逗得我哈哈大笑。

  我说起了下乡前的一段故事。在家呆着没事经常去市体育场打篮球,一伙球友十几人都是应届毕业生,原各中学校队的主力。听说省体工队要召收篮球队员,进了省体工队就不用下乡,大家都争相到市体委报了名。体委的人对我们这班人原有所了解,给我们训练几月,进行了田径选拔赛。结果我因十项全能成绩不佳而被淘汰,只得下乡。我滔滔不绝地谈起在知青点度过的那些夜晚,空腹的潮动,山里的追猎,山泉边的篝火,美味的野餐……,萍听得很投入,不时发出笑声。

  两人谈得是那样投入和开心,也不知时间过了多久。我正说在兴头上,只见县里知青办的老胡上楼来了。听我一介绍,她匆匆说声改日再聊,就一路快步下楼去了。

  会议的议程安排有四天,前三天都是白天听大会报告,晚上以县代表团为小组讨论。我和萍在各自的代表团里泡着,无瑕相会。第四天,会议安排参观模范知青点。那天一大早,市公交公司的十几辆客车就排在招待所的门前,等待着会议代表们。

  车队出城行使在市郊县的公路上。那天天气特别好,南方冬天的太阳照在身上暖烘烘的。我坐在窗边向外极目远望,不禁感慨那平原的开阔,无际的田野向着天边伸展直到地平线,杨柳树簇拥在农舍周围,象一盆盆花一样散落在田野上。自下乡以来,我还从来没有这样有闲心和兴致观赏农村的风景,总觉得我们公社的那些山丘和丛林使人感到郁闷和孤独。

  车队在市郊公路上只行驶了二十余公里,就在路旁一字停下,代表们陆续下车了。看来我们要参观的第一站到了。我刚下车,一眼就看见了萍。她已经下了最前面的那辆车,缓缓地走着,好像在等我。我大步流星地赶了上去。她似乎早已注意了我,等我走近她身边,就站立不动了。她手一指,对我说:“瞧,这就是我们知青点的宿舍。”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我看见两排砖瓦房立在公路的东侧,一条约300米长的卵石路连接着公路和宿舍。“你们这里交通可真方便啊!”我不禁感叹地对她说。“我带你转转好吗?”她看了看我说。“那太好了!”我不禁乐得几乎又要大声叫起来。

  我们随着队伍走到宿舍前。当代表们陆续走进会议室去听介绍和报告时,我俩就溜了。萍首先带我去看了她知青点里的猪圈,里面三十几头猪正在进美餐,头头膘肥体壮。唉,想想我们场里那可怜的两头猪,尽吃些米糠加野菜,怎能长肥?离猪圈不远就是菜地,那青白菜,萝卜、芥蓝、排菜郁郁葱葱、一片翠绿。唉,想想我们宿舍点后山坡上那大片大片的黄土菜地,怎么施肥蔬菜也长不高。萍又带我进了养蚕场。七八个大房间里放满了木架,木架上有层层叠叠的竹垫盘,盘里结满了五颜六色的蚕茧。养蚕场后门外,有一片桑树林,一排排一行行占地几十亩。我们穿过桑树林,来到了养鱼场。鱼塘大大小小有五六块,水面估计有近百亩,萍说塘里有青鱼、草鱼、鲢鱼、边鱼、鲫鱼……唉,难怪她们公社那么富裕,难怪她们知青点是个先进模范点,我们那地方怎能相比?我一想起我们那林场,自卑感不禁油然而生。

  我俩走在一田埂路上,前面是个放水的决口。我跳了过去,向萍伸出我的右手。在她起跳后那一瞬间,我几乎是一把就拉了她过来,顺势把她搂在怀里。她不说话也不动,一双大眼睛注视着我的脸。我一阵冲动,可又很快冷静下来,轻轻地松开了她,毕竟,大白天这样可怪丢人的。

  我们找了一块草地坐下,开始交谈起来。她问我:“你这次来开会感受怎样?”“唉,怎么说呢?”我答道,“大会小会不停的开,大家在会上都表态扎根农村干一辈子革命。可私下里交谈,我倒没见有人真心要一辈子呆在农村,只是口头说说而已,表里不一呀。”萍说:“你对那些官话怎么这么认真呀?我倒没有想得你这么多。会议招待我们几天,我们还能见上面,这不挺好吗?”她的轻松话语逗得我笑了。

  萍又说,“你学习成绩那么拔尖,有没有考虑去上大学?”我答说:“想是想,可是难啊!每年公社有几个名额,推荐谁,咱知青一概不知道啊。”“你不是公社的优秀辅导员吗?县里的老胡也器重你。我看你可给老胡以及公社党委的人说说你的志向。”“是,我明年是要努力争取争取。”说完我反问她说:“你也考虑争取明年上大学吧?”萍看了看我,说:“我可能等不到明年年底了,来年春节过后,我下放就快三年了。再说咱这点上县里大官的子女太多,竞争激烈,到时我不一定有份。我想还是尽快找个好单位上调吧。”

