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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１９６７年，哥伦比亚作家加夫列尔·加西亚·马尔克斯
以一部《百年孤独》震惊世界文坛，从此，他以浓郁的美洲气息和登
峰造极的魔幻现实主义手法闻名于世，他所代表的当代拉美文学也终
于在世界文坛有了自己的一席之地。
〖生命是死亡唇边的笑〗
□贝贝鱼 （一）１９６７年，哥伦比亚作家加夫列尔·加西亚·马尔克斯
以一部《百年孤独》震惊世界文坛，从此，他以浓郁的美洲气息和登
峰造极的魔幻现实主义手法闻名于世，他所代表的当代拉美文学也终
于在世界文坛有了自己的一席之地。 作家于１９２７年３月６日生于哥伦比亚马格达雷的一个依山傍
水的小镇阿拉卡塔卡。父亲加夫列尔·埃利西奥·加西亚为电报报务
员，母亲路易莎·圣地亚加·马尔克斯出身世家。小加夫（ｇａｂｏ）
一出生就被善良、倔强，思想激进的外祖父和善讲鬼怪故事、终日与
鬼魂打交道的外祖母所抚养。这对作家的童年有着深刻的影响，“那
时我一方面想象外祖父那样现实、勇敢和坚定，可另一方面，我又抵
挡不住外祖母那个世界的不断的诱惑，总忍不住要去探个究竟。”［
《番石榴飘香》，１９８７年，三联，第１５页。］读了加西亚·马
尔克斯的大部分作品后，惊叹、感动之余，发现“死亡”是他作品永
恒的主题，也许这与作家儿时受外祖母的影响有关，但更多的，是他
本身对死亡的敏锐感受和深刻思考。在加西亚·马尔克斯的诺贝尔奖
授奖词中，专家们评价道：“死亡在加西亚·马尔克斯创造和发现的
世界中，也许是置身幕后的重要导演。他的故事往往围绕一个死人—
—一个已经死亡、正在死亡或即将死亡的人。一种生命的悲剧意识体
现了加西亚·马尔克斯作品的特点——一种命运至高无上和历史残酷
无情破坏的意识。但是这种死亡的意识和生命的悲剧意识被叙述的无
限机智巧妙的活力冲破了，这活力代表了现实与生命本身的既使人惊
恐又给人启迪的生气勃勃的力量。”一个人总是自觉、不自觉地走向
新的将来，然而这未来之中，除了对美好事物的向往，还隐藏着我们
对模糊不清的事物的担忧。随着我们的生命在不断的憧憬中一天天减
少，未来变得愈来愈短暂，随之而来的便是那不可避免的死亡，它带
着无可穿透的黑暗与恐惧，在时间里将一个人的全部存在摧毁了。面
对这样的终局，大多数人（尤其是忙碌的成年人）都把那遥远的未来
（“死”）从意识里剔除了，只去关心不远的将来，为它操心、为它
奔忙。然而，当我们已经意识到这命中注定的死亡之时，该怎么办呢？
我们能忍受这样的忧虑并把它变为面对最后黑暗的勇气吗？还是将自
己和一切投进毫无希望的虚无之中？一个清醒地活着、深刻地思考的
人，难免会染上死亡“忧虑症”，加西亚·马尔克斯正是这样一位作
家。在死亡彻底的虚无面前，他并不比我们更坚强，他把忡忡的忧心
写进作品，与稿纸另一端的［假想的］读者促膝谈心，寻求共鸣；在
这种特殊的对话中，孤独地写作的作家从死亡的阴郁中解脱出来。本
文将评析加西亚·马尔克斯的三部具有典型意义的小说，这三部小说
分别出自加西亚·马尔克斯老、中、青三个不同的人生阶段，它们都
