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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从现代主义造型艺术引申过来的令人怅然的文学话题。
“以太”与现代文学
－－在欧洲华文作家协会维也纳年会上的演讲
－祖慰－
这是一个从现代主义造型艺术引申过来的令人怅然的文学话题。
１
多年来，为给报纸写专栏文章，我在所谓世界艺术之都巴黎结交了许多画家，
从蜚声画坛的巴黎画派大师到无名的街头画家等。为了写得准确，我读东西方美术
史、看博物馆、特别是到巴黎多如牛毛的画廊去看当代画家所画的各种流派的作品
。当然，也不断的听画家、艺评家朋友们的高谈阔论，阅读他们鲜活的大脑。
现代、后现代的五花八门的作品非常吸引我。倘若我在现场的感性直觉很困惑
、很不舒服，我绝不会认为作品有什么不妥，立即自惭太不前卫，太落伍。这种自
责，促使我对现代艺术产生了破译军事密码那样的强烈好奇心。好在巴黎历来都是
诗人、作家充当新流派的号角，而不是专业艺术评论家，因此给了我触类旁通的自
信。我破译来破译去，在报刊杂志上发表了不少解码式的艺评文章，颇受画家们的
好评。画家们出画册，我居然成了写序言的热门人选。
于是，自以为已经掌握了一些现代主义造型艺术的真谛。
不料有一天，突然惊悟弄了近一个世纪的现代、后现代主义艺术，竟然是个和
物理学界的“以太”问题相类似的伪问题。
真有点怅然若失。
那是在读《爱因斯坦传》时冒出来的顿悟。
十七世纪至十九世纪的物理学家，为了解释光的传播以及电磁和引力相互作用
的问题，把古希腊哲学家提出的一种媒质－－“以太”－作为光的传播媒质。这期
间几代科学家都在穷毕生智慧研究以太的性质，写出了汗牛充栋的论文。一直到企
图证明以太真实存在的“迈克尔逊－莫雷实验”失败之后，爱因斯坦建立了相对论
，确定了光的传播和一切相互作用都是通过各种场进行的，根本不是通过机械的媒
质，“以太”完全是一个子虚乌有的假定。
“以太”，空耗了五、六代天才物理学家的智慧和生命，水中捞月，徒劳一场
。
我被这个自然科学的“以太伪问题”激活，类比联想到西方现代造型艺术，它
也好像迷醉于“以太”中了。
２
十九世纪下半叶，西方画家遭遇到了两个可怕的克星。对其杀伤力，就像是当
年让恐龙灭绝的撞击地球的小行星。
第一个克星是照相机的发明。究其根源是画家“自毁长城”。１６世纪文艺复
兴大画师达芬奇，就利用小孔成像原理，透过窗户的一个小圆孔，把外面的景物倒
影到小孔对面的布幕上，然后用铅笔描下来，作为创作资料。这就是照相机的最早
的“受精卵”。后人逐步改进，用黑箱加凸透镜成像，变成可提了走动的成像装置
，使画家得到更丰富的写实造型素材。一直到１８３９年，法国学者达盖尔（Ｌ．
Ｄａｇｅｕｒｒｅ）发明了银版照相法，宣布了人类第一架照相机的出生。发明伊
始，只有极少数人弄这个东西，而且照出一张清晰度很差的照片要花很长时间，所
以西方画家没有感觉有什么威胁。到１８９１年，美国伊斯曼柯达公司发明了胶卷
并生产普及型照相机，这才使得西方写实主义画家们感到极其可怕了。因为，西方
绘画一直是以在二维平面上精确地画出人类三维视觉经验为最高美学标准的。为了
做到以二维精确表现三维，文艺复兴时期的画家们发明了四个学：透视学、色彩学
