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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色光影悼外婆 打印 E-mai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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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08-06
――我一直相信,每一种声音,都拥有它独一无二的颜色。譬如孩子的声音是充满希望的绿色,恋人的呢哝是热烈的红色,父母的叮嘱是亲切的黄色……而他们从一团墨色光影之中,徐徐走来,他们的目光是蓝色的,那种纯净的蓝,像多年未曾再见的明丽辽远的长空的色泽。

墨色光影悼外婆

 

作者: 碎红如绣
 
  ――我一直相信,每一种声音,都拥有它独一无二的颜色。譬如孩子的声音是充满希望的绿色,恋人的呢哝是热烈的红色,父母的叮嘱是亲切的黄色……而他们从一团墨色光影之中,徐徐走来,他们的目光是蓝色的,那种纯净的蓝,像多年未曾再见的明丽辽远的长空的色泽。他们伸出双臂,整个世界突然都静默和柔暖起来,我问,天堂的另一边,是否真的百花盛开,芳草萋萋,不再有任何伤害和磨折,不再有任何疾病和愁苦?他们微笑,尔后,搂住我,轻轻抚摸着我的脊背,仿佛从来都不曾远离,永远,也不会远行。

 

我的梦,我的爱,如果时间可以定格,我想,我当选择一辈子沉睡,沉睡在那样美丽的幻境里,沉醉在逆转了的光阴里。

十分百分千分的,无声世界里。


【我的外公外婆】

外婆的姓氏有点怪,追根溯源,大概与蒲松龄先生同宗。历经几代变迁,改了吾姓。籍贯隶属浙江衢县。外婆自小便是地主千金,过着锦衣玉食的无忧生活。三岁时突发疾患,医治后竟失聪失语。九岁太祖父去世,成年后下嫁给我的亲生外公,一个粗暴猥琐的木匠,从此开始她困苦的大半生:外婆生母亲的那日,男人正在边厢与烟花巷柳的姑娘调情,从母亲哇哇坠地伊始,他完全不曾表现出一个父亲应有的照顾和关爱。更有甚者,在母亲尚未满月之时,便将外婆反锁在屋内,抱起母亲扔在山坡上。你可以想见那样的情景,外婆是如何的撕心裂肺,她不断击打门板,哭泣呼唤,直到有人途经,将之解救出来。外婆发疯似的四处寻找母亲,发出只有她自己明了的呐喊,跌撞颠跑,终于找到了母亲,在晚风的咆哮里,外婆把母亲紧紧贴在心胸,泪流满面。

后来便离了婚。文化大革命轰轰烈烈地开始了,太祖母散尽千金,才换回一个中农身份举家迁徙到这个小镇。文革风暴平息后,由人介绍,外婆与外公结识了。

他,才是我毫无血缘的至亲的外公。

外公有英挺的鼻尖,莹蓝的眼睛,高耸的眉骨,完全称得上是不折不扣的美男子。他出生于一九二一年海宁丁桥一户赵姓贫苦家庭,从小父母双亡,由叔父领养带大。先后捉过鱼,帮地主放过牛,做过长工,抬过班。解放后当了一名水电站建设者,开着起重机在工地上忙碌。和外婆结婚后不久,便光荣退休了。过了些年,我的三个阿姨一位舅舅相继出世,外公喜得眉开眼笑,他是那样深爱着自己的子女,更疼惜我的母亲:外公每日等候母亲,若她没有下班,外公决计不会开饭。在他心里,每个孩子都是掌心宝,骨中血。

外公二十多岁时意外聋哑,因此,与外婆的交流毫不困难。他们可谓是一见钟情,并且,在此后艰难坎坷的岁月长河里,一直紧密相依,同舟共渡。

这是一份沉甸甸的,完全没有华丽词章的爱情。

这是心灵契合所磨擦出的火花,也不需要任何一句矫情的修饰。

平平淡淡,从从容容,共同抚育孩子,供养家庭。

爱情,其实就是真正充实的生活的积淀。而你,是否又愿意相信,这样无声的爱,像一朵清雅的花骨朵,从绽放到调落,都如此暗香盈袖?