表达了作者对死亡的体验与冥思。虽然作品所虚构的人物不全等于作
者本人，但虚构人物的一言一行无不带有作者自己的生活印记，从这
三部小说中，我们可以发现加西亚·马尔克斯对待死亡的态度，有一
个从青春向成年、由幼稚向成熟、由单面向全面的发展过程。 （二）１９４６年，加西亚·马尔克斯中学毕业，１９４７年入
国立波哥大学攻读法律。是年，写出了第一部短篇小说《第三次忍
耐》。小说讲一个七岁男孩患重病瘫痪，成为一具活着的尸体，家人
把他放在一个大棺材里。起先，在母亲的精心照料下，男孩的身体在
棺材中继续生长，“慈母为他还活着感到高兴”，可是到２５岁后，
他的身体不再长大，肌体开始腐烂，这时他第二次“死去”了——老
鼠在他身上爬来爬去，腐尸的气味让家人厌恶，“他知道自己现在是
真正地死了……只有他才能感到的微弱的脉跳从血管消失了。他觉得
自己变得笨重起来”。他最感恐惧的是无法表达自己的意愿，“他将
被人活埋，他能感受到这一点。”母亲对他失去了耐心，这使他感到
伤心和孤独，他不得不独自面对第三次死亡——真正的、取消一切的
死亡。可怜的小男孩，沉浸在巨大的寂静中，既不能动弹，也不能开
口说话，背负着一具令人恶心的尸体，“忍耐了太多”、太长的时间。 在这篇小说中，青年加西亚·马尔克斯对人生和死亡的体验被设
计成了一个白日梦式的情节。［所谓白日梦，是自我的感受或愿望在
自由想象中的情节化、戏剧化和图解化，是自我用幻想构造出来的空
中楼阁。］一个原本活泼、快乐，“前途无量”的小男孩，被突如其
来的疾病捕获，不得不在死亡中度过整个童年。他的身体虽然已经死
亡，意识却很清醒，这使他倍受孤独的煎熬，深深体验到被人遗弃和
任命运摆布的感觉。这样的忍受，是他命中注定的悲惨。从青年加西
亚·马尔克斯幻想出来的这个男孩的形象中，我们可以发现卡夫卡的
影响。这是加西亚·马尔克斯的“变形记”，与卡夫卡不同的是，他
把“自我”投射到“植物人”［有意识而无行动能力］而不是笨重的
大甲虫身上。这个植物人的痛苦曲折地反映了作家童年和少年期种种
不幸的遭遇；童年的不快记忆［８岁时，加西亚·马尔克斯被迫离开
外祖父家，离开母亲，到教会学校寄读，然后，再次转学，进入“灰
暗、阴冷、令人窒息”的波哥大，“最使他感到惊讶和难受的，莫过
于他蓦地意识到自己将不得不在这个陌生的世界谋生了”，“想到要
在这种殡葬般的氛围里生活好几个年头，他心头说不出的沉重。”
（《番石榴飘香》，１９８７年，三联，第５３页。）从此以后，他
象是与他人、与社会隔绝了，独自一人躲避在文学之中。］形成了作
家青春期的情结，然后通过白日梦式的小说表达出来。一切令他不愉
快的事情，都和“死亡意象”联系起来，一切都沉浸在灰暗和忧郁之
中。这篇小说虽然通篇都在重复一个词：“死亡”，然而我们看到的
并不是真正的死亡，而是一种象征：一切黑暗和不幸的象征，不可控
的异己力量的象征。从死亡的深渊中看来，人生是多么荒谬悲惨呀！
［这正暗合了存在主义者们（“孤独个体”）关于人生本空、世界荒
谬的感慨。］可实际上，对于刚刚处于青春觉醒期的加西亚·马尔克
斯来说，人生远远没有充分展开，人生的丰富内涵和意义还远远没有
向他昭示出来。这时他理解的死亡，是片面的，是不成熟的童年自我
