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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02-05
阔别二十多年后,今年春节在武汉,我和我的老同学们又聚在了
一起,一双双不再柔软的手紧紧握在一起,摇了又摇。当年一张张青
春焕发朝气蓬勃的脸,已深刻着许多岁月的沧桑,看着彼此已无法掩
饰的白发,老同学们蓦然惊觉,我们已经进入了人生的秋季,

干干净净的孩子
作者:一宪

  阔别二十多年后,今年春节在武汉,我和我的老同学们又聚在了
一起,一双双不再柔软的手紧紧握在一起,摇了又摇。当年一张张青
春焕发朝气蓬勃的脸,已深刻着许多岁月的沧桑,看着彼此已无法掩
饰的白发,老同学们蓦然惊觉,我们已经进入了人生的秋季,已经老
了,尽管有人已是功成名就,也有人儿女成行,但我们谁也没有硕果
累累的喜悦,在荒诞的红色年代里破碎的许多梦想,因为无法弥补而
成了我们心头永远的遗憾,不小心偶尔触及,依然心有余悸。

  与同学们分手出来时,天空飘起了雪花,我独自乘渡轮回家。因
为下雪了,因为太晚了,渡江的人很少,我一个人坐着一条长凳,无
语地望着长江大桥上闪闪烁烁的彩灯,以及灯影里飘飘扬扬的雪花,
历历往事像早期无声电影一样在脑际一一掠过,聚会中同学们一再提
到的晶,在记忆深处淡淡地笑、幽幽地哭,狠狠地撞击着我在生活的
磨砺中已日渐麻木的心。

  晶是我小学和高中的同班同学。她的家境很不好,所以晶就像旧
社会里穷人的孩子一样,过早地体验到了生活的艰辛。

  上小学的时候,晶似乎只有一条打着补丁的枣红色裤子,夜里洗
净、烘干,第二天再穿,她从来不吃早餐,有两次上体育课因体力不
支晕倒在操场上;放学后她从来不和大家一起玩一玩,据住在她家附
近的同学讲,她每天都要去菜场捡菜叶子,晚上还要帮妈妈糊纸盒子


  上帝还算公平的地方是,尽管晶出身寒门,未能得到多少营养滋
润,却依然长得眉清目秀,有条有理,尤其是当她难得地莞尔一笑时
,清瘦苍白的小脸上漾起的两个小酒窝,更是令人怜爱不已。

  最让同学们不敢轻视她的是,晶的学习成绩出奇地好,她写的作
业老是一笔一划、工工整整的,经常被老师贴在墙上,让我们当成样
板照着抄写。那时我们都很贪玩,每年的寒假暑假,成天汗流浃背地
跳皮筋、跳绳子,玩得天昏地暗,把假期作业抛到了九霄云外,直到
开学报到的前几天,才火烧屁股抓耳挠腮地赶作业,如此这般粗制滥
造出来的作业,当然不堪入目,少不了挨老师一顿训斥,而晶的作业
总在这时被贴出来,干干净净就像一只被狗舔过的盘子,抄得我们两
眼冒金花,我们因此对晶多少有些不满,好像她是隐藏在革命队伍中
的内奸。

  晶每年都被评为三好学生,老师们个个喜欢她,同时不断地号召
我们向她学习,说不这么刻苦学习,就不会有美好前程。

  然而,当我们刚刚读到小学五年级,许多道理还似懂非懂的时候
,文化大革命开始了,江城到处是红旗、红标语,一拨又一拨戴着红
袖箍的学生用白底黑字的大字报,把学校、工厂、机关糊了个严严实
实。我们稀里糊涂被停了课,说是让我们“回家闹革命”,可那时我
们除了从教科书上知道,“秋收起义”“打土豪、分田地”叫闹革命
以外,对于革命还一无所知,所以只是看看热闹,此外不知所措。

  慢慢地,我们知道,“闹革命”意味着可以免费乘火车游遍全国
,还能到北京天安门红太阳升起的地方,接受毛主席的检阅。

  同学们兴奋地跃跃欲试。有一天高年级同学一吆喝,我们就呼啦
一下涌到学校门口,一面踢着校门,一面高喊:“我们要串联!我们
要革命!”那时我人长得瘦瘦小小,怎么使劲也挤不到人群中间去振
臂一呼。正暗自沮丧,有人拉拉我的衣袖,是晶,她惊恐地瞪圆眼睛
看着这乱糟糟的场面,指指自己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书包,怯怯地问
:“不是通知我们回校上课吗?为什么要砸校门?”

  我昂起头满怀豪情壮志说:“我们要去北京,要当红卫兵,要革
命,你知道吗?”