、光影学、艺用解剖学，把西方写实绘画推到了顶峰。没想到，一个能成千上万生
产的“黑匣子”，不管什么人只需拿它“卡嚓”一下，就能使西方画坛经两万多年
累积而成的写实绝技相形见绌。每个画家要花数十年孜孜钻研练习才能圆熟运用的
在二维平面上精确表达三维视觉的写实技巧，在照相机面前是班门弄斧了。是啊，
纵使你是画界泰斗，你也绝不敢说画得比照相机更像、更准确。这是一个吊诡，一
个“欲达目的却反目的自杀”的吊诡：写实画家为了有益纪实目的而开创的成像装
置，最后导致废掉了写实画家们的写实“武功”。画家们仰天长叹：今后还怎么画
？
“怎么画”，就成了一个绘画存亡的大问题。
另一个克星是德国哲学家尼采宣布“上帝死了”。这使得从柏拉图哲学到基督
教伦理的西方行而上体系濒临崩溃。这个形而上体系是历代西方画家表达形而上精
神的根基，他们几乎都是以古希腊哲学和基督教伦理为内涵而作为“画什么”的“
什么”。走遍西方博物馆和教堂，其古典主义绘画，满目皆是古希腊神话题材和基
督教教义题材。当尼采把上帝弄死后，１９世纪末的画家们无比迷茫，今后还画什
么”？
“画什么”，也成了一个造型艺术生死攸关的问题。
顺便说一句，这两个克星一点也克不了中国画家。中国人信仰道教、佛教，严
格说来与形而上无关，只不过是与神签署了一个“保险合同” －－我烧香磕头拜你
送子观音，你要保佑我生儿子；我花大钱请道士作法做道场，各路神仙务必要立竿
见影保保佑我风调雨顺等等。中国画家所表达的形而上，均是非神的道或儒的精神
，他们不怕上帝或其他什么神死了。此外，中国绘画的审美标准是“形神兼备，神
似重于形似”，从来就没有精确的画像过任何客体，当然就不怕照相机弄得特像而
被比了下去。
话说回来，被两个克星弄得惶惶不可终日的十九世纪末和二十世纪初的西方画
家们，他们彷徨了十多年，开始痛苦地重新探索行而上的追求（画什么）和行而下
的表达（怎么画），最终他们还是找到了对付照相机和尼采两个克星的策略，成了
浴火重生的凤凰。
３
现代主义开山祖们想：你照相机不是照得无与伦比的像吗？那好，咱们就来画
不像的。法国达达主义的代表人物杜桑（ＤＵＣＨＡＭＰ）证实说：“为了和摄影
相区别，野兽派、立体派、达达主义、超现实主义等派别的画家，都把希望寄托在
一个概念上，那就是变形。”（ ＰＩＥＲＲＥ ＣＡＢＡＮＮＥ：〈杜桑访谈
录〉，台湾中译本 １９８４年版，第９４－９５页。）所谓变形，就是彻底扬弃
西方绘画积数万年写实经验而集大成的四学，反透视学，反色彩学，反光影学，反
艺用人体解剖学。他们提出以变形、平涂、色彩主观化、潜意识自动绘画等作为现
代造型艺术的新圣经，解决“怎么画”的难题。霎时间就涌现出了野兽派、立体派
、抽象主义、达达主义、超现实主义等林林总总的新流派。
同时，现代主义鼻祖们又从尼采那里找到了解决“画什么”的金钥匙。他们发
现，尼采在宣称“上帝死了”的同时又说，“上帝进了坟墓，人类中的创造者才得
以复活”。这就是说，上帝死了，艺术家的自我复活了。从此，现代主义艺术家就
高高扬起“表现自我”的大旗，以自我取代上帝。于是，画自我，就成了现代主义
艺术家的行而上圣条。
２０世纪初，德国一批青年艺术家首先成立了“桥社”和“青骑士社”，开创了表
现主义画派，其中的俄国画家康定斯基，画出了第一张抽象画，开了现代主义先河
。“青骑士社”中还有一位音乐家－－奥地利的勋伯格，他以“十二音作曲法”颠
