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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别未名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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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02-0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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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往法兰克福的CA931号班机缓缓地驶向起飞跑道。引擎的轰响声中,我带着一周来参加北大百年校庆前前后后的振奋,喜悦,感慨和惆怅踏上了归途。飞机爬到航行高度,我松开安全带,,我们已经进入了人生的秋季,
再别未名湖
·方 扬·
飞往法兰克福的CA931号班机缓缓地驶向起飞跑道。引擎的轰响声中,我带 着一周来参加北大百年校庆前前后后的振奋,喜悦,感慨和惆怅踏上了归途。飞机爬 到航行高度,我松开安全带,拿出这次才在父母家找出的毕业赠言本,一页一页地翻 起来:……一个室友的话触动了我;一个同班同学的诗引起了我的思考;几个外系同 学的名字虽还熟悉,但已记不清他们的面孔了……当看到“谭婷”这个的名字的时候 ,我情不自禁地仰靠在座椅上,细细地回想昨天下午燕园里发生的一切……
“五四”过后第三天,校园内平静了许多。在依旧是熙熙攘攘的三角地买完纪念 品,我见时间还早,就来到西语系办公楼和当年校篮球队队友小赵道别。他是英语专 业七七级的,毕业后留校任教。过去我们在一起无话不谈,这次只在校庆纪念赛时碰 了一面,没顾得上多谈。十多年不见,两个人都多了一副眼镜,添了几道皱纹,讲话 却都还是老样子。闲聊中,他告诉我,北大这些年大事小事都有校友捐助,并指着一 旁的复印机说:“像这个就是谭婷捐的。你知道吗,她这次也回来参加校庆了。”
我听了心里一惊,嘴里机械地回答说:“不知道。”
见我若有所思,他又说:“你过去不是跟谭婷很熟吗?”
小赵的话把我的思绪带回到一九七八年的那个春天……
七七级刚入校,我们地球物理系和西语系同在学二食堂就餐。吃饭时间,这里人 声鼎沸,到处散发着浓郁的大锅饭味儿。一片兰灰色的海洋中,一个身穿咖啡色棉猴 儿的女孩颇为引人注目。她,中等身材,短发齐耳,高中生模样。“不是‘应届生’ 就是‘在校生’考来的——一个未经人世风霜侵袭的幸运儿。”我朦胧地有着这么个 猜想。一天中午,我和班里几个同学为刚才英语摸底测验里的一道题激烈地争论起来 ,邻桌的一位女生转过身,落落大方地为我们“调解”。我一看,这不就是那个“小 棉猴儿”吗:她圆润的脸庞典雅而清纯,扑闪的明眸聪慧而坦然,声调不高,口气沉 稳,语言生动而成熟。见她讲得头头是道,我顺口问了一句:“你是学英语的吧?” “不是,我是图书馆系的。”她不情愿似地回答说,眼睛里闪过一道忧郁。问题讨论 完,别的同学一个个都走了,我和她还在饶有兴致地谈着入学前各自的经历,这时我 才发现自己的那个猜想是错的。不知不觉我们成了食堂里最后两个人。
傍晚,我在湖心岛上读英语时又遇见了她。
“这儿你常来吗?”我很高兴这么快又见到了她。
“常来,我从小就喜欢这儿。小时候,我还梦想过上对面那座博雅塔呢!”她依 然像中午那样温文尔雅,话音里带着轻松愉快的韵味。
“博雅塔?”我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听说它本来是一个姓‘博’的美籍华人捐款为燕大建的水塔,外形仿的是通州 燃灯古塔。”她补充了一句。
“看样子你对这儿还挺熟悉!”我指着对岸尖角上的一座小红房子又问:“你知 道那个房子叫什么吗?”