  晶两眼直愣愣,不解地看着我,就像我突然变成了两个鼻子的怪
物,她想说什么却终于没说,一声不吭背着书包转身离去。

  我冲着她的背影大喊:“你不想革命了吗?”她头也没回,我有
点可怜地望着她。

  其实,最可怜的是我自己,我的革命热情很快被泼了一头冷水。
随着父亲被打成走资派,我终于未能参加红卫兵去革命,反而成了谁
都可以唾骂的“狗崽子”。

  擦肩而过的大学

  1968年,我跟随父亲下放农村,在那所远离“文革”喧嚣,学生
依然因学习成绩好而能得到老师青睐的乡村中学里,我平静地从初中
读到了高中。当那位“永远健康”的副统帅一头栽倒在温都尔汗后,
父亲被“解放”了,又带着我回到了江城,我插班进入了“文革”前
的一所重点中学。

  那么巧,我中途插班,竟然与晶还是同班同学。几年不见,晶长
高了,身上渐渐焕发出美丽少女的光辉,骤然面对男生,脸颊上会腾
地泛起两朵红云。

  高中后期,正遇上邓小平复出,又开始注重抓教育质量(不久之
后,即被批判为“修正主义教育路线回潮”)。我校热爱教育事业的
老师们积极响应,闻风而动,他们煞费苦心,五天一小考,十天一大
考,恨不能一夜之间就把已被耽误得差不多了的这一代人培养成祖国
的栋梁之材。这一下,苦坏了一向散漫惯了的革命学生们,许多人牢
骚满腹,怨言不断,只有晶从没表示任何不满,她默默地端坐教室一
角,全心全意地看书、做笔记,如一只饿极了的兔子,埋头啃啮着意
外得到的青草。

  高中快毕业的前几个月,学校因师资力量不足,从我班抽了三名
数学成绩好的学生,给初中部批改作业,我和晶都被选中了。

  那段时间肯定是晶此生最快乐的日子,她反常的举动简直让我吃
惊,一贯文静少语的她,时不时就“咯咯咯”大笑起来,走路也连蹦
带跳的,嘴里还常常哼哼小曲。我有点疑惑,什么事值得她如此高兴
呢?有一天她终于忍不住向我揭开了谜底:“你知道吗?听老师说,凡
被选中批改作业的学生都准备留校,然后要送去大学深造的。”

  这的确是值得高兴的事,我为自己高兴,更为晶高兴。晶的一家
一直在贫困线上挣扎,一直被人可怜,被人轻贱,如果晶上得了大学
,她才有可能出人头地,扬眉吐气啊。

  不幸的是,我们高中毕业时,上级却来了新的指示:改变上届毕
业生个别留校的政策,一个不剩全部下放农村。就因为某个大人物的
大手不经意的一挥,许多小人物的小小梦想和希望,以及喜怒哀乐,
便就此注定了。

  出发去农村的那一天,校门口锣鼓喧天,高音喇叭一遍又一遍高
唱着激昂的革命歌曲,震耳欲聋,送知青的汽车车厢上贴上了红通通
的标语,赫然写着“广阔天地,大有作为!”“扎根农村干一辈子革
命!”硬梆梆的惊叹号像一声叹息,也像一滴眼泪。

  同学们三五成群地与亲人和老师告别,有的哭,有的笑,是喜是
悲谁也说不清楚。我是个在农村锻过炼过的“老油条”了,既没有同
学们初涉社会的兴奋,也没有远离亲人的悲伤,我胡乱地朝送别的老
师挥挥手,把行李抛到车箱里,踮着脚爬了上去。有人已先我坐在车
厢里了,是晶。没有家人来送晶,她茫然地呆坐着,两眼红肿,泪花
闪闪,头发有些乱,我走过去想安慰她两句,她却抢先抓住我的衣角
,哽咽着问:“我们再也没有机会上大学了,是吗?”话未说完已
“嗯呀”一声哭开了。我心头一热,一酸,无言以对,本没准备洒落
的眼泪,再也无法抑制,倾泻而下。

  自那以后,我与晶各奔西东,再也没有见到她,但她无助的绝望
的眼神,刀子般插在我的心窝里,二十几年了,依然隐隐作痛。

  在随后的日子里,我们经历了烈日的曝晒,豪雨的冲刷;经历了
“牛头蚂蟥”钻入双腿的毛骨耸然的眩晕。漫漫长夜里我们对着月亮
盼天明,炎炎烈日下我们望着树影盼黄昏。就这样盼啊盼,当数过了
1000多个日日夜夜,当鲜花一样的18岁汗珠子般融化在泥土里,当娇
嫩的手掌上磨出老茧;当我们从略知“解析几何”和“英格里西”的
中学生变成粗通耕种大豆小麦的新农民,当我们不再奢谈理想,我们
总算完成了脱胎换骨的改造。