和青春期忧郁症、自闭症混和起来所理解的死亡。 （三）《超越爱情的永恒之死》写于１９７０年，作家时年４３
岁。男主人公参议员奥内希莫·桑切斯，刚过４２岁，他以优异成绩
毕业于某所大学，夫人光彩夺目，他们俩有五个孩子，家庭生活舒适
而融洽，事业一帆风顺，有权有势。在旁人看来，这是多么幸福的生
活啊，但是殊不知，这位幸福的参议员竟已身患绝症，小命不久矣。
参议员决定不告诉任何人，不改变自己原有的生活。尽管心神不宁，
坐卧不安，他还是要衣冠楚楚地参加竞选，发表连自己都觉得虚伪的
演说。死亡打断了他雄心勃勃的竞选计划，选民们争先恐后地与他握
手，他却感到难以解释的恶心。在他拉选票的一个不起眼的小镇上，
有个杀妻在逃犯几次要求参议员给他弄一张假身份证，每次都遭到了
拒绝，当他发现女儿的美貌让参议员震惊时，便派她去勾引参议员。
“她是那么漂亮，使他看后连病痛都忘记了”，参议员感到自己又有
了活力，正当他惬意地抚摩姑娘散发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野兽般的香
味”的青春胴体时，他忽然发现姑娘的下体被一把锁锁上了，姑娘告
诉他，必须到爸爸那里去换取开锁的钥匙。一盆冷水兜头浇在参议员
熊熊燃烧的欲火上，他火冒三丈，可是随即沮丧了起来，因为他忽然
“浑身打着冷颤”，记起自己离死亡不远了：“死去之后，便很快从
这个世界上彻底地消失了，连名字都不会留下。”就在这一瞬间，他
从一个有权有势的“社会名流”，变成一个可怜的、等死的人。他不
想要什么开锁的钥匙了，只要能挨着姑娘温暖的、充满生机的身体躺
一会儿，他就很满足，因为，“一个人孤独的时候有人来陪伴总是件
好事”。 我们知道，写作这篇小说时，作家已人到中年，《百年孤独》等
作品相继出版，可想而知，他的写作技巧和人生经验都和大学一年级
的那个毛头小子不可同日而语了。无论是当报社记者、还是客居巴黎
艰苦创作，都使他饱尝人生的艰辛。 在与生活的搏斗中，作家的思想逐渐成熟起来，现实的东西在作
品中占的比重越来越大。同时，作家并没有停止对于死亡的思考。从
这篇短篇小说可以看出，这里描述的死亡体验是青春期死亡体验的进
一步展开，但是这篇小说的主人公已经不是［作者的］自我的白日梦
式的投射了，而发展为现实世界中的一个成年人，他与社会存在着千
丝万缕的关系：幸福的一家之长，游刃有余的政客，拥有大批的追随
者和赞助者。然而如期将至的死亡割断了他同社会的联系，他迅速地
“个别化”了，［见德国现代哲学家海德格尔《存在与时间》有关死
亡的章节。］不自觉中他成为了“孤独个体”［克尔凯廓尔］，不再
与周围那些有滋有味地活着的人有同样的追求。尽管他性格坚强，仍
排除不了对死的恐惧，他比任何时候都更感孤独。人们争先恐后地同
他握手，使他感到莫名的恶心；每天晚上都召开的会议，使他感到厌
倦；满屋纷飞的钞票，他说这是“臭屎”……名利这些浮光掠影的东
西，对一个垂死的人来说，还有多大的意义呢？追求和占有还有什么
意义呢？他自知自己将不久于人世，被社会无情地屏弃在外，就自嘲
式地、无可奈何地先厌弃了社会。然而，当他看到美艳的劳拉·法利
娜时，被死亡压倒的生命力忽然膨胀起来，想占有一个青春的肉体的
冲动一把攫住了他，他想以这最后的癫狂摆脱孤立无助，“决定自己