覆了传统的“和声功能体系作曲法”，成了现代主义音乐的开山祖。在这同一时期
，奥地利的作家卡夫卡写了表现主义的小说，成了现代主义文学的鼻祖。整个现代
主义艺术就这样在德语区开始了。
４
现代主义艺术经过近一个世纪的实验，被媒体造就出了毕加索、马蒂斯、康定
斯基、达利等许多大师，也不乏有杰出的作品流芳于美术史。然而，对付两个克星
的策略，却导致了意想不到的逻辑后果。
首先来看“怎么画”。
变形、色彩的主观化、自动绘画等，这就废弃了任何统一的可检验的形式规则
，完全由画家个人任凭创造意志天马行空的挥洒丹青。这确实是颠覆前人所有艺术
规范的最舒畅的解放。毕加索就宣称：创造乃是一切破坏的总和。现代艺评家们说
得更哲学：没有规范便是现代艺术的规范。发展到波普艺术（Ｐｏｐ Ａｒｔ）、
集合艺术（Ｔｈｅ Ａｒｔ ｏｆ ａｓｓｅｍｂｌａｇｅ，在５０￣６０年代称
“废物艺术”）等，乾脆提出要“消解艺术和非艺术的区别，消解艺术家和非艺术
家的区别”。这两个“消解”，意味着任何人－－没有受过任何艺术教育的阿猫阿
狗，只要他们愿意，都可以像“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那样，“拿起画笔，立地成
家”。意味着世上任何物品，那怕是垃圾废物，都可赋予一个观念就摇身一变成为
艺术杰作。纽约精神病人的随意涂抹，台湾从来没有学过画的人的“素人艺术品”
，都一夜离奇地成了价位很高的艺术商品。
如此作画（“怎么画”）的逻辑发展结果是，艺术的被欣赏机制也被消解了。
道理最简单不过：既然人人都是艺术家，物物皆为艺术品，为什么我还要到画廊来
欣赏你这些我也能立刻做出来的“现代艺术”？为什么我还要掏腰包来买你的让我
的直觉感到很难受的东西？岂不是冤大头？
至于那个在作品中隐藏着的“上帝式的自我”（“画什么”），由于现代艺术
符号完全没有判读规则，别说是外行的大众，就是社会精英以及画家同行都不能识
别。即使通过艺评家或画家自己出来诠释，使得观众终于明白了艺术家在作品中寓
进的“自我”，那也枉然。在这价值多元的时代，你有你的自我，我有我的自我，
都是等价的。你艺术家那个私己性、变态性的“自我”，凭什么成为“上帝式的自
我”？凭什么让我悦纳和欣赏？现代艺术完全不能像拉斐尔画的倾注着人本主义的
圣母那样，引起历代人类的广泛和强烈的共鸣。
因此，无论是当代的通俗艺术消费者（一般大众），还是精致艺术消费者（高
学历的精英），均对现代、后现代艺术默默地疏离而去。为什么要默默地走开呢？
因为从商业利益出发，大众传媒早把现代、后现代艺术封为当代最高雅深奥的艺术
了。法国当代哲学家福柯（ｆｏｏｃａｕｌｔ）说，当媒体和专家把欲灌输给大众
的观念标榜为权威的“科学的论说”后，就变成了让人不得不服从的话语权力。倘
若有人敢违逆，就会受到比警察还厉害的“论说式权力”的制裁。例如你倘若敢实
话实说现代主义艺术的不是，你就会被戴上“当代文明盲”的帽子示众！
在现代主义艺术之前，艺术的推陈出新，都是新规范涵盖旧规范，是艺术的加
法，艺术的精致度不断在提升；现代主义艺术的“没有规范就是规范”，解构了一
切规范，是艺术的减法，艺术的精制度不断在沉降。
“人人皆是艺术家，物物皆成艺术品”的现代主义艺术，把“艺术家”和“艺
术”的概念的外延扩展至无穷大。根据逻辑学，外延越大，内涵越小，当概念的外