  我们又谈了一些知青点里的事,眼看代表们要上车了,就赶紧起身追上队伍。

  又随队参观了两个知青点。返城时,我壮起胆子上了萍所坐的车。我找个位子坐下后,尾随身后的萍稍稍犹豫了一下,坐在了我的后排。一路无语。车队再一次经过萍的知青点时,她叫司机停车。她站起来小声对我说:“我就在这里下车了。多多保重!”说完提着行李就下车了。我站起来,把头贴近窗口。她还站在那里,见到我立即朝我招手。我们相视着,相互挥着手,只见她的眼睛里流出了两行热泪,我多么想冲下车去,可我身不由己!汽车又启动了,萍逐渐消失在我的视野中。我缓缓地坐下,把头埋进自己的双臂中,不想别人看见我那痛苦的脸和眼眶里的泪水。

  又回到了我知青点的小斗室。当天晚上,我趁三个室友出外之际,赶紧在昏暗的煤油灯下给萍写信。这可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写情书,心里的话可真多!从中学时的情感写起,到下乡后的思念,还即兴作了一首诗,我一口气写了七页。写完后仔细读一遍,觉得不妥,怎么里面写了好多求婚的话?她并没有说过要嫁给我吗。想想还是改改口气只求爱暂不谈婚姻,重写!写完一数有八页。我又仔细读了两遍,基本满意,这才把信封好,锁进木箱里。

  第二天在山里出工时,我的大脑里翻来复去想着那封信,要不要寄出去呢?真有几分犹豫。想想自己还是个知青,前途未卜呀。想想那信要是寄丢了,落在别人手上可就糟糕了。想想春节快到了,回家过年时找她当面谈谈,岂不更好?我想来想去决定先不发这信,过年时去找她。

  好不容易等到了春节放假。回到城里后的第二天,我就去找萍。一走进她家院子前的那狭窄胡同里,我的心就开始砰砰乱跳,进了那院子后却顿感失望,原来她家已搬走了。为什么她没有告诉我呢?仔细一回忆,糟糕,上次见面时只顾说话,我怎么连自己的通讯地址都忘了告诉她。那年春节,我在家心不在焉地度了数天就返回了林场,赶紧把那封压在木箱里的信寄了出去。

  以后的一段日子最难熬,每天繁重单调的劳动、腹不饱食、心慌意乱、焦急的盼望和等待,使我痛苦不堪。三个多月后,那封信给退了回来,见到信封上加的那几个字“查无此人”,我的心好像一下子掉进了冰库。

  没有了盼望,只是每天等着望着那鲜红的太阳下山。那是1977年,我又度过了一个采茶加工季节,已是第三次下到生产队搞双抢。队里双抢接近尾声时,我收到了父亲的来信,说当年底要举行全国大学统考,叫我赶快回家复习。那一年高考永远地改变了我的生活,我终于如愿上了大学。

  我还在想念着萍。上大学后的第一个暑假,我千里迢迢回到老家。第二天就独自去拜访中学的班主任老师,短暂喧嘘后我就问她是否知道萍的近况。她一听这话脸色猝变,连声说:“太晚了,太晚了,你为什么不主动一点,啊?”接着她讲起了萍的故事。

  原来萍于1977年二月就上调到铁路分局机关当办事员,有机会转干。她在农村时,母亲机关里一位副县长就已多次托人说情要萍嫁给他儿子。这位公子初中毕业就开后门当了兵,后又入党提干,当上了广州军区某雷达站的站长。母亲找萍说过多次,她就是不答应。萍上调后,母亲找她长谈了一次,知道她心中的情人后大发雷霆,说一个穷知青有什么好爱的。萍和母亲吵翻了曾跑到班主任老师家睡过一晚,述说她的苦衷。可她从来没有收到过我的信,也没有当面谈过恋爱,不知我到底葫芦里卖什么药,心里不踏实啊。那年春节,两家安排她俩见了面,那公子回部队后,来信就象暴风骤雨般,萍真没办法解脱。她后来听说我考上了大学,可还是没有与她联系,就心一横与那公子成婚了。

  从班主任老师家回来,我心慌意乱地径直跑到那僻静的小地坪,一屁股坐在水泥板上,独自坐了很久很久,欲哭无泪。萍啊,我对不起你,我真是该死!那天晚上,我第一次失眠了。快天亮时,我恍恍惚惚地作了个梦,在梦里,我和萍手拉手跑下一座大山,来到一片田野,她却不见了。我一个人向前跑着,边跑边呼唤她的名字,前面的田野是那么开阔,一直、一直伸展到远方,与那蔚蓝色的天相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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