来掌握生死”，可谁知，姑娘的下体竟然是上了锁的。通向生、通向
外界的最后一道门也被紧闭了，这时，他才真正感到了绝望，他投降
了，软弱地、迹近于可怜地乞求搂住姑娘的腰静静躺一会儿。 这篇小说与俄国大作家托尔斯泰的《伊凡伊里奇之死》有异曲同
工之妙。《伊凡伊里奇之死》叙述了伊凡伊里奇的一生，他勤勤恳恳、
兢兢业业，终于运交华盖，官场得意，他为妻子、儿女们买下一幢华
丽的房屋，亲自指挥装修，刚巧这时候，他患上了绝症，家人对他越
来越嫌弃，最后他独自在孤独中死去。两部作品同样表明，朝向死亡
的过程是极端个人化的，一个人的一切可能性（爱情、家庭、友谊、
名誉、权势、金钱……）全都给切断了，死神对一个人的侵蚀，会
“远远超过他自己的估计”。注定要死的人不得不孤独地面对这个无
可逃避的事实，在死亡的压力下，他们变得无比脆弱。在《伊凡伊里
奇之死》中，家人雇来一个农夫照料病人的起居，农夫大概经常照料
垂死的人，对他发出异味的躯体并不感到厌恶，在最后的日子里，是
农夫日夜陪伴着伊凡伊里奇，使孤独的伊凡伊里奇略感欣慰。同样，
孤独的参议员也需要人的安慰，于是他从一个有权有势的显赫官人，
下降为一个乞求着的可怜虫。 （四）《霍乱时期的爱情》是加西亚·马尔克斯获诺贝尔文学奖
后的第一部作品，它果然不负众望，打破了“诺贝尔奖是灵感的坟墓”
的神话，成为加西亚·马尔克斯的又一部惊世之作。这是一部探讨爱
情、老年和死亡的小说，即便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到了人生的暮年，
也会对这些重大的主题有不乏睿智的、老成的看法，更何况是一位非
同凡响的大作家呢？在这部作品中，加西亚·马尔克斯以一个老年人
特有的智慧，用浪漫主义的结构和现实主义的细节揭示了生活和爱情
的全景与底蕴。小说写的是城里的头面人物、８０多岁的乌尔比诺医
生刚刚失足跌死，其遗孀费尔明娜·达萨又重新受到５０多年前的初
恋情人弗洛伦蒂诺·阿里沙的热烈追求，随之展现在读者面前的是弗
洛伦蒂诺·阿里沙和费尔明娜·达萨少年时的爱情画面。然而趋炎附
势的父亲却强行分开了这对恋人，当成熟的少女从表姐家渡假回来，
看到自己热恋的情人一副委琐模样时，失望之下，一口回绝了他的爱，
此后便嫁给了声名显赫的谦谦君子乌尔比诺医生。二人共同生活了近
６０年，虽然谈不上惊天动地，却也安宁、幸福、稳固。痴心的弗洛
伦蒂诺·阿里沙却终生未娶，侍机夺回失去的爱人。尽管他有６００
多次艳遇，那也不过是过眼云烟罢了，费尔明娜·达萨始终是他心目
中的女神。弗洛伦蒂诺·阿里沙在无尽期的等待中受尽了人生的苦辣
酸甜，皇天不负有心人，７０多岁的寡妇费尔明娜·达萨终于答应了
他，幸福的弗洛伦蒂诺·阿里沙船长载着自己的恋人，在爱河上满怀
信心地向前航行。 从结构来说，我们说它是浪漫主义的，以至让人觉得它很象好莱
坞的经典爱情片。然而，在这种看似平庸、简单的情节下，却隐藏着
另一个深层的模式，图示如下： 性爱 生［起点］·纯爱 纯爱·［愿望达成，成熟］
死［终点］ 其实，这种模式并非加西亚·马尔克斯首创，其他好多作家也运
用过，事实上，这一模式如果不局限于“爱情”的话，可以有更广泛
的适用范围。也就是说，一个人的成熟，与他的死并不一定是同时的，