延扩大到无所不包无所不在时，其概念内涵就趋向于零。于是，“现代、后现代艺
术”就被消解为子虚乌有的零。变形和表现自我的策略，类似于用“以太”能解释
光传播的假定，成为一个伪问题。折腾了一个世纪的现代主义，始终没能培养出观
众，成了“艺术家”自己生产自己消费或艺术小圈内同好的自恋主义的艺术。
５
在近代、现代，西方绘画发明了什么主义，文学也紧跟着有什么主义。当绘画
有现实主义、浪漫主义时，文学也发祥了现实主义和浪漫主义。绘画的印象主义刚
领风骚，文学的印象主义也跟着登场。表现主义绘画崭露头角时，文学的表现主义
立即呼应。后来的超现实主义，乾脆由法国诗人勃勒东（ＢＲＥＴＯＮ）当了造型
艺术和文学的超现实主义的双料旗手。达达主义的杜桑在把现成的小便池签上名作
为艺术品时，达达主义诗人就写了讴歌“机器与阳伞在手术台上突然相遇的美”。
虽然不是所有的现代主义画派都对应有一个现代主义的文学流派，但是，他们
的原教旨都是相同的－－即表现上帝式的自我和扬弃传统留下的艺术技巧，消除艺
术和非艺术的界限（波普化）等。
新小说派的“反中心人物”，把人物当作作家的思想媒介，就是扬弃叙事文学
的人物塑造。后现代作家唐纳德巴赛尔提出“我只相信片断”，因而提出小说结构
的“不连续原则”，取消了情节，描述的对象都是偶然的游戏式的组合。超现实主
义的“意象的随意并置和随意转换”，黑色幽默派的“精神分裂症文体”和“木偶
式的反英雄”，美国实验小说派所主张的“语言拼贴画文体”，都消解了叙事文学
的基本元素：按时空次序所展开的有解读规则的故事，富有个性的人物，寓含在行
而下表达中的能解读的行而上内涵。至于“自动写作”、“集体写作”、“文字的
自由连用”的时兴，文学也成为阿猫阿狗人人皆能为的波普艺术。
既然人人自己的“记梦解谵”（超现实主义文学的主张）都可能成为文学名作
，而作家们的“精神分裂症文体”又如天书般地伤神，那么，还有什么必要去买现
代主义“纯文学作品”来为难自己？马赫早就论证过，人类有个“思维经济原则”
：企求以最小的阅读量得到最大的信息量。如果以最大的阅读量去读媒体所鼓吹的
前卫之作，却总是得不到欲求的信息量，只需几次，即使是获得诺贝尔文学奖金的
作品，人们也会默默地“疏离”而去。
现代、后现代文学也和前卫美术、前卫音乐等一样，成了被当代人敬而远之地
冷落的“艺术上帝”。
６
有趣的是，现代俗艺术却受工业文明之赐，“风景这边独好”，空前的好，疯
魔般地好！
本来在田野唱的民歌民谣，现在借助于高功率、高保真音响以及激光等高科技
设备，可以面对几十万人演唱流行歌曲，并借助激光唱碟而风靡全球。日本人发明
的卡拉ＯＫ，使得亿万人都成了自得其乐的歌手。本来是供少数说书人用的传奇话
本，如今借助现代印刷术，变成了发行几百万册的畅销书。连环画、漫画等通俗绘
画也是洛阳纸贵。电视肥皂剧也成了亿万人最喜闻乐见的“快餐艺术”消费品。
歌星、电视明星、畅销书作家、连环画家等现代俗艺术生产者，成了亿万富翁
。当今世界时兴的是民主政治，为了选票，大众崇拜的俗艺术明星偶像，政治家们
一定要表示特别的尊重，因此，他们的社会地位也极为显赫。英国“甲壳虫乐队”
中的连侬被歌迷枪杀后，许多国家的首脑都发唁电致哀，其哀荣超过许多得诺贝尔
奖金得主。
不由得引人追问：难道现代人不需要精致艺术而只需要俗艺术了？