【朱家埠的童年】

印象里的童年,被包裹在朱家埠的青山绿水之中。小桥流水人家的意境。曲折蜿蜒的石子小路,叮咚歌咏的溪流,还有一望无垠的绿色稻田。晚霞像红杜鹃般映染整片天空的时候,有鸟儿振翅归巢,忽拉拉地从头顶掠过。外婆端着小碗,坐在门前的小院落里,喊我吃饭。青翠的白菜,红艳艳的蕃茄,还有黄橙橙的小葱炒蛋,都是从自家菜园里采摘来的,我埋着头,狼吞虎咽地吃,外婆就坐在身旁直看着我笑,小碗见底的时候,她摸摸肚子,问我是否吃饱了,我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于是外婆便折身再替我盛上一碗。晚餐后我牵着外婆的手,随她一同去看肥墩墩的母鸡和刚从水里爬上岸的鸭子:它们排着整齐的队伍,雄纠纠地昂着头一晃一摆地回来,外婆便也左右偏偏脑袋学鸭子走路,模样煞是可爱。我最关注的是鸡窝里的蛋,捧在手心热乎乎,美滋滋地像吃了果糖。外婆又笑,这时外公也扛着锄头,从果园里回来了。

果园很大,由外公亲手开垦。朱家埠的邻居们都拥有自己的一方土地,用来种植蔬菜。外公的果园无疑是周围最大最气派的,里面的瓜果蔬菜应有尽有,沿垄道行走,能看见胖乎乎的冬瓜躲在巴掌大的叶片底下,如玉的小青菜还反射着夕阳的金色余光,更别提圆滚滚的西瓜和水灵灵的鲜桃了。不足五岁的我漫步在果园里,萌生出无比的骄傲,便扭过头,对肖玉洁呶嘴说道:

“我家的东西永远也吃不完。”

颇为得意的样子。肖玉洁也总是瞪着黑漆漆的大眼睛,表现出甚为羡慕的神气来。外婆伫在一旁,温和地冲我们微笑,她的眼神是那样慈爱,又那样让人平宁。四方炊烟渐尽的时候,外婆牵着我回家,她坐在灯下,仔细地纳缝鞋底,细密的针脚简直比缝纫机踏出来的还要匀称和坚牢。她一针一针地穿缝,我俯在她的腿上,不一会儿,便沉沉进入了梦乡。

后来要添造几幢楼房,就在小院的前方。我们又多了躲迷藏的去处,几次以后,居然和建造楼层的工人混熟悉了。有一回我无意闯进他们的工棚,大伙正围坐着吃饭,见这么个小不点儿莽莽撞撞地跑进屋,都笑了起来。他们倒杯桔子汽酒给我喝,桔子汽酒甜甜的,酸酸的,带着香气儿,我抿了一小口就迷糊到认不清东南西北。结果被工人送了回去,外公正在为找不到我而大发雷霆,愤怒地拍打饭桌责骂小姨。见我安然无恙,又连眼睛都不能睁开,既气且恼,提着我的衣领往外拎。冬天的风冷飕飕地灌进脖颈,外公扬起手臂作势要打,呆怔了稍许,还是作罢。他十分焦急,便将我从屋里提到屋外,又从屋外提进屋里,往复数次,终还是把我抱到床上,弯腰替我脱下鞋子,再轻轻地掂好被角。外婆则拿热毛巾擦拭我的脸蛋和小手。

他们从不舍得打我。父亲年轻时脾气激烈,此后,一有风吹草动,我便躲在外公的背后,用外公高瘦的身躯去抵挡父亲硕大的巴掌。外公就似一棵参天大树,用它的繁密的爱编织的枝桠遮蔽了一切风雨。