“叫花神庙,是从前太监们每年春天祭花神的地方。我小时候总觉得它很神秘。 ”
我们无拘无束地谈着,有意无意地回到中午的话题上,直到圆月升起,夜幕降临 时才分手。也许是经历相似的原因,她讲的那些事儿深深地印在了我的脑子里:
谭婷生在北京,父母都是医生。小时候,他们常带她和妹妹去颐和园玩儿,不时 也顺路来北大转转。那时她就非常喜欢未名湖的湖光塔影,听了不少燕园的故事。文 革期间,她随父母落户到全国最穷的两个地区之一——甘肃定西专区,在十分艰苦的 条件下度过了她的少年时代。当地农民寅吃卯粮、牵萝补屋的贫困生活给她留下了极 为深刻的印象。回京后,她阴错阳差地当上了文革后第一批高中生。但毕业时的“反 回潮”运动把她升大学的希望化为了泡影,她被分到一个区级小工厂。不甘就此沉沦 的谭婷,一方面,政治积极,工作勤奋,盼望着像她这样知识分子家庭出身的人,有 一天也能被厂里推荐上大学。连续几年,她都被评为厂和区的劳模。另一方面,在表 姐借她看的《居里夫人传》的激励下,她抓紧一切工余时间发奋学习,立志成为“居 里夫人第二”,为科学献身。熬夜成了家常便饭。这样自学了三年之后,她得了严重 的神经衰弱症,喷射性呕吐,一时连报纸都不能看了。病床上,别人告诉她厂团委书 记被推荐上了北大化学系,她听了羡慕之极,却只能望洋兴叹,暗自落泪:上大学的 希望变得更加渺茫了。一九七七年秋,恢复高考的消息传来时她还在养病。“终于能 靠自己的努力去实现大学梦了!”她兴奋不已,心想:作不成居里就作第二个傅雷吧 !因为她一向酷爱英语,所以她决心报考北大英语专业。随着考期的逼近,她越来越 看清了文革所造成的十二届中学生同堂考大学的竞争局面,对比她周围准备高考的朋 友和同学,她的信心趋向了零点。交志愿的前一天晚上,她把早已填好的第一志愿英 语专业和第三志愿图书馆系调了个个儿,以为后者会好进一点儿。结果,她恰恰被录 取在了那年文科平均考分最高的图书馆系——以她的成绩,进英语专业本是毫无问题 的。她后悔莫及。入学后,她四处奔走争取转系,虽得到了西语系的同意,但被校领 导断然拒绝了:与社会主义计划经济相适应的招生计划容不得半点自由主义行为!她 最初的希望就这样破灭了。然而,她不肯听从命运的安排。尽管当时没有双学士制度 ,她却在完成图书馆系规定的学习计划的同时,不顾时间上的困难,一门心思跟着英 语专业听课,参加考试。
“事情过去整整二十年了,可我还记忆犹新,像是昨天才发生似的。相反,近几 年的事儿,有些却已经变得十分遥远了。”我感叹道,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小赵给我倒了一杯水,然后接着我的话说:“谭婷这事儿当时在我们系闹得满城 风雨,人人皆知。起初,我们专业有些同学对她这个‘惹事生非’的旁听生态度很冷 淡,接触了之后发现,她性格开朗,才思敏捷,勤奋好学,没过多久就纷纷对她产生 了好感,几位老师对她也很欣赏,只是图书馆系对她的‘出勤率’始终不甚满意。她 这个人,不光对琴棋书画一类东西感兴趣,还有一些所谓的庸俗爱好:高兴起来会在 家里做些吃的带到学校,分给大家;忙里抽闲还学缝纫和裁剪。不管阳春白雪还是下 里巴人,很少有她不感兴趣的东西。”
“我倒是挺喜欢她这一点。”我坦率地说,脑子里飞快地搜寻着“历史镜头”: “跟她说话,我感觉她的形象思维极好,想象力特别丰富,尽冒出些出人意料的主意 和念头。有一次,我们系老师在课上举了一个狭义相对论与因果关系的例子,我觉得 很有趣儿,就在饭桌上随便讲给她这个文科生听。谁知,竟引起了她极大的兴趣和好 奇心,问题一个接一个,害得我把刚学的一点儿东西全部卖光了才勉强应付了过去。 ”
“典型的谭婷!”小赵一点头,掏出一包烟,问:“抽吗?”
