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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也象这红茶吧，斑斓的世界给我们无数的美味佐料，家庭，工作，友情，爱情，音乐，美食，旅行，运动……然而有一种苦味是真实而永恒的，比如某种终极的孤独，那种任何人都难以探触到化解开的，那是生命的原汁原味，也是让我们生生世世，眷恋不舍的诱人醇香。
午后红茶 ·白晓燕· 有创意的广告令人难忘。今年北京的街上，常看见一块大幅广告，贴在公共汽车站的候车亭外边。每回碰到它，我的眼睛都象吃冰淇淋，在上面留恋品尝。广告是给“午后红茶”做的。广告公司聪明之极，不花钱请了位国际巨星当代言人。画面上，优雅俏丽的奥戴丽赫本穿着洁白的衬衫，在说不清是过去还是未来的那么一个永恒的下午，背对着朦胧的花影和醉人的阳光，露出她那俘虏人心的，一半是女人一半是女孩式的笑容，手握着一小杯红茶，象在邀你跟她共用一回下午茶。 咱不知道让赫本当形象大使有无版费之争，但这红茶广告的意境是做足了。它经典怀旧，可又时尚清新，怡人而温暖，浓郁又浪漫。这不是关于茶，这是一种生活方式的诱惑。凡在在八十年代看过“罗马假日”，年过三十五岁的消费者，都不会对还魂般出现在北京街头的赫本无动于衷。在不经意中，心被这个飘着红茶甘醇味道的画面撩动了一下，淌出一串说不清的细密和弦。 此刻，又是一个午后。坐在美国南方八月的晴空下，想起了北京街头那个诱人的广告，心思随小风飘荡起来。想起前两天的一个茶话会，象回味另一杯午后红茶，觉得值得记一笔。那天，和几个朋友参加了这里华人商会组织的一个活动，是一个华裔女ＣＥＯ的一个演讲，主题是华人如何处理职场晋升。不是这个题目吸引人，也不并想向这位管理着九家银行的华人女ＣＥＯ的讨取成功秘诀，活到这个年龄，早知道了自己能干什么，不能干什么。抓住我眼球的是她的名字。多年前的一个除夕夜，一个朋友曾送我一本娟美的水粉画年历和一些贺年片，告我说他们是出自一个知名的华人女画家之手。画中的花卉有东方线条的柔美，和西方色调的明媚。我记住了她的画，和她诗意飘荡的中文名字，吴翩翩。想象中她大该是个纤巧玲珑又有点文弱的女孩。万万没想到，这个艺术家吴翩翩竟然是一个商界奇女子！我的好奇心升到了极点，一定要见见这个女艺术家兼ＣＥＯ。 第一眼看见翩翩，发现她跟我的想象没一点儿对得上号儿。她早已不是女孩儿了，而且不算纤巧。这是一个５０多岁的中年女士，挺普通的广东人的脸，高颧骨，深眼窝，微笑的时候带着腼腆，说话温和但非常到点儿。淡绿色合体的西服既不时尚也不落伍。大概是美国的环境和她自身沉稳的个性，她身上没有我们在中国大陆熟悉的某种精英气息，那种在激烈竞争中磨砺出来的精明犀利。她看上去不象个ＣＥＯ，更象一个待人和善，勤勉工作多年的资深会计。她全身最象ＣＥＯ的地方，是她的眼睛，一双沉着而有洞察力，知道自己是谁，在干什么的眼睛。 听翩翩分享她从香港来美国求学直到走上银行ＣＥＯ的经历，象喝一杯够味的红茶。她在职场的成功就不用说了，我更欣赏的是她对生活的点滴感悟，觉得这个人特别真实可爱。比如她说几十年前有飞机不坐，偏要坐船来美国，就为追随一份八千里路云和月的浪漫情怀。半个多月船漂到加州，再从西岸的旧金山换上灰狗长途车，一口气横跨美国大陆，到东岸的俄亥俄州（差不多是从新疆坐汽车到北京了）。车开到中部的肯德基州时，人已经思乡得一塌糊涂。