“成熟”很难达到，如果死亡赶到了它的前面，那就是不幸的一生，
相反，达成了毕生愿望之后的死则是完满的，也即我们常说的“死而
无憾”。在《霍乱时期的爱情》中，这一模式被突出和强化了。弗洛
伦蒂诺·阿里沙毕生的愿望是获得费尔明娜·达萨的爱情，他用近一
生的时间等待这似乎是不可能的爱，居然在白发苍苍的暮年美梦成真，
他的生命就此成熟了，因此他才下令让两人乘的大船永远往前航行，
似乎死亡也对这生命的完满和永恒无能为力。对于获得了真正爱情的
８０岁的老骑士来说，死何足惧哉！ 《霍乱时期的爱情》的浪漫主义的结构并没有削弱作品的现实性，
它寓社会政治于爱情中，生动地再现了加勒比海地区的人事沧桑。在
写作本小说时，加西亚·马尔克斯已经快６０岁了，有了相当丰富的
政治经历，还与密特朗、卡斯特罗等大政治家结下了深厚友谊，他对
政治、民生和社会进步的关注，不会不在作品中有所体现。正如他自
己所说，“还有一个重要原型，他无名无姓，就是加勒比海岸的社会，
它的偏见和迷信，它的老一套的行为方式。这才是整个故事的真正动
力。”［《两百年的孤独》，云南人民出版社１９９７年，第２７７
页。］《霍乱时期的爱情》对日常生活的描写也细致入微，作者能抓
住一个最细小的细节，展现人物丰富的内心世界，而这是与作家敏锐
的人生感悟是分不开的。《霍乱时期的爱情》向我们展示了一个爱与
死的大千世界：各种各样的爱和各种各样的死，这时作者对死亡的感
受，其丰富性与深刻性都远远超过了他的青年时代。 小说的开篇讲的便是赫雷米亚斯·德圣阿莫尔极具理性的自杀，
原因是惧怕衰老和悲惨的死。古希腊奴隶哲学家爱比克泰说：“可怕
的不是死亡而是对死亡的恐惧。我不可逃避死亡，难道我就不当逃避
对死亡的恐惧？我就当在恐惧和战栗中死去？”无疑，赫雷米亚斯·
德圣阿莫尔是在逃避，却采用了最消极的方式：加速自己的死亡以缩
短死亡过程，从而避开许久以来一直萦绕他的恐惧。他到底达到了自
己的目的没有呢？乌尔比诺医生的死是出其不意的，他还没享受尽自
己优裕的一生，就被死神匆匆地掠去了，没有领圣餐、也来不及向亲
朋好友告别，更遗憾的是留下爱妻独自在世上活着，“透过由于她不
在场死去无以复加的痛苦的眼泪，他在纷纷攘攘的人群里认出了她，
他用她在半个世纪的共同生活中从来没有见过的明亮、伤心和感激的
目光，最后朝她看了一眼，用尽最后的气力说出了一句话：‘只有上
帝知道我是多么爱你。’“看得出来，乌尔比诺医生是死有余憾的：
没能和相伴半个世纪的妻子一齐死去。弗洛伦蒂诺·阿里沙最终获得
了梦寐以求的爱情，决心与７０多岁的恋人死在无尽的航行中，在半
个多世纪的等待中，他不懈地与衰老作斗争，期待爱情之花重新开放。
他与早死的父亲达成了唯一的共识：“唯一使我痛苦死去的是不为爱
情而死。”而乌尔比诺医生也说：“很遗憾，至今还没有不为爱情而
自杀的人。”可见，人们把爱情看得比生命还重要，只有它才能祛除
死亡的阴影。 《霍乱时期的爱情》中的爱法各式各样，作者曾说，“关于两个
相爱的人的生活，可写的实在太多了，真是无穷无尽。”我们可以把
小说中描述过的爱法简单概括为三类： １．纯爱（骑士之爱）２．性爱３．夫妻之爱 弗洛伦蒂诺·阿里沙少年时对费尔明娜·达萨的爱，纯粹是精神