现在我想,爱,有时仅仅只需要一个动作。这个动作,足以铭记终生。


【留影留声】

局里开始了大规模的搬迁,外婆家也拾掇停当搬到镇里。失去摘野柿子和捉小溪鱼快乐辰光的我,规规矩矩地上了学堂。我依旧住在外婆家。每天清晨,外公早烧好碧绿馥香的粥等我上桌。洗完脸,外婆拿出粉色的珍珠霜,用指尖沾上一簇,往我的鼻尖,脸颊和下巴轻轻一按,然后取过小镜子让我自己瞧瞧。我定睛一看,呀,一个大花脸!我噘起嘴,外婆呵呵乐了,探出手掌仔细将面油涂抹均匀,又替我挽起两只小辫,我才乐颠颠地跳上板凳,左手抓一根油条,右手捏一个葱饼,呼哧呼哧地喝起稀粥。其后,由外公护送我上学。每每都还差一节课时,外公便早守候在教室门口等待我放学。刮风下雨,从不迟延。逢落倾盆大雨,他便蹲下身来背我回去。外公弓着腰,一手撑着伞,一手托住我。我趴在他的后背,紧紧搂住他的脖子,望着那些楼房树木在积水里的倒影,被外公的脚步溅开成一朵一朵的浪花。

那时候家境清贫,家中除却一台风扇,再无其他电器。宁夏的傍晚,我做好作业,马上跌坐在木盆温热的水里,等外婆给我搓澡。外婆的手指纤细而柔软。我抬起脸,冲外婆做个鬼脸,她也学着做一个相同的鬼脸。我唱歌,外婆听不见,但一直点头,仿佛她正聆听得十分开心。洗完澡我跳跃着和他们出去纳凉。江堤,广场,水池,处处都留下我们的足迹。我枕在外婆膝上,仰望漫天繁星,与它们轻声私语。外婆轻柔地搓着我的头发,外公坐在一旁,浅笑。及至起身,外公便去买冰棒给我解暑。我瞪眼一瞥,哇,月亮像一只金光灿灿的大面盆!

我自幼生活在无声世界,对于书本的渴求更甚于他人。不多久,悉心的外婆不知从哪里翻出一本《三百六十五页故事》,搁在床头。它成为我最为珍视的宝物。夜间入眠,外婆一手摇着蒲扇,一手轻拍着我的项背。她不会哼唱,有节奏的拍击却更像一首无言的催眠曲,让我酣梦连绵。而一旦入冬,我紧依着外婆的胸脯,冰凉的小脚被外公夹在腿间,也能睡得安稳。

他们酷爱养花。阳台上一溜摆了十几盆植物。中午歇息,外公微眯着眼,靠在躺椅上晒太阳。我举着小水壶,一盆一盆地浇灌,浇完花我掣了空壶向他讨赏,外公乐悠悠地变出一颗玻璃弹珠或是其他小玩意来。有时候整个午后我们都呆在阳台,一同享受日光和风,一同翻阅连环画。或者我替外公剪指甲,前提是他要陪我玩纸牌,挑绑线。外公总是呵呵笑着应允,于是在某个阳光旭暖的下午,你可以看见一个小姑娘和她的外公,在仙人掌后面击掌,在彼此的下颌上贴碎纸粘成的白胡子。当然,基本上,都以老人面上被贴得胡七八糟而告终。

外婆爱笑,假使我做了错事,她也只是祥装样子瞪我一眼。那时候,我就紧盯着她的眼睛,嘿嘿嘿地冲她傻乐,直至她再也扳不住脸笑出声来。边笑,她会边用手指戳我的前额,意思是:臭小孩,做错事还笑。记得一回我摔碎了外公最喜爱的一只小酒盅,正惴惴不安,外婆却用她的笑容拂去了我的恐慌。然而外婆也并非完全没有脾气,遇到我被班中同学欺侮,她总会将那个男生拦截在校门口,指住他的鼻尖一顿好骂。