“我戒了。你抽吧!”
小赵点上一支烟,深吸了一口,接着又说:“谭婷属于特别能折腾的人。你看, 她同时上两个系的课,又是校乒乓球队的,居然还有那么多闲情逸致去组织些跨系的 郊游和舞会。我就奇怪:她的时间都是从哪儿来?她在学校时的表现用她自己的话来 形容就是‘拚命地学习,也拚命地玩儿。’”
我颇有感触地说:“据我观察,天资好的人往往又会学习又会玩儿。谭婷就是这 种人。”接着,我给小赵讲了一件使我难以忘怀的往事:
刚认识谭婷不久,有一天,她和西语系、中文系的一帮同学心血来潮,计划星期 天到西山的“玫瑰谷”去玩儿,她问我愿不愿意一快儿去。那会儿的七七级学生,尤 其是我们这些“死心眼儿”的理科生,都在暗暗地比着下功夫、啃书本,时间抓得非 常紧,星期天也不例外。所以,我起初有点儿犹豫,心想:“拿出一整天的时间来玩 儿未免太放纵自己了!”但后来还是照着谭婷“放松放松能提高工作效率”的信条去 了。其实,那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山谷,没见几朵玫瑰,还差点儿迷了路。然而它 清新淡雅的自然美却别有一番风味。我们这些年青的大学生像是从鸟笼里放出来的一 样,在灿烂的阳光下,贪梦地呼吸着新鲜空气,尽情地观赏着四周迷人的景致。几个 月来,从准备高考,进北大后的复试到每周的测验,一直绷紧着的神经得到了彻底的 放松。
“那是我进北大后度过的第一个名副其实的‘周末’,它使我改变了刚刚起步的 修行般的生活方式。”说完,我拿起杯子痛饮起来。
小赵吐了一口烟,然后讥讽地说:“照我看,你这个人本来就不是‘修行’的料 !别的不说,那会儿,舞你没少跳吧?上研究生的时候,你不是还参加过交际舞比赛 吗?”
“刚开始,我也是跟谭婷学的。”小赵的话并没有使我感到难堪,反而引起我一 段颇有情趣的回忆:
第一次参加舞会,谭婷那台“砖头式”录音机发着尖利的舞曲声,它听上去毫无 层次,却又十分惬意;头一次和一个女生面对面挨那么近,手放在一起,尽管是熟人 ,我仍感到有些心率过速,手足无措;跟她学跳“三步”、“四步”,我笨得像只步 履蹒跚的大狗熊,好不容易跟上了节奏,却又一次次踩在她脚上,心里十分感激她的 耐心。在她的帮助下我终于迈出了这要命的第一步。从那以后,我的课余生活又多了 一层浪漫的色彩。
“小赵,那会儿你可也是个活跃人物啊!你是合唱队的骨干分子,对不对?”我 回敬了他一句,把话题引到了谭婷等人发起成立的合唱队上:“她们最早在食堂商量 这事儿的时候,我倒是在场,但我嗓音不行,没有加入,后来和谭婷的来往慢慢就少 了。”
“我也不过是被谭婷拉进来的:她认定我的嗓子有‘金属声’,‘节奏感强’。 ”小赵解释说,把话接了过去:“我们是北大文革后第一支学生合唱队,开始是‘民 办’的,大家热情都很高。谭婷还联系了去中央乐团合唱队求教。我们前后去过三次 ,也请了他们来北大作指导和表演,搞得有声有色,影响越来越大。后来学校就把我 们这帮人给‘招安’了。”
“这我记得还很清楚!”我一下儿兴奋起来,滔滔不绝地说道:“那次你们在办 公楼礼堂同台演出我们宿舍八个人全去看了,精彩极了!特别是他们那组据说被冷落 多年的经典无伴奏合唱,真是一种艺术享受!当时,台上台下气氛非常热烈,我们兴 奋得熄灯后躺在床上还没完没了地议论。这件事还在北京高校引起过很大的轰动和反 响,清华,人大后来都纷纷邀请他们去演出。”
