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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马灯似的会议。 各种嘴脸。各色领带，衬衫。 握手，点头，心照不宣的眼色，言不由衷的褒奖，寒暄。
潇洒走一回
作者：小蚕
走马灯似的会议。
各种嘴脸。各色领带，衬衫。
握手，点头，心照不宣的眼色，言不由衷的褒奖，寒暄。
长得似乎没有尽头的待处理电子邮件目录。
字斟句酌的回函，意味深长的暗示。
每打开一个邮件都会激发一次心脏病，东扑西救，这边安顿好了，那边又起火了。电话会，碰头会，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台。
等我把手头待处理的事干完，天已经黑了。刚才还跟闹市似的办公区不知何时突然变得空无一人。只剩我一个人空坐在安静的写字台前。
最后一个电子邮件委屈地在向我眨眼。打开来，是大卫的。这才想起来，人在伦敦，我拿起了电话。
每次到伦敦，大卫是必见的。
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他了。上次到伦敦出差，他还是我的顶头上司。他在一家豪华的餐馆里大宴宾客，款待我们从美国来的同僚。过后不久，他就被公司炒了鱿鱼。
公司里的人事变动，本来就是过眼烟云，没有什么奇怪的。多数时候，人走茶凉，当时或惊或怕，或拍手称快，过后很少再去想它。大卫有些不同，我也说不出原委。大概是因为敬重他是一个人才，而不是一个政客的关系，他被炒了以后，我们反而成了朋友。
认识大卫，快满十年了。那时他是公司的大牌交易员。在一次战略计划会上，他发言，洋洋洒洒，眼光独到，精辟。和别人不同，他的分析非常定量，私下一打听，果然是学数学出身，是耶鲁的高材生。在众多的头头脑脑中，他出奇的年轻。人们都说美国的精英都集中到金融界了，他大概就是一例。
以后几年，他在世界各地四处转战，当公司大头儿的救火队，尖刀班。我们这个部门出问题时，他出任了我们的全球总头。
英语形容人聪明用“sharp”，比中文的“敏锐”要强烈一些。这个词用来形容大卫是最恰当不过了。他的那种咄咄逼人，锋芒毕露的敏锐是那么明显，和他谈话时让你觉得无处藏身。他不仅敏锐而且慎密，办事力求完美。而且极具组织力，号召力。他还是个战略性的人物，思路很具有开创性，出牌总有两手奇招，因而说话很能服众。
大卫之所以被问斩，其实是公司高层勾心斗角权力斗争的结果。他在路线斗争中站错了队。和所有的牺牲品一样，他在一次神秘的会议后神秘地“失踪”了。一封通告全公司的备忘录给他戴了一顶“另有高就”的金帽子，言不由衷地感谢他对公司多年做出的贡献。
当然不用为大卫的温饱担心。在金山银海里摸爬滚打多年，他的个人积蓄用来支付他下半辈子花销用度还是绰绰有余的。
我约好大卫，第二天傍晚在皇家交易所门口见面，一起出去吃饭。我承认我有那么一点私心。总觉得他这么个人才年纪轻轻赋闲在家实在是一种浪费，想探探他是否有意出山。我混饭的地方正好在广开才路，招降纳叛。大卫正是他们用得上的人才。
他来了。
站在我面前的人让我大吃了一惊。
他一脸胡子茬，穿一件宽大的老头衫，短裤，身背一把大号的爵士吉他，和早先那个包装得板板扎扎棱角分明的投资银行家真有天壤之别。神色之间少了先前的凝重，多了几分飘逸。
我掩护着衣着太随意的大卫进了一家叫海兹的颇讲究的土耳其餐厅。
就着饭菜，我吞下了我原先的话题，慢慢消化着大卫的巨变。
大卫现在是一个地地道道的流浪艺人。
他和一位颇有名气的爵士钢琴师合伙，每周在伦敦的几家固定的爵士酒吧里演奏。每过一段时间，他们就到各地去巡回演出。他现在正写一本关于爵士乐的书。每周他还到附近的艺术学校里学几小时的油画。和一般的流浪艺人不同，他流浪，但是不落魄。唯一保持的金融界的习惯是对自己的收支和时间有明确的预算和规划。
我们谈了很久，天南海北。从绘画到红楼梦，只字没提请他重返江湖的事。我明白，银行家大卫，那个挣钱的奴隶已经不复存在，永远不会回来了。眼前的大卫，是一个赎得了自由身的人，他有钱又有闲，为自己的灵魂而活，随心所欲。
别过大卫后，在脑子里盘旋的是一个词：成功。
一种成功，从个人的角度讲，是媚外的。这种成功或者用官位功名来衡量，吃千般苦，受万种罪，为的是有朝一日蟒袍加身，众人把你当个人物。为此甘愿冒那高处之寒，伴那如虎之君。或者寒窗多年，只盼修个名号，光宗耀祖。为此悬梁刺股，不敢有半点松懈。
此种价值观，是社会的。一个人的价值，取决于他对社会的贡献。衡量的单位完全是利他的，是他人眼里的价值。
所谓换个活法，却是利己的。若有利他的成分，也是碰巧而已。中国古时有人称这类人为隐士，其实大卫不完全是隐居。诸葛亮隐居，是一种姿态，期望有人三顾茅庐来请他,，否则他研究天下大事做什么？扬州八怪也好，竹林七贤也好，其隐恐怕也是一种作态，为隐而隐，很是关心隐的效果的，身上依然有一副枷。
完全能够抛开社会的天平，自顾自地快活，享受绝对的自由，恐怕是一件不易做到的事。这大概是个人成功的一种境界。当然，这里又涉及到另一个问题，怎样定义“快活”？世人都说神仙好，唯有功名忘不了啊！不过，有一点是确定的，跟着感觉走，就是潇洒，就是自由。
一个穿着三件头高档西服，叱咤于职场，一个穿着圆领纯棉汗衫，飘荡于江湖，何谓成功？如果能够修得鱼和熊掌兼得，有钱有闲，得以抛却那系在领间的绳索，追求那宽袖大袍的自由，也算潇洒走了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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