停在乡间的一个小教堂歇息，当里面唯一的一个美国胖妈妈问她一句，孩子你从哪儿来，把个翩翩问得心酸不已，顿觉自己是个漂泊无靠的异乡人，眼泪哗哗流。胖妈妈走过去，给了翩翩踏上美国土地第一个拥抱，对她说，孩子你想家就在我肩膀上哭一哭吧。翩翩说，那个温暖的拥抱一直留在她记忆里，让她懂得语言和肤色之外，人心很容易沟通。 在美国，翩翩先念艺术，再念历史，最没想到的是从象牙塔的耶鲁大学毕业后，跌进了弥漫着铜臭的银行界，一干就是三十年。这其中丰富婉转的的故事，要是写个电视连续剧，我想比“北京人在纽约”，或“曼哈顿的中国女人”之类的更能卖座。身为资深前辈，翩翩有绝对的资格给华人后辈们提供职场指南。她的点子都挺实在的。比如花精力把英文整漂亮点儿，不要茶壶煮汤圆倒不出；别老带咸鱼肉饼之类的午饭在公司的微波炉里热，或者带着一嘴大蒜味来上班，强化你的外族文化；中午别老带便当，常跟美国同事一块吃吃饭，以便明白公司的人事政治；学会怎么分摊成功，把别人的功劳充分地记在别人账上，怎么尽快接受失败忘掉过去；学会把人和事分开的厚脸皮，对事情负责，但对个人的批评不往心里去；别老穿双不黑不白不长不短的小袜子，露着半截毛毛腿抖擞，美国人最容易按着封面评价书，在两个差不多的人选里挑一个，自然会挑一个外表更像样的……最要紧的是知道，成功不是终点，而是一个有趣的旅途，每个人都该挑一个最合适自己的旅途。 轮到提问的时候，我告诉翩翩自己很喜欢她的画，好奇地问她，丢下喜欢的艺术有没有后悔过，现在的生活方式是不是真的让她很满足，她看着我，一脸诚实的笑容说，艺术从小就爱，可看到她的艺术老师们窘迫的生活，实在不敢为艺术献身。但艺术是她的终生伙伴，画画是她对万物感受最好的表达。出门旅行，她从不带相机，只带写生本子。银行的工作是当年经济不景气时被动的选择，但责任心和好胜心让她一路干到了今天，对做熟了的工作慢慢生出了信心和爱心，不知不觉就到了今天。她说得风清云淡，但谁都能想象她和所有移民一样，走过了山高水长的崎岖路，她那份举重若轻，淡然笃定的心态，到更让人钦佩。 同去的一个朋友是位湖北来的出色女律师和两个孩子的母亲，迫不及待地问翩翩，扮演ＣＥＯ，妻子和母亲的三重角色，她有什么绝招。翩翩一下露出了小女人的娇憨得意，歪着头冲口说她运气好，嫁了个善解人意宽容大度的先生。她同来自香港的先生是乔治亚理工大学的教授，一点儿不为翩翩职场上的升迁感到威慑。她刚升助理ＶＰ时，回家一报告，先生高兴地问，那什么时候升正式ＶＰ啊？翩翩的话是这么说，但我想她在婚姻里一定也是个有心人。 看到一个把工作和家庭，理想和现实，艺术和责任都调理得这么融洽的女人，不由让人想到那个英文词儿，ｉｎｓｐｉｒａｔｉｏｎ！ 想到红茶，想到一个红茶味道的女人，我转身回房间给自己砌了杯茶。午后红茶，有点类似咖啡的苦味，可浓郁的苦味也恰是它醇香诱人的一部分。红茶有好多种喝法。晴朗的夏天，来一杯纯味的苦红茶，那种原汁原味的浓郁立刻让人神清气爽。阴雨的黄昏，按照心情和创意，给红茶里放点或者香奶冰糖，或者柠檬茉莉，或者人参构萁子，调兑了口味，也调剂了心情。 人生也象这红茶吧，斑斓的世界给我们无数的美味佐料，家庭，工作，友情，爱情，音乐，美食，旅行，运动……然而有一种苦味是真实而永恒的，比如某种终极的孤独，那种任何人都难以探触到化解开的，那是生命的原汁原味，也是让我们生生世世，眷恋不舍的诱人醇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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