性的，他诗意的想象把费尔明娜·达萨变成了一个纯洁优雅的仙女，
象堂吉诃德对杜尔西内娅那样，真诚地渴慕着，远远地敬仰着，把这
个仙女整日供奉在心头，成为自己行为的目标和准则，整个生活的重
心都投向那个自己连手都没碰过一下的姑娘。我们只能把这看成是一
个纯情少年的爱情梦，他之所以有恒心把这样的爱情保持了半个多世
纪，而且越燃越旺，是因为：他没有得到费尔明娜·达萨真正的爱情，
［假如他二十几岁就如愿以偿地娶了费尔明娜·达萨，这桩婚姻会比
乌尔比诺医生的幸福吗？］惟其如此，他的精神之爱才燃烧得更纯净
更持久；他几乎把少年这人生的春天萌动的一切希望都转移到少女的
偶像上，因此他对费尔明娜·达萨的欲求，就不简单的是男欢女爱，
而是寄托了人生的希望与信仰在其中。我们不应忘记，少年时代的弗
洛伦蒂诺·阿里沙是以一个教堂里唱颂歌的提琴手形象出现的，他对
少女的爱多多少少带有宗教的情怀，而在西方的基督教传统中一向是
不缺乏这种精神恋爱的。 令人难以置信的是，这样的幻象竟在他心中长存了半个多世纪之
久，这期间，他与无数女人发生过关系，但那些浮表的爱无论如何也
达不到他内心深处，而只是满足了他的生理需要。也许与她们的肉体
交往会稍稍安抚一下他孤寂的心灵，但那远远不是他希望得到的东西；
任何小的愿望或欲望的满足，都无法替代大愿望的满足。大愿望满足
了，人便成熟了，乃至“死而无憾”。 不过，实实在在的爱是蕴藏在婚姻中的，这爱既有灵又有肉。也
许它不象少年时充满激情的爱那样绚烂多彩、动人心弦，但它是深沉
的，经过了生活的考验的。我国一些评论者认为费尔明娜·达萨和乌
尔比诺医生的婚姻是貌合神离的，这一点我不敢苟同。５０多年的共
同生活中，两人的结合不仅是肉体的、物质（金钱）的，也是精神的。
刚结婚时，乌尔比诺医生清醒地知道自己并不爱她，“但是当她第一
次吻他的时候，他相信，已经没有障碍来创造一种和谐的爱了。”是
家庭生活把两个人紧紧地连在了一起，谁也离不开谁，越到老年越是
如此。当然，平静的夫妻生活中也少不了小打小闹，但“在多年的生
活中，他们两人殊途同归地得出一个明智的结论：不可能有其它共同
生活的方式，也不可能有其它互相爱的方式；在这个世界上，爱比任
何事情都困难。”他们相爱的方式固然与幻想型、纯真型的青春之爱
不同，但任何人也不能否认，这样的爱是更真实的爱，是更持久、更
厚重的爱。当乌尔比诺医生因感觉自己衰老而惊恐万分时，希望生活
中有人来理解他、与他分忧，“所以他求助于费尔明娜·达萨，这是
他最爱的人，也是这个世界上最爱他的人，他用良心同她取得了和
解。”温馨持久的夫妻之爱，可以帮助人们抵抗衰老和死亡带来的恐
惧不安。 在《霍乱时期的爱情》中，各式各样的爱法和死法融在人生的浩
浩大河中，在这里，死亡主题（包括克服死亡恐惧的爱）得到了最成
熟的表达。 结语 许久以来，我一直对“死亡”大惑不解又心怀恐惧，所以我对加
西亚·马尔克斯作品中的死亡主题很敏感。加西亚·马尔克斯作品中
的死亡主题是随着作者的年龄、阅历的增长而往往前发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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