她也欢喜小动物,小狗小兔子小鸟,无不照料得妥妥当当,在外婆的精神世界,每一个生灵,都值得用心对待。


外婆的手工尤其细腻。做的棉袄夹衣,连最优秀的裁缝师傅,也自叹弗如。她的棉鞋更是做得巧夺天工,又暖和又坚实。严冬踏雪而归,外婆都会在饭桌下摆上一只小火龛,让我脱下棉鞋,将脚搁在上面。她则翻开鞋舌,将两只棉鞋一左一右地插入绑着煤饼炉的线圈上。等到一顿饭毕,那鞋子已经烘得又干又热了。

外婆还尤其擅长腌制菜肴,从咸鸭蛋,酸菜,辣椒到霉豆腐,无一不做得香脆可口。她有一个习惯,素来烹煮之后要来相询,饭菜是否可口。见我们齐齐竖起拇指,高兴得眉飞色舞,便越做越多,吃饭时整匙整瓢地往碗里夹菜。腌制菜肴亦是这般,除几个子女,还满缸满钵地送去邻居家里。看别人吃得喷香,是她最大的快乐。


断断续续的记忆,芜杂斑驳,容我说,生命,即是一部零乱的记忆片断的综合。

也许,你能记得的只有十分之一,但这十分之一,已弥足珍贵。

我所有的片断,是无声岁月里,无尽绵延的快乐。


【惊天雷】

我倔犟地以为,我的外公外婆在我人生里扮演的角色,是要超越了父母的。自从我知晓我是喝外婆磨出豆浆成长的那一霎起,我就认定,他们会是我此生最捐弃不下的两个老人。我曾天真地设想,一切都倒退回物质粗乏的年代,我们会不会就不必要承受那种心灵被吞噬的悲楚?当所有的明天都还遥遥无期,是否注定要发生的事故就会烟消云散再不会降临?

其实,我只是读不懂,生命中如此多的无奈。

三年级,我被班主任勒令回家居住。原因是我的父母担忧无人监管,我的成绩会滑坡。那一刻,我的心中满盈怨愤,我在墙上涂画了一肚子的“辛酸”,我义愤填膺地描绘被父母限制了的自由。在我幼小的心灵里,回家居住等同于不再见面。可是第二天中餐,当外婆好好地端出排骨汤,当外公依旧含笑和我玩纸牌时,我却依稀地理解了父母的苦心。我的爱,是可以匀出一些来,分赐给生育我的父母的。

从此,不再争执。

往后春去秋来,与外婆外公相处的时间竟愈发少了。对同龄孩子之间友谊的需求,远远大于对老人关爱的需求。时有住在外婆家,也是和同学讨论电视明星,故事书籍。而他们正乐此不彼地照顾小表妹,转移了一些关注在她身上。对他们而言,爱是一种坚持不懈的付出。

不求回报,不问结果。

一九九零年,外公一次饮酒后突发脑溢血,经全力抢救,还是落下偏瘫。一段调整期后,情绪起伏的外公慢慢冷静下来,脸上重新挂上了笑容。然而,时光的脚步竟那样匆忙,仅仅短促的四年,外公再一次脑溢血发作!

这一次,没有征兆,实在来得过于猝然。小姨飞奔来通知消息时,我还以为她在玩笑。可是,那样真真切切的眼泪,那样痛心疾首的神色,把我彻底吓到无语。我随着小姨飞速地跑,脚下的路忽长忽短地延伸,挥洒的眼泪放映出一幕幕往昔,混和汗水一同落入尘土。

我不能确切地说出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记得一九九四年的夏天格外漫长,满天乌云,忧伤遍地开花。外婆突遇变故精神登时萎靡,夜以继日地以泪洗面。我蹲坐在她的面前,也是辛酸,只顾低首折叠纸钱,泪珠一滴滴地摔在锡箔上,转眼融化成一滩水渍。我不敢凝视外婆的眼睛,它是如此茫然失神,全然失去了往日的熠熠光彩。

然而她终究还是坚强地面对了。从此黄昏的街道,成为我搀扶外婆踽踽而行的重要见证。她与所有相识不相识的路人比划,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述说心中极限悲痛。我们去往曾经驻足之处,外婆用手背抹着潮红的眼圈,极目而眺,摇摇头,喉口冒出一串嘀咕,我想,这该是她与天宇的外公的秘谈。他必让她坚忍,珍惜幸福。

