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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格正传 打印 E-mai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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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07-26
我们公司里,四十出头的道格是一个很吸引女人的汉子。他身材挺拔均匀,浅褐色的头发卷曲干净,双颊胡碴刮得铁青,暗褐色的眼睛闪闪发光,透着一种不卑不亢。公司的女同事都喜欢聚在他桌旁谈笑,个别人还找他倾诉家庭问题。虽然道格幼年就随父母移民来美,但是他总以魁北克人自居

道格正传
作者:杜欣欣

大夥儿都叫他道格(Doug)---道格拉斯(Douglas)的简称。

在我们公司里,四十出头的道格是一个很吸引女人的汉子。他身材挺拔均匀,浅褐色的头发卷曲干净,双颊胡碴刮得铁青,暗褐色的眼睛闪闪发光,透着一种不卑不亢。公司的女同事都喜欢聚在他桌旁谈笑,个别人还找他倾诉家庭问题。虽然道格幼年就随父母移民来美,但是他总以魁北克人自居,而且从未加入美国籍。我常听他嘲笑美国佬儿土,除了肉汁儿土豆泥,就是土豆泥肉汁儿。

道格生有一儿一女,但离婚时都归了他的前妻。据说,他与前妻同居多年,直到第二个孩子落地,道格才将她娶进门。可惜进门不久,那女人即离婚求去。听道格说,他那位前妻从未工作过,多年和父母同住,结婚和离婚都是她蓄谋已久,为的就是赡养费。每到月初,我就听见道格骂吸血鬼,那是骂他前妻的。因为工资还没到手,孩子的赡养费就已经被扣掉,他一见工资支票就来气。不过,从照片上看,道格的前妻长相甜美,一点儿也不像吸血鬼。

我们那个犹太老板绝不慷慨,道格的工资自然不高。付过赡养费之后,大概所剩千元左右。公司从纽约长岛搬到佛罗里达南部,道格无法再借住康州的亲戚家,只能租屋而居。不过,英俊的人,无论男女,自有天相。道格的高中女同学海伦辞了工作,跟着他一起南下。

海伦瘦瘦高高,身材和道格非常般配。可是美国女人一上了40岁,如不胖必显老。许多女人借抽烟来保持身材,越抽越干,越干皱纹越多。海伦正是这样一杆老烟枪,其面相较道格老去了很多。

最初,道格和海伦过得挺不错。海伦薄有积蓄,通过拍卖,他们买到一个因贩毒而被政府没收的房子。房子刚签约,道格就兴致勃勃地邀我去看。那房子外观还过得去,可是一进屋,却是垃圾成山,臭气扑鼻,所有的柜橱东倒西歪,几无完整,地毯看不出颜色,油得黏脚。

又过了几个月,我再去道格的家。那房子外观依旧,可屋内却四壁雪白,柜橱散发着油漆味,地毯焕然一新。道格骄傲地说“都是我们自己动手,我主干,海伦协办。”

从房间里,我走到后院。只见一棵大芒果树,盖住了大半个院子,颇有庭院深深深几许的味道。大树上搭着一间小小的树屋。我爬上树,坐在树屋里。清风徐来,伸手摘下一只大芒果,掰开后满室飘香。

连着过了好几个发工资的日子,我没听见道格再骂吸血鬼了。一个屋檐下,两人找饭吃,道格的日子好过多了。还是团结起来力量大。

适逢超级杯大赛,道格和海伦邀我去SPORT BAR。那是我第一次去酒吧。电视里,美式足球队员身躯庞大,只见他们一会儿推搡,一会儿摞成一堆。正当我全不明白球员在忙些什么,正当我不合时宜地想着:“天呀,这里一杯酒就要7-8元,真贵!” ,
道格们,海伦们已经手持酒瓶,喊声震天了。

热带的季节毫无知觉地变幻着。一日,我突然发现,无论晨昏,总有一辆箱形车停在公司大门外。那是道格的车子。这车子大约产于1980年代,在马路上已经很少见了。车身黄中带褐,老气横秋,好似木制的古董。车屁股上有一道扶梯,扶梯直通车顶。

一天清晨,我看到箱形的车门大敞着,正奇怪呢,就听道格高声向我道早安。我看见车里铺着的毯子和枕头。

我问:“昨儿晚,你没回家呀?”
“这就是我的家,这些天我一直住在这儿。”
“什么,你和海伦…”
“她把我赶出来了。”
“她嫌我喝酒太多。”道格补了一句。

夏去秋来,秋尽冬至。道格仍然住在车厢里。据说因为信用和经济问题,他无法租到公寓。

道格非常爱干净,即便他过着动荡的生活。天热时,他总到海滨浴场去冲冷水澡。晚秋时,冷水浴场就已经关闭了,可到了初冬,道格依然光鲜。美国好像没有公共澡堂吧?终于,我的好奇心又开始发作了:“天冷了,你怎么洗澡呀?”道格拿过一个瓶子,示范着如何干洗澡。哦,他用那种专门为野外生活而做的净身喷雾剂。唉,真是作孽。我说,“这么着吧,你隔天上我家洗澡去。”