“照我看,大学生活就得有这种活动来调剂调剂,有利于心理素质的健康。这一 点上,谭婷就是个很好的例子。她跟我一样,属于心理素质比较健全的人。”小赵总 是自我感觉良好,借机谈论起他一向津津乐道的“心理素质问题”。我不置可否,默 不作声地听着:“她这个人,既不像自我意识特强的女生那样孤芳自赏、故作矜持, 也不像假小子那样神经兮兮、疯疯颠颠;虽然风流,但不轻浮。我发现,她做事总是 百分之百地投入,但爱走极端,有时却落得适得其反,事与愿违。对她这样一个我行 我素,洒脱不拘的人,也有人不以为然。可是,照我看,不管是谁,都得佩服她那种 异常充沛的精力和顽强的进取心。”
“不错!”我赞同地点了点头。
小赵越说兴致越高:“我们系男生常议论她,用得最多的词儿是‘气质不错’。 倾心于她的人可是大有人在,但敢于‘追’她的人却寥寥无几。”说到这儿,小赵诡 秘地看了我一眼:“进校头一年,你和谭婷可是过从甚密呀!她不是还来看过咱们比 赛吗!后来怎么不见进展了?”
我已经料到他要问这个问题,只好硬着头皮,搜肠刮肚地“坦白”道:“她确实 挺吸引我的,我也隐隐约约感觉到她对我有点儿‘另眼相看’的意思。但我很快看出 ,我那点儿阅历和才能还远远到不了令她崇拜的程度,也就没再胡思乱想了。”说完 ,我只觉脊背阵阵发凉,下意识地抓起杯子,发现是空的。
小赵没再追问下去,给我倒满了水,话题一转,问:“你最后一次见谭婷是什么 时候?”
“——应该是八二年二月,就是你们合唱队搞毕业晚会的那天。”我想了想说, 脑海里随之出现了那天的情景……
晚会到了尾声,大家合影留念,互相在笔记本上赠言,即将离别的伤感油然而生 。谭婷把不久前写的一篇题为《疯水仙》的散文稿送给了我。从这篇朴实无华的文章 里,我不无惊讶地窥见到她心灵深处某种异乎寻常的意念,却又无暇细想它的来龙去 脉。晚会散了,她提议最后再去未名湖走一圈,我欣然同意了。
午夜,月亮不知躲到哪儿去了,晴朗的夜空中只剩下繁星闪闪。未名湖畔万籁俱 寂,黑漆漆的博雅塔像一个严肃的巨人默默无言地矗立在湖边,刚刚解冻的湖面上, 点点浮冰不时发出一丝微弱的银光。我们漫步在湖边曲曲弯弯的小路上,谭婷抑郁地 对我说,她这几天忙得头昏脑胀:正要集中精力准备英语专业最后一门考试,图书馆 系突然要求她重考两门二、三年级时已经通过了课程,理由是,她听课的时间不够。 她被迫突击复习,才得以过关。分配时,她本来非常希望能留校教英语,公共英语教 研室根据她在英语专业的成绩也已同意要她。没料想,报到学校里时,上次的那位校 领导竟然认出了她这个当年闹转系的女生,因而坚决反对:如此资产阶级自由化的人 怎么可以为人师表呢?这样,她的希望又一次破灭了。走到花神庙前我们停住了脚步 。她凝视着灰蒙蒙的湖面,木然地说:“你知道吗,我昨天在图书馆系的毕业照是哭 着照的。”星光下,我仿佛看到她的泪水在流淌……
“后来你和谭婷还有联系吗?”小赵继续问。
“没有。我只是听人说她后来去了美国。年初,我试过用因特网的寻人系统找她 ,但一无所获。这次动身来北京之前,我有一瞬间曾想过,有可能会在校庆之际见到 她,但很快便抛弃了这个念头,我想:她当年是带着怨恨离开北大的,有什么东西会 使她专程回国参加校庆呢——”
“这么说,她的情况你一点都不知道?”小赵打断了我的话。
“不知道。”我急切地问:“她怎么了?”