那个暑假过后,我即将外出求学。每日正午顶着炎炎烈日去外婆家吃饭,都能看到她在厨房忙忙碌碌的身影。偶尔忘记携带钥匙,我便捡起一粒小石子朝半空抛去,外婆注意到,探出头来,朝我咧嘴一笑,两手交叉在围裙上搓了搓,匆匆开门。一模一式的情境又让我想起那段无忧快乐的童年。

只是,只是

流水不能回头,生活仍要继续。谁也不能够,代替谁走。


【最憎恨的事】

我初恋的迷雾笼罩了青春的弦端。至今不曾言悔。我执意退学,宁可眼见父亲一夜白发,也不愿意放弃Y所谓的生死相随。于是,在父亲怒极扇出的响亮耳光后,我开始了自己的逃亡生活。年节前一天,我偷偷去看望外婆,打手势说我要去遥远的地方寻找终身的依靠。外婆有些讶异,想了片刻,她从抽屉里翻出两张相片:她的,和外公的。她把相片塞进我的掌心,说以后记得回家告诉她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模样。她的目光充满期待与向往。我的感动哽在喉咙,所能做的只是紧紧,紧紧地抱住外婆的腰,把头颅深埋进她的衣襟,肆意淌泪。我想,我终要回来的吧,在我们的爱情修成正果后,在我们虚幻的世界功德圆满后,我必要回来,接走我至爱的外婆。

外面的世界不精彩。处处陷阱,步步刀光血影。先是几乎被拐卖,接着是Y的避而不见。异乡街头骤然飘洒起纷纷扬扬的雪花,寒流令人簌簌发颤,所幸还算找到栖身之所。那些黑夜,我倾听北风在窗棂边呜咽,特别想念外婆温暖的怀抱。我不曾想,就在我离开后不久,急气攻心的父亲得知外婆未阻拦住我,禁不住责备了她。外婆备觉委曲,次日年关竟把自己反锁在屋内,一天只吃了一碗泡饭。

我不知晓。待我伤痕累累地回家休憩,外婆依旧笑意盈盈,忙着为我煮鸡蛋下面条。她轻拭我的手为我敷冻疮膏,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时至今日,忆那些梦魇般荒掷的青春段落,最憎恨的人,却是自己。

那是怎样的一个年节!

故而,请,别再与我言:爱情有多么至高无上。

我只信真爱。真爱无声,有暖暖的温度。


【生如夏花】

毕业后我留在杭城,与外婆的接触更是鲜少,只在每次回乡时去探望,有时居然还等候不到她。外婆这些年来业余生活十分丰富,凡是与锻炼相关息的活动全部积极参与。她的脸色红润,气色上佳,我们相见后她便在房内表演新学习的招式:跳一会扇子舞,练几招木兰拳,走三四步秧歌,再打上一段快板,舞跳得优雅,拳打得从容,秧歌轻快梆子响脆。我不明晰她这些东西怎会学习得如此神速又准确,但外婆确实十分开心。于我们,是安心。

五月二十五日,康健的外婆突发腹水住进医院。检查结果犹如晴天霹雳,将每个人的心都重重地劈成两瓣。外婆素不知情,笑着说住几天院便可康复。我们不愿,也不敢告诉她实情,只强笑点头称是。她便喜悦地起身刷牙洗脸,在走廊上来回走动,乖乖配合医生扎针。如此一周,病情不见好转,她自己也疑惑起来,盯住我,眼内俱是疑虑。我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欺哄她需要住一段时日医院,才能根治。她嘟着嘴,歪着脑袋思索了会儿,又问小姨正在装修的新房可否为她留了一间,过两个月和父母要去游玩的国度有没有卷鼻子的大象,又急急想起家中租住的女孩儿,该换凉席。我们围绕在她的膝旁,凡有人鼻犀酸涨,都必定逃到走廊上去抹眼泪,再微笑着迈进病房。