人类的原始艺术全都是俗艺术，如民歌民谣、民间故事（传说和神话）、杂耍
、洞穴画、民间舞蹈等等。
人类怎么生产出精致艺术的呢？也就是说，由俗艺术变成精致艺术的必要和充
份条件是什么？
一般的坟是俗文化，一旦被古埃及法老当作“灵魂的永久居所”，投入全国的
劳力、财力、精英的智慧，就建成了精致建筑艺术金字塔留在艺术史上了。古希腊
的“哲学王”调动巨大的社会资源去从事雕塑、发展悲剧才会有合乎理性的辉煌的
雕塑艺术和戏剧艺术。如果不是能支配强大的秦国所有资源的秦始皇热衷于墓葬，
就不会有被称为古代世界第八大奇迹的兵马俑。政教合一的能调动一切社会资源的
教皇，不断地向文艺复兴时期的米开朗基罗、拉斐尔等发出定单，才会有登峰造极
的文艺复兴造型艺术。经过贞观之治、文景之治的盛唐，由于唐明皇对艺术的特别
爱好，在他的开元盛世，出现了诗仙李白、诗圣杜甫、诗佛王维、画圣吴道子、书
法草圣张旭与怀素、大作曲家李龟年等等。十七、十八世纪欧洲各国王室，对音乐
的独钟，才会涌现巴赫、莫扎特、贝多芬等旷世天才和交响乐艺术、歌剧艺术。
例举了上述世界史上产生精致艺术的原因之后，可以做如下一点归纳：凡能支
配最大社会资源的人倾心某种艺术，投资于某种艺术，那么，某种艺术就有可能造
就成为精致艺术而留存于人类的文明史。
历代生产精致艺术的艺术家们，他们会全力投雅艺术的资助者和消费者的所好
，在此前提下表现自己的艺术个性，发挥自己的艺术才华。
生产现代俗艺术的艺术家们，他们都在全力投现代俗艺术消费者所好，名利双
收。可是现代自己定位生产精致艺术的艺术家们，却在我行我素地表现上帝式的自
我，把投他人（即当代精致艺术消费者）所好当作极大的耻辱。于是，他们中的许
多人就成了向企业家求赞助和向政治家求补助而又十求九空的准乞丐。
当代那些能支配最大社会资源的政治家和大企业家，不热衷也不资助现代艺术
，他们敬而远之。这就使得现代主义艺术丧失了成为当代精致艺术的必要和充份的
条件。
一些欲求消费精致艺术的人们，只能去欣赏历史留下来的雅艺术，如看歌剧，
听古典音乐，到收藏后期印象主义之前的名作的博物馆去寻求美感。在巴黎，上述
场合总是高朋满座。
这是一个尚未产生当代精致造型艺术、文学艺术、音乐艺术的当代。
还要特别指出的是，当代政治家和企业家所面对的都是高度风险的系统。国王
或皇帝，有血统上的终身在位的合法性，对国家的管理也是只求国泰民安的状态管
理，系统较为稳定。当代的国家首脑，时时面临国内外种种高度复杂而风险性的问
题，若处理失误，就会有被弹劾下台的危险。他们的闲暇时间极少，不可与过去的
国王、皇帝的闲暇相比。当代大企业家的市场生态系统也是风险系数极大，随时都
可能因处理不善而破产，因此他们的闲暇时间也是空前的少。这些当代的能支配最
大社会资源的各国首脑和跨国集团总裁们，只能把极少的闲暇时间去打高尔夫球或
进行其他体育活动，省时还可加强体能。他们不能像历代的先辈那样去为生产当代
雅艺术开定单，而是极力扶持他们热衷的体育。因此当代体育成为现代文化中的最
大的幸运儿。奥运会的举办成了各国首脑和大企业家鼎力支持的盛举。可惜的是，
体育只是对人类体能的开发，不可能内含任何行而上的内涵，因此，怎么也不能替
代艺术。倘若他们一时有兴致想欣赏雅艺术，他们会选择听歌剧、看芭蕾舞等，以
前辈的精致艺术聊以填充，不会去观赏那些令他们的感官产生恶性刺激、而且还大
