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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回家总是很忙、很累。朋友、同学、亲戚，人来人往，几乎天天有客人，天天有饭局，弄得我一听说又要见什么人就犯愁。 那天我妈说，林阿姨一直很喜欢你，知道你回来很想见见你。你有好多年没见她了吧？我想了想，大概我来美国以后就没再见过她。一晃，十几年了。而她，我倒是挺想见见的。
林阿姨
・娟 娟・
每次回家总是很忙、很累。朋友、同学、亲戚，人来人往，几乎天天有客人，天天有饭局，弄得我一听说又要见什么人就犯愁。
那天我妈说，林阿姨一直很喜欢你，知道你回来很想见见你。你有好多年没见她了吧？我想了想，大概我来美国以后就没再见过她。一晃，十几年了。而她，我倒是挺想见见的。
来美国的第二年，一次跟好友打电话，她说有件事要征求你的意见。我问什么事？她说，她丈夫最近参加了省里的一个学术会议，我爸和林阿姨也参加了。会后请代表们游山玩水。游玩的时候，他看到林阿姨对我爸特好，两个人有说有笑。有一次晚饭后分水果，我爸不会削苹果，林阿姨就替他削了，送到他手上。要是不知道的，会以为他们是俩口子呢。他说从来没见过我爸那么高兴，说起话来也眉飞色舞的。他有点担心，说是不是应该去提醒我妈一下，别让林阿姨和我爸走得太近了。
我听了默然良久，对朋友说，千万别对我妈说，就让它去吧。我爸和林阿姨不会有什么事。我了解自己的父亲。他有这么一个朋友，能使他快乐，我只有高兴。我妈如果感觉不到，最好。这样大家都快乐，相安无事，不是挺好么？否则，来说是非者，反成了是非人了。
我爸是个爱读书的人，国文很有功底。小时候，最喜欢听他说古道今，谈天说地，讨论书和诗词。现在虽然老了，最喜欢的还是看书。眼睛花了，字小的书不能看，就拿着放大镜慢慢看。他曾说，只要有他喜欢的书、音乐、相册作伴，他可以整天待在自己的陋室里，而不管外面的世界是冬夏与春秋。
林阿姨是我爸的学生，也是他的同事。自从她进了所，我爸就常说起她，赞许之意，溢于言表。后来，她常来我家玩，却因为我读书的时候是住校，不常回家，所以直到快要出国之前才见到她。我走的时候，她送了我一条项链，上面有个白玉的心形坠子。那时国内还没有那么精致的首饰，我猜是过去的老货，也不知价值多少。只听我妈说，送这么好的东西，多不好意思呀。她只是笑笑说，我脸黑，戴着不好看，你拿着吧，没什么别的送你。
我家是亲戚朋友中有口皆碑的美满家庭。我妈脾气直爽，乐于助人。我爸与世无争，为人随和。我呢，从小读书就很好，从来不用大人操心。在别人眼里，我们家简直是没有缺点了。
我妈年轻时很漂亮，很贤惠，又很能干。家里的事我爸从来都不过问，每个月拿了工资就往我妈手里一送，我妈做什么他就吃什么，给他买什么衣服就穿什么，从来没二话。除了大事，我妈一定会征求我爸意见，家里的小事，从来都是我妈一个人说了算。亲戚朋友对此已司空见惯，有什么事都来找我妈，从来不问我爸，就连我爸那方面的亲戚也这样。但我妈文化不高，也不大看书，除了上班，整天就是忙里忙外。我们说着书里头的事情，她顶多听着，手里总是忙着别的。
我妈常抱怨，你爸听音乐的时候就干坐那儿，闭着眼睛，就不能随手做点什么？听音乐耳朵听着不就行了？而我总会替我爸辩解，人家是用心在听嘛。他们很少吵嘴，因为我爸不爱说话，对我妈的抱怨常是不置一词。要是吵起来，总是我妈嗓门越来越响，而我爸则脸色发青，不出一声。
不记得从什么时候起，我就渐渐地成了我爸和我妈中间的桥梁。我爸向我吐苦水，说我妈老是抱怨这抱怨那，对他态度太粗暴。我听了有时就会笑起来，说，爸爸呀，几十年的老夫老妻了，妈的直筒子脾气也不是一天两天，你还那么敏感，让她说几句就说几句，当它耳边风不就得了？可我爸就是这么经不起说。我妈一发脾气，嗓门一高，他就不知所措。
我每次打电话回家，都要叮嘱我妈对我爸要温柔一点，又总要劝慰我爸别太顶真了。有时，说完这些，自己会笑起来，怎么我倒象个大人，他们倒象俩孩子似的。
我出国以后，林阿姨还是常去我家。有一次我妈病了，我爸不会做饭，林阿姨和另外几个朋友每天轮流去家里照顾我爸和我妈。这两年，她丈夫身体不好，家里事情全得靠她，又添了孙子，得替儿子做保姆，来的时间就少了。
过去几次回家，我妈也常说起林阿姨，说她总想来看看我，但每次总是来去匆匆，没有机会。这次又说起。而这次，她真的来了。
林阿姨老了。十几年的岁月，分明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记得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她穿着一件咖啡和黄色相间的连衣裙，虽然相貌平平，且已人到中年，却别有一种光彩。现在的她比过去发福了一些，可能是老年有了些斑点，觉得皮肤更黑了。虽然如此，她身上那种特别的气质还是没变。看着她，我就想，人身上有些东西，无论岁月如何流逝，也是无法夺去的吧。
我和她并不是很熟，说的也无非是些客套的话。我妈没坐多久就去厨房弄点心去了。说话时，我爸突然咳嗽起来，我想找纸巾。因为回家日短，对东西放哪儿还不清楚，正拿眼四处搜寻呢，林阿姨已经从手提包里拿出一包来，递给我爸。我爸接过时，也没说什么。他那天话说得不多，但显然是高兴的。
林阿姨没坐多久，吃了点心就起身告辞了。到门口时，只说了句，让我爸留步。记得过去，每次林阿姨走，我爸总要去送的。我爸从来不送客，只有林阿姨他总是亲自送，而且一直送到汽车站。现在我爸老了，腿脚不方便，平时出门都要人搀扶。我就对林阿姨说，我送送你吧。
出了大楼，林阿姨回过头去。顺着她的眼光，我看到了我家的窗子，我爸正站在那儿。我认出那是我睡的那个房间的窗子。
快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我又不经意地回头看了一眼，我爸还在那儿。
我们站在街角等出租车。林阿姨没怎么说话。为了打破沉闷的空气，我开始说起她送我的白玉项链，我说现在好看的首饰多了，象这样的白玉我倒还没怎么见着。她说，那是她母亲给她的。“我戴不怎么好看，又没有女儿可传。只要你喜欢，我就高兴。”她淡淡一笑。
我不知该说什么，就开始感谢她平时对我父母的关心什么的。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神里有种东西，使我没说完的那些词儿都卡在了那里。
她的眼神很深很深。而我，也用我的眼睛迎着她的。在这一瞬间，我们彼此用眼睛传达了用语言所无法传达的许许多多的东西。她一定懂得了我，她笑了。
出租车开走的时候，她的脸一直在后窗上，看着我。
天下起毛毛雨来。
我慢吞吞地往回走，心里沉甸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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