从此,道格每隔一天就来我家冲一次淋浴。他特意买了一套刷洗澡盆的用具,每次浴毕,他都仔细地将澡盆刷洗干净,将水龙头开关擦得铮亮。最后,他还用干毛巾将澡盆里地板上的水迹抹干。

既然住在车里,道格的一日三餐只能靠餐馆解决。道格经常买SUBWAY的三明治,一份儿大约5块多。在我们公司,绝大多数员工自带午饭。当办公室飘起墨西哥和中国菜的混合味道时,我们的老板娘就一定撇撇嘴,说道:“自己做块三明治用不了一块钱。他每天至少花10多块在三明治上,一个月就是几百。”

一次,道格喝多了酒,话也多起来。他谈起自己的三个兄弟,听起来似乎个个都是成功人士。他的长兄是一个高级钟表技师,经常来往于美国和瑞士之间。说起来,道格的这份工作,也是托了兄长的关系。俗话说,好汉不提当年勇,但酒后却又不免吐真言。道格说起当年开公司做老板时的风光,“那时我一年进项10来万,还有半年去渡假。相信我,有钱绝对比没钱好。”看来,无论财政上多么拮据,道格是不会自己做三明治,每周也必须去酒馆喝上几瓶。

一日清晨,我照例将车子停在道格的车旁。突然,从他的车上跳下来一只黑狗。
“那是泰勒。” 道格跟在后面说。
“你从那儿弄了这条狗?”
“他自己跑来的。” 说着,道格捉住狗,抬起它的前腿,
“看,这条大疤,他肯定是有主人的。”
“你怎么知道?”
“如果没有主人,谁花钱给它动这么大的手术。”
“你打算怎么处理它?”
“我等等看,有没有人来找它。”

于是,道格的车厢里多了一袋狗粮。从此,晨光里,夕阳下,我常看见道格和泰勒在玩飞盘。有时候,泰勒叼着飞盘跑到我面前,摇着尾巴,特别期待地望着我。我也和他玩几把。泰勒很灵,无论飞盘怎么转,向哪个方向飞,它跳起来,一弓身子,总能一下叼住,绝少落空。

一个月过去了,没有人来认领泰勒,又一个月过去了,还是没有人来认领。最后我们的老板发了话,他不欢迎宠物。我不记得泰勒怎么走的,只记得道格独自枯坐车旁的身影。

临近圣诞节,公司越来越忙,我也越来越经常地从道格身上嗅出酒气。但是无论怎样,他一直保持良好的外观和风度。只有一次,我见到他一面将空纸箱扔向墙角,一面骂了一句吸血鬼。

发年终奖的那天,也是放假的前两天,道格特别高兴。他告诉我,他总算攒够了钱,准备一放假就开车北上,去康州看望分别近两年的儿女。

次日,道格没来上班,我以为他已经北上。临近中午,我才知道格出事了。

事情很简单。道格在酒吧里泡到凌晨,晃晃悠悠走出来,车子还未开出停车场,就被蹲点儿的警察逮了个正着。道格被捕时,也许是喝高了,对警察先生不够礼貌,就被关进局子。

这次酒后驾车,不但耽误了道格北上重续亲情,还赔上金钱和劳力---找律师打官司花去千元,被判几百小时的社区服务。
新的一年开始了,在兄长的帮助下,道格终于租下了一间小公寓。自从告别了车厢生活,道格反而变得无声无息了。上班时,我几乎听不见他的声音,也没再嗅到他身上的酒气。他似乎不希望和人交谈,即使走出办公室抽烟,也选择远离他人。他烟抽得很凶,经常听到他开门关门的声音。

这年十月,我从公司辞职。告别时,我注意到道格好久没刮胡子了,恍惚的眼神里仍透着一种冷漠和高傲,但更多的是无奈,一种想逃离又无法逃离的无奈。

两个多月后,又过了圣诞,我收到一个电话:“道格失踪了,你有什么线索吗….”几年之后,我辗转得知,在纽约上州,在乔治湖畔的一个窝棚里,道格的兄长终于找到了他。目前,道格正在接受心理治疗。

1970年代,在俄亥俄州州立大学,道格曾经获得哲学学士和心理学硕士学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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