小赵把烟掐了,一扫平日满不在乎的样子,很动容地跟我讲述了谭婷的事儿:
她八三年自费去美国留学,开始在Baylor大学读美国学,八六年拿到硕士 学位后,又根据自己的兴趣和特长到UCLA学习陶瓷艺术。八八年,她有一次在滑 雪的时候把右腿膝关节摔坏了,住院动了手术。据说手术是成功的,可是,她在恢复 功能期间急于求成,运动过量,因而落下了残疾。从此,陪伴她的是一根随时可以打 开当座椅用的特制拐杖。一年以后,她和一个第二代美籍华人结了婚。婚后的第二年 ,她又得了脑癌。经过手术和放射性治疗,她奇迹般地活下来了,但她的大脑和相貌 都受到了损伤。手术后的五年观察期还没过,她不堪无所事事的折磨,先在UCSD 教授中文,后又学习雕塑。尽管她很容易疲劳,字写多了手就抽筋,她还是力求完美 地做好自己所承担的每一件事。这些年,她陆陆续续地为北大图书馆,西语系和图书 馆系等单位捐了价值上万美元的教学器材。听她亲戚说,她还给甘肃定西地区的中学 捐了款。这次,在西语系的再三邀请下来参加校庆是她十五年来第一次回国,她是被 学校派人用轮椅从机场接来的。到了这儿,她连家都没回就顶着时差的困扰参加了这 次盛况空前的校庆活动。作为北大人和大家一起度过这个历史性的日子给了她很大的 鼓舞。交谈中,她敢正视自己的病情,关心牵挂的常常是他人的事情。她曾跟系里的 老同学半开玩笑地说,她现在己是“面目全非”了,但“还有精神”。
听到这儿,我顿时心乱如麻,更加急不可待地想见到她。小赵打了一圈儿电话, 终于打听到她父母家的电话号码。我手里攥着话筒,一边拨号,一边紧张地思索应该 对她说些什么。
“嘟……嘟……嘟……”——电话没人接。
小赵把一支烟递到我面前,这一次我没有拒绝。
一支烟抽完,我拿起话筒再试——还是没人接。我因为晚上有事儿,只得告辞了 ,心里后悔没有早几天到这儿来。
走出西语系办公楼已是黄昏时分。我脑子里还在想着刚才的事儿,人不知不觉来 到了未名湖。暮色中,我远远地看见花神庙前的长椅上坐着一个戴白帽子的人。走到 近处,从侧面望去,一个女性面孔的轮廓映入我的眼帘,它在暗绿色的湖水衬托下是 如此优美而又眼熟。当她转过脸的一瞬间,我心里一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尽管隔着岁月所罩上的一层薄薄的面纱,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就是谭婷。当我的视 线落到靠在长椅上一根三条腿的拐杖时,心里不觉又是一震。
“谭婷,还认识我吗?”我抑制住内心的激动,尽量用平静的语调问。
“——方扬!?”她迟疑了一秒钟,突然惊讶地叫出声来。
我跑上一步,和她拥抱在一起——阔别十六年后的这般重逢是我们谁也没有想到 的。
这时候,天空变成了深蓝色,一弯残月斜挂在博雅塔的一侧,暗淡的月影时隐时 现,像是为世人收藏着悬浮在潜意识中的种种扑朔迷离的情感。我们俩坐在长椅上, 面对着静静的湖水,心里却没有一丝的平静……
“咱们这该从何说起呀!”谭婷首先打破了沉默,说出了我盘绕在脑子里的话。
“说说咱们最后一次见面吧!”我脱口而出,找了个像是有情趣的话题,内心随 之放松了一点:“还记得是在哪儿吗?”