伤脑筋的现代主义艺术的。企业家则更多地在女明星那里寻求感官快乐。一言以蔽
之，他们没有前辈同类那般呼唤、催生和享受当代精致艺术的强烈的内驱力了。
这是一个奇缺精致艺术“定单”的时代。
７
也许有人会证伪我的“当代政治家不开精致艺术定单”的说法，譬如法国已故
总统密特朗就拿出法国纳税人的三百多亿法郎，投进了巴黎“十大工程”中，这是
典型的对精致艺术（当代建筑艺术）的巨额定单，为此，密特朗有“文化总统”的
美名。
是的，不仅法国，其他国家也有这样的对建筑艺术的大定单，只是法国更加突
出罢了。不过，这恰好是一个反证。
当代建筑艺术也有过和前卫绘画相似的许多流派，如粗野主义、表现主义、结
构主义、未来主义、实用功能主义、波普主义、后现代主义等，但是，由于建筑本
身美学特点（英国美学家ＲＯＧＥＲ ＳＣＲＵＴＯＮ 归结为实用性、地区性、
总体效果性、技术性、公共性等五个方面），不可能如同绘画那样彻底贯彻“表现
上帝式自我”和摈弃一切传统的“变形”。任何建筑师都得根据客户的要求去设计
，不能我行我素，不然就不能中标。建筑师的自我，必须和客户的自我相谐；还因
为前述的建筑的公共性性质，必须和当时的社会公共自我相谐。因此建筑师的自我
就不可能太离谱。此外，建筑的形式受实用功能的限制，不能用垃圾去做。建筑师
必须具有法定的专业执照，不是人人可成为建筑师的。所谓波普主义建筑也只是符
合大众趣味的建筑，不是随心所欲地盖的房子，不然就会倒掉出人命案。还有，建
筑不但不会像绘画怕照相机那样怕工业发明，恰恰相反，它还充份受惠于许多现代
工业和现代先进技术。虽然，现代派建筑也出现过“装饰就是罪恶”的“火柴盒”
房子，但后来都因大众厌恶而被炸掉了。凡此种种，现代建筑还能博得当代能支配
社会资源的精英的青睐，以巨大的资源投入其中，造就出当代的精致建筑艺术。
除建筑之外，还有一项艺术堪称当代精致艺术，那就是电影艺术。法国人发明
的有一百年历史的电影，开始时也是俗艺术，俗得法国上流社会羞于去看。后来由
于电影有巨大的票房收入，不需要政治家恩宠，导演自己可以用先拍商业片后拍艺
术片的策略，吸纳巨大的社会资源。因为有利可图，一些制片人（即大财东）也自
动加盟。这是电影艺术获得巨大社会资源投入的得天独厚之道。此外，电影导演都
是高学历的专业人士，决不是阿猫阿狗能所谓，因此电影艺术的精致度在不断提升
，而不是不断沉降。导演的自我不可能是“上帝式的自我”，为要获得巨大票房收
入，必须敏感时代审美潮流的“大我”，与当代“大我”相谐。
电视剧不同，它无票房收入，只能靠贴片广告的很有限的收入，所以它很难从
通俗的肥皂剧走向精致艺术。
８
我就是沿着上述感悟轨迹，提出了一个自残性的问题：现代文学的百年探索，
虽然在反映现代人性的新边疆－－人被自己创造物的异化－－方面，开拓过新的意
义空间，虽然也创造了一些有价值的文学技巧；但是，从总体而言，现代文学和现
代主义造型艺术一样，提出的策略以及锁定的功能目标，是一个和物理学界的“
以太问题”相类似的伪问题。
爱因斯坦说：聪明的问题比聪明的答案更有意义。但愿我提出的有些现代主义
艺术是以太式的伪问题，不是一个愚蠢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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