  我此后的经历人们应该并不陌生。

  70年代。精疲力竭。回城。当工人。

  80年代。上大学。重新做人(包括嫁人)。

  90年代我远离故乡,到了深圳,天天做梦想发财,但终于没有发
起来。

  有些人有些事我怎么想也想不起来,还有一些无需想也永远不会
忘记,比如晶的故事。

  延绵今生的遗憾

  晶在下放初期似乎比其他同学幸运得多。从到生产队的第一天起
,年轻的队长就对她特别关心,很少派她去田间干活,只是让她到大
队加工厂帮帮忙。后来,一有机会,队长就推荐晶到大队小学当了代
课教师,相对繁重的田间劳动,做代课教师是件做神仙一样的美差。

  晶对队长自然感激不尽,常去他家辅导他弟弟做功课,想把那平
庸的弟弟培养成优秀学生,以回报队长的厚爱。然而,队长并不介意
弟弟能不能成为优秀学生,他以农民的执着和狡猾,悄悄地编织着他
的网,不露声色地给晶送米送菜,下雨时送个斗笠,天黑了扎个火把
。孤独的晶,善良的晶,一旦被这张网罩住,便注定无处可逃了。

  刚刚察觉队长火辣辣的眼神里真正的意图时,晶有点不知所措,
她不可能在这里落地生根,又怕自己拒绝不了队长的热情,犹犹豫豫
地,晶对一个同学谈起了她的苦恼,想调到另外的生产队去。队长看
出了她的心思,及时找她促膝谈心,并表示只要晶虚心接受贫下中农
再教育,时机一成熟就推荐她去上工农兵大学。大学?!不久前刚刚破
碎的梦想,被队长粗糙的大手略加拼凑,又一次五彩缤纷。晶太想上
大学了,所以,尽管明知从眼前漂过的只是一根稻草,她也决心不顾
一切地紧紧抓住。

  从那以后,晶不再疏远队长,反而主动接近他,脸上露着春天般
温暖的笑容。慢慢地,晶习惯了队长对她的照顾,习惯了他每晚来学
校接她,习惯了拉着他的大手跳过水沟。当全国各地不断传出知识青
年欢欢喜喜与当地贫下中农结成革命伴侣的佳话时,晶突然发现,初
中未毕业的队长并不是没有可爱之处。

  队长的爱简单而直接,在问寒问暖的序曲表演完之后,一个明月
当空诗情画意的秋夜,队长接晶回生产队的半路上,他突然一声不响
把晶按倒在新收的稻草堆里,晶预料到的那一刻仓猝来到了,她没有
作声没有动,木头般任凭队长笨拙地摆布。

  爱情最激动人心的时刻就这样悄没声息地来临,又悄没声息地结
束了。这与晶心里设计过无数次的理想情形当然相去甚远,但她并没
有特别失望或伤心,当想到队长许诺过的画饼(大学),她的脸上甚至
像丰收在望的农民一样,荡漾起幸福的笑容。

  晶从来就没有想到,一个生产队长开出的大学支票根本就不可能
兑现。

  1976年,终于未能上成大学的晶被招工回城,这时她已经有了几
个月的身孕,厂领导发现后,大为震怒,立刻全厂通报批评,并把她
调到清洁班去扫地。那时,绝大多数女孩都视贞节为生命,此事一传
开,闲言闲语当即铺天盖地而来,晶哪里经受得起如此打击,几度想
去寻死,都被人发现制止住了。走投无路,晶只好草草嫁给了队长,
才算堵住了一些人的冷言冷语冷冷的笑。

  但晶的恶运并没有就此到头,改革开放后,晶托亲戚的关系,把
丈夫弄到城里一家建筑工地做临时工,不料,没干多久,就摔伤了左
腿,一个生猛男人,从此只能龟缩在家里,靠编织草帽勉强糊口。

  两年前,晶所在的厂子效益不好,开始裁员,晶既没有学历,又
没有技术,自然第一批下了岗。离厂后晶卖过香烟,到餐馆洗过碗,
最后由一位老同学帮忙,在福利院当了一名洗衣工。就是这位帮助她
的女同学在聚会上告诉我说:“晶现在很显老,沉默寡言的,见了老
同学也难得说上两句话,所以,她坚决不来参加今天的聚会。”

  汽笛一声长鸣,渡轮到岸了,雪还在下。

  其实,面对人生的苦难,我们谁也无话可说。人的一生就像乘船
过渡,你赶上哪一趟就是哪一趟,一路上无论刮风下雨,还是雪花纷
飞,你都可以哭可以笑,或者一声不响也行,但你千万不可喋喋不休
地抱怨,或者捶胸顿足悔恨不已。在历史中,每个人都是身不由己的
,说不定不明不白就做了无辜的牺牲品,而且,历史绝不会与我们讨
价还价,他欠下的账单永远也不可能偿还,你只有时刻不忘下雪穿棉
袄,天晴戴草帽,才有可能一生从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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