“记得,不就是在这儿吗?”她回答说,脸上微微露出一丝笑意,一转眼又被感 叹的神情所代替:“那时我很痛苦——嗨,不提旧事了!这次,因为身体原因,我是 下了好大决心才来的。我丈夫本来比我还积极,但临走前突然大病一场,只好把机票 退了,没来成。校庆那几天,我见到许多老同学,都十五,六年没见面了,这次重逢 感到特别亲切。大家敞开心怀,尽情谈论当年的趣闻,真是痛快极了。我兴奋得每天 晚上吃安眠药都难以入睡!”
说着说着,她的语气变得轻松起来:“咱们是老朋友了,当年去“玫瑰谷”的照 片我都还留着呢!可是,咱们最初是怎么认识的我有点儿记不清了,也是在这儿吗? ”
“不是,是在学二食堂。”我的情绪也来了,借题发挥地说:“这两天我刚把大 学的日记翻了一遍,有一页就是写和你认识的。听听我是怎么形容你的:‘圆润的脸 庞典雅而清纯,扑闪的明眸聪慧而坦然……’”
她笑了,她的笑容还和从前一样。此时此刻,我觉得那些形容词用在眼前的这个 谭婷身上依然是那样的贴切。
谭婷告诉我她第二天就要回美国了,今天特地来北大,想最后再在这里坐一坐: 此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再回燕园了……
谈到捐教学器材一事,我说:“真没想到,你对北大还有这么深的感情!”
“不是说‘棒打出孝子’嘛!”她淡淡一笑,接着说:“到了美国,对比这里的 大学生活,我和别人一样有许多感触:首先,我当初遇到的转系和‘非法旁听’等问 题在这里是根本不存在的。但这是时代造成的,相比之下北大对我这样的‘不法分子 ’还算宽容的呢!”
“你倒是挺能谅解人的!”
“跟你说过吗,我父母都是从教会学校出来的,是基督徒。多多少少受了点儿他 们的影响吧!”
“那你是怎么想到捐复印机的呢?”我又问。
“说来话长。”她稍稍停顿了一下,然后缓缓地对我说:
在工厂里我曾看过一本杰克伦敦的小说《马背上的水手》,非常喜欢里面的一张 肖像。在北大的时候,和一个学画的朋友偶然谈起此事,他说可以为我临摹一张,我 就跑到校图书馆去借书。书好不容易借到了,肖像却已被人撕去了。当时,我痛心疾 首:北大竟也有如此不道德的人!在Baylor大学注册的第一天,一位同学领我 参观校图书馆,我注意到每层楼都放着一到两台复印机,这时我才明白了“衣食足而 后知廉耻,仓廪实而后知荣辱”的道理,北大人又怎能例外呢?开始的时候,我和别 的自费生一样要靠打工过活,干过餐馆。我申请的奖学金批下来后,虽然一个月不过 三百多美元,我已经觉得手头相当宽裕了,脑子一热,就想串联北大同学合伙给北大 图书馆捐一台复印机。可是,打听了一下才知道,几个最要好的同学当时都还自顾不 暇呢!只好把这个不现实的想法撂在了一边。后来,我得了脑癌,被送进医院。手术 后,和死神打了个照面醒来,回想我所走过的道路,北大四年的生活情景一幕一幕地 浮现在我的眼前。我虽然看到了点点滴滴的眼泪,但更多的是学有所得的充实感和校 园活动中的欢声笑语。对有幸在北大度过了青春年华中最美好的时光,我心里充满了 感激之情。联想到我曾是怎样一个孜孜为我的人,我又感到很惭愧。出院以后,我总 想在上帝赐予我的时间里能尽我微薄之力为母校做点有益的事情,这时我又想到了复 印机这件事儿。跟丈夫谈了我的想法,他很理解我。于是,我用过去攒下的一笔钱给 那些曾和我学业有关系的单位都买了一台复印机。后来,我看到计算机的作用越来越 大,就又捐了一批PC……
眼见天渐渐暗下来,我说:“谭婷,我们走吧!先找个吃饭的地方,再接着聊, 好吗?”