外婆的病情日益严重了,需要成日插胃管,不住灌肠,才能排泄出一些毒素。我们眼睁睁地看着她不能进食,一天天憔悴削瘦,心里愈发沉重。而她自己还是保持着乐观的态度。后来可以吃些食物,大家便天天挖空心思琢磨该做些什么给外婆调剂口味。这是最快乐的一段时日,依稀一切迹象都在向美好的方向发展。外婆甚至要求去健身房健身,她骑脚踏车,踏踏步,扭扭腰,躺在病榻上还能向我们比划她的身世和成长。那一刻,我甚至有种错觉,过不了多少日子,外婆即可康复出院。

谁料才一周,病情急转直下。我们焦心如焚却毫无办法。六月二十日傍晚,我凝视着外婆,再也抑制不住地落了泪,她举起手来将我的头箍在胸前,一下下轻抚着我的头发。又追问我是否被谁欺负,我举起袖子胡乱地揩着眼睛,说没有只是眼睛难受。

我亲爱的外婆呵,假如上苍允许,那么,请让我代你受这一切的折磨。假如生命真能轮换,那么,我祈愿截取青春的二十载,去换取你十年的健康光阴。可是,上苍究竟在哪里?它在哪里?

下面这个片断,将是永生的痛。然而,不可忘,不能忘。

六月三十日,外婆精神略略好了些。表妹从家中带了只会走路的小鸡玩具来。我们将之上好发条,它一步一步地朝外婆走去。外婆咧嘴笑着,一手轻拍床沿,头也随小鸡走动的摆幅晃动。待它走近,她突然抓紧它,把它小心奕奕地摆在肘弯中,两只胳膊搂着玩具左右轻摇,嘴里还“扑扑”地发出声来。这声景何其熟悉!多少年来,正是眼前这双干瘪枯瘦的手臂,拉扯大了五个子女和四个外孙女,正是这张不能出声的嘴唇,吟哼过世界上最最动听的歌曲哄我们入眠。外婆,她哪里是在抚弄玩具,她已经把它当成了她的孩子,当成了母亲,姐姐,或是我。

零五年七月二十四日二十一点二十六分,外婆永远地阖上了眼睛。一滴泪珠,从她的左眼角无声无息地滑落,一直跌进我的心底。我想,外婆一定还有她许多许多的遗憾,比如过两个月就能当曾祖母,比如能眼见我成家立业。而她,终究还是静静地去了,一言未发,在那样一个黝黑的暗夜里,在寥无星辰的天穹下。

外婆住院的两个月,承受了超乎想象的一切苦痛,然而她一直那么坚强,从来都是微笑着面对。在她身体况状允许的情况下,她甚至在我们的搀扶下,去看望隔壁病房刚动过手术的邻居。


人是否真有来生?倘若有,外婆外公,愿下辈子的你们,健康安乐。乞愿来世,我依然是你们最宠溺最疼爱的外孙女。生生世世,沿袭不尽。

泣笔

附:外婆病逝后,整理她的遗物,发现箱中满装我与姐姐的衣裤,都是我们在外求学这些年拿回家而外婆又偷偷从我家中带回的。眼前忽然浮现出一幅场景:一个孤独的老人拿着她远在他乡的孩子的东西,默然沉思。又想及每回告别,她均站在窗前久久摆手,有时跑下楼来,只为陪我们多走几步路。

外婆很爱美,每次回来,她都要拉我陪她去烫染头发。病发前两个月,还自己去纹了眉毛。并且,外婆拥有满满三柜的新衣服。呵,我可爱的,爱漂亮的外婆,其实也只是个小娃娃。

租客雯雯言:

“阿婆照顾人,她胃不好,偏偏做我喜欢吃的硬饭,自己在饭里倒水吃。冬夜下班,阿婆把我的脚放在她的怀里捂热,每天都会帮我收好衣服,叠整齐放在我的床上。她也是我的外婆。”

有空常回家看看吧。总有一天,我们也会老。莫等万物纵逝,空悲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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