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期刊
更新
联系
留言
首页 arrow 散文随笔 arrow 凡人小事 arrow 吴伯母,您尚在人间
 
吴伯母,您尚在人间 打印 E-mail
用户评分: / 0
好 
2005-08-04
吴伯母名邹德璋,1921年5月18日生于苏州,2003年5月27日病逝于加州Los Gatos医院,享年八十有二。吴伯母出身书香门第,其祖父邹嘉来是光绪末年的外务部尚书。吴伯母1948年与留美硕士,中国煤炭专家吴京先生结婚,

吴伯母,您尚在人间

                ・廖 康・

吴伯母名邹德璋,1921年5月18日生于苏州,2003年5月27日病逝于加州Los Gatos医院,享年八十有二。吴伯母出身书香门第,其祖父邹嘉来是光绪末年的外务部尚书。吴伯母1948年与留美硕士,中国煤炭专家吴京先生结婚,在动荡的年代中共度坎坷,相濡以沫。此文基于两年前在硅谷百余人参加的吴伯母葬礼上的即席发言,文字稍作润色,刊出再表怀念。

第一次见到吴伯母是1979年秋天。我和吴伯母的女儿小融已同学一年多了,受邀去她家和几位同学聚会。那时中国劫难刚过,百废待兴,吴家和我们许多人家一样,还住在以前学生宿舍的筒子楼里。那是最简单的火柴盒式的楼房,一溜儿楼道,两边是同样尺寸的房间,一头一个厕所。楼道里黑黢黢的,放满了破烂物件,还有每家做饭的炉子,剩下一条窄窄的空道,有时得侧身才能穿过。可是一进吴家,我眼前一亮:窗明几净、豁然开朗。不记得人家是怎么布置的了,总印象就是简洁、干净、雅致。薄沙窗帘把绚丽的阳光过滤得柔和而依旧明亮,撒在铺着雪白的钩花台布的饭桌上。那时我还是个大小伙子,经常是饥肠辘辘,就爱看人家的饭桌,可那桌上只放着一瓶红色的康乃馨。一会儿,吴伯母从里屋走出来,我一下就看愣了。近六十岁的人,一头亮闪闪的银发,怎么显得比我们还精神?一举手、一投足,那份优雅!怎么形容呢?这么说吧,如果白先勇笔下“永远的尹雪雁”活起来,也只能是有不及而无过之。

我们这帮文革后第一届大学生,可能是第一次感到相形见绌。最起码我心里是那感觉,不只是形象,而是整个的人,那教养,那风范!我这一向大大咧咧,自视不低的楞小子也收敛了。可吴伯母平易近人,亲和力极强,似乎对我们都很了解,轻轻松松地跟我们拉上家常,几句话就说到共同认识的人。很快我们都无拘无束了,但还是比往常有礼貌。

一会儿,吴伯母像变戏法似的端出一大盘煎牛排来。我们这帮人,平时在学校东门外的小餐馆打牙祭时,从来都是一窝蜂上。服务员刚一转身,一盘菜就抢光了。很快,服务员认识我们了,索性等两秒钟,再来个180度转身,把空盘子端走。可那天,那么好吃的牛排,那么香,那么酥软,那么有滋有味,我们竟然没抢,没咂叭嘴,而是闭唇细嚼。但说实话,我照样飞速地吞咽,只不过表面上文雅而已。一大盘吃完,又一大盘上来了,当然还有别的菜。但我就记得牛排了,实在是没尝过那般美味呀!还记得饭后有吴伯母自己烤的蛋塔。饭后甜点心?那只在书上读到过。这回可领教了,真香!我们个个吃了个肚歪。

之后,我应约去女友家。晚饭虽好,却实在没胃口了,还有点心不在焉。女友问我怎么回事。我简述了一番,又说,那“六十老太不是人”呢!女友推了我一把:“你胡扯什么!”我笑道,她是“王母娘娘下凡尘。”女友捣了我一粉拳:“就会贫嘴。照你这么说,她女儿还不得成仙女了?”我点点头:“是啊,的确是貌若天仙。但我们这些少男少女,在吴伯母面前都黯然失色。那气质、那风度,不是我们这些文革中长大的人学得来的。我无法形容那感受,只是不由而然地想到两句古诗,未必恰当,但在某种意义上适用,‘旧时王榭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后来,我成了吴家的常客,不仅是贪吃,也有精神食粮。吴伯母在高校教英语,喜欢跟我说说英语,聊聊英美文学,但并不是好为人师。然而,不经意中,却教了我不少东西。记的一次聊到海明威的短篇小说《白象般的群山》(Hills Like White Elephants),我把白化病albino这个词照拼法念作al[bai]no。吴伯母说这原是拉丁字,要念al[bi:]no。我一查字典,可不是嘛!吴伯母对。但来美国后,吴伯母对我说:“廖康啊,还是你对。美国人都念al[bai]no呢。”我挺感动,吴伯母多有心呀!这么多年了,还记着呢!我说:“伯母,您是对的,别听美国人胡念,他们早晚要把cappuccino也念成cappu[chai]no!”

大概是1981年吧,中国进口了,或是盗版了《英国文学诺顿文集》(The Norton Anthology of English Literature),但是仅在内部发行,一般人买不到。吴伯母是高校英语教师,买到一套。她知道我对英国文学有兴趣,就把这套书让给我了。后来我去英国读研究生,教授说到什么,我都略知一二,他很吃惊,说:“你们在中国不是有文化封锁吗?你从哪儿读到这些作品的?”我答道:“我有一套《诺顿文集》,反复读过。”教授嗯了一声:“《诺顿文集》是好书啊!你可以从绝对的一无所知,到初步的无所不知。”后来我能在美国拿到博士学位,也多亏当年吴伯母让给我这套《诺顿文集》垫了底。”

最近一次与吴伯母交往是一个月前的事。她看了《英雄》,知道我喜欢电影,尤其是古装电影,就把DVD借给我,还说想跟我讨论讨论。那片子我连看了三遍,颇有感受,一时兴起,便把自己的想法写了下来,连同DVD一起,寄给吴伯母。她老人家非常仔细地看了我的文章,特意打电话来,跟我讨论了足有半小时,敦促我送去发表,还指出五个错别字。

这就是我熟悉的吴伯母,她的心永远是那么年青,她的求知欲永远是那么强,她与我如同忘年交,她对我在不知不觉中产生了无法估量的影响。追思吴伯母,我写了这幅挽联:

煎牛排、烤蛋塔、吴家美宴成追忆;
让诺顿、论英雄、伯母师谊化永思。

后记:

来美国后,我鲜用中文写作。由于吴伯母的启发和鼓励,才写了《看电影、论英雄》。自此一发难收,竟然写了三十几篇。一个人,若还活在他人的记忆中,就没有完全消逝。吴伯母,您尚在人间。 
 



点击: 3587

  我要评论
RSS 评论

发表评论
姓名:
E-mail
网站
标题:
评论:

验证码:* Code
若有人回复我,请不要用 e-mail 通知我。

最后更新 ( 2005-12-09 )
 
< 上一篇   下一篇 >



您认为这个网站还有必要办下去吗?
 


您是我们的老读者吗?
 



记住我
忘记密码 马上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