她点了点头,伸手去抓拐杖。我扶她从长椅上站起来,陪着她一步一步地向西校 门走去。她一边走,一边对我说:“这次回国参加校庆,我觉得是给我的前半生打了 个‘句号’。下一步——”忽然,她像想起什么似的停住了脚步,兴奋地说:“你知 道我刚才一个人坐在那儿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我摇了摇头,好奇地看着她,不自觉地在她的眼睛里搜索着答案。
见我神态专注,她微微一笑,说:“说出来,你会觉得我又在头脑发热了:我想 办一个北大教学器材基金会。”接着,她跟我讲了这个想法的由来和一些设想:来北 京前,她去看医生时谈起北大的情况,医生听了当场解囊相助,捐了五十美元给北大 图书馆。她从这件事得到了启发,打算回到美国后在社会上做些这方面的工作。眼前 ——
“先生,您想喝点什么?”空中小姐的问话把我从深深的回想中惊醒。“水,矿 泉水。不,对不起。还是啤酒吧!”我语无伦次地回答说。
思路被打断后,我继续看完了那本毕业赠言,心里有一种失落感,漫不经心地摆 弄起这本已经开始发硬了的塑料本。突然,我发现塑料皮里加着一张纸,打开一看: 这不就是那篇《疯水仙》吗!怀着难以名状的心情,我把这篇涂涂改改的手稿重新读 了一遍。这一次,我的惊讶达到了极点,怎么也无法相信这会是她十六年前写的。凝 望着窗外层层叠叠的云海,我低声地重复着散文的最后一句:“难道水仙真是一种精 灵吗……”
〖附录〗
散文:《疯水仙》 作者:谭婷
新年伊始,大家都忙,桌角上那盆水仙被我们给忘了。直到它疯长得比台灯还要 高出一截儿,只有靠在墙上才站得住的时候,家里人才注意到这棵被人遗忘的水仙。
“啊呀,今年是不会开花了,不吉利 ……”。妈妈说。
“难看死了。”妹妹说。
“真可惜。”我说,而爸爸照旧听他的广播。
水仙又被大家忘记了。
当我终于有空再看一眼这棵水仙的时候,我的心一动——那开始变黄的花叶中间 竟结着四个小小的绿色的花骨朵儿。
那花骨朵儿是长圆的,瘦瘦的,静静的,那花叶已经开始倒伏,有的已经开始枯 黄了。我望着它们伤心地想,大概它们就会那样静静地挂在枯叶上,静静地在开放之 前死去,像什么病弱的天才诗人临死前浮现在脑海里而来不及念出来的一句诗一样, 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掉。
谁知道这些无声的花和叶当中竟蕴藏着这样的生命力。那花骨朵儿分明每天在涨 大,变样,那花叶分明是在凝聚自己畸形身体中残余的全部力量,那水仙分明不甘心 自暴自弃,不甘心在开花前死去。难道花也有什么“使命感”吗?然而这又是怎样的 一场力量悬殊的抗争啊!这棵没人理睬没人看管的、垂死的、小小的水仙,有什么力 量来完成它的“使命”呢?日渐干黄的叶和根?偶然想起给它的一小碟水?我家里是 从来见不到阳光的……
居然有一天,我闻到花香了。
那香味初闻很像桂花,细品起来,却不如桂花那样甜美,平和,宜人,它淡淡的 有些刺鼻,沉郁而有些怪僻,很有些人不喜欢它,然而却令人难忘。
那花也开得分外飘逸。花瓣颀长舒展,不像照片、画报上用劣等的色彩印出来的 那些水仙,白色的花叶短而规板地围成一圈,花心也不是那种死板的碗状的黄色,而 是同样长圆轻盈的,黄白两色花叶相间,像莲花似的浮在空中。
衬着那四朵前后开放的梦幻般的白花,水仙显得更加衰老了,它颤巍巍地站在那 儿,像一个中弹的人一样,没有墙的支持,马上就会倒下。
只有这四朵小花……
我不禁惊异了,难道水仙真是一种精灵吗?
□ 一九九八年五月初稿于美因河畔的法兰克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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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更新 ( 2005-10-3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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