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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在N大时，我有几个日本朋友。每个周末，我们都会上他们那里去，喝上几杯酒，聊些不着边际的话题。我发现，日本人其实对麻将的热爱程度，并不下于国人。麻将是甲午战争后，中国仅能输入日本的为数不多的国粹之一。后来日本人对它的痴迷程度，仅次于香港人和台湾人。在日本，麻将馆林立，与妓院，酒馆等场所，共同组成了俗文化消费的基础。
仲村章太
秦无衣
当年在N大时，我有几个日本朋友。每个周末，我们都会上他们那里去，喝上几杯酒，聊些不着边际的话题。 我发现，日本人其实对麻将的热爱程度，并不下于国人。麻将是甲午战争后，中国仅能输入日本的为数不多的国粹之一。后来日本人对它的痴迷程度，仅次于香港人和台湾人。在日本，麻将馆林立，与妓院，酒馆等场所，共同组成了俗文化消费的基础。 我的朋友仲村章太在来到中国前，就已经掌握了麻将技巧，之后又经过长时间的洗炼，由他班上的几个中国小杆子推波助澜，其技艺让人刮目相看。章太是学电脑的，但他疏于学业而精于牌艺，有时一个人坐在电子游戏机前，也可以玩上大半天的麻将游戏。 章太屋里有张溜光的暗红色檀木八仙桌。据我所知，那桌子只有两个用途：一是用于大家周末时吃酒，二是用来聚众赌博。这桌子章太不知是从哪里弄来的，它不只是他的心爱之物，也是我们大家亲密的朋友。我们不知在它身上度过了多少心醉神迷的时光。那时年少春衫薄，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 有一次，来自日本贫穷山区岩手县的小林弘幸，不小心把桌子磕了一道口子，章太大为光火，双手叉在胸前，将弘幸臭训了一通。章太形象高大，小时候练过相扑，这让他在跟其他日本留学生吵架时，占有优势。 当初，这张八仙桌抬入屋的时候，章太闹了一个大笑话。这个笑话，让我想起古代一个类似的笑话：有个人扛着一根长竹竿进一个城门，他上下左右都试了，就是没办法将竹竿扛进去。这时来了一个老智者，他很生气的说： “你这傻瓜，你不会叫个人站在城头上，然后你再把竹竿递上去给他吗？！” 章太不知道，那八仙桌的脚是可以拆下来的。也怪那张老古董的脚与板面嵌得太结实了，结果章太弄了半天还是抬不进去。章太失去了耐心，于是他拿出螺丝刀，想把整扇门给卸下来。幸好后来“西苑”楼下的一个看门的老头经过，才帮他解决了难题。那老头说道： “小伙子，你不是中国人，这就难为你了。我退休前是个远近闻名的木匠，待我去拿一把锯子来。” 老头很快就拿来了锯子，八仙桌于是矮了一截。但是那些日本人围坐着很舒服。而我坐上去后，因为腿长，便要将双腿骑在椅子上。章太个子太大，于是他只得去另买了一张椅子。章太抱怨道： “要知道这样，不如当初再锯短一点，大家都席地而坐。” 日本留学生玩牌，赌注一般不大，输了百来块钱，就如丧考妣。章太平时出手阔绰，但在输牌掏钱的时候，那脸色也是臭得要命。 章太是1988年来到中国的。他在家里是老大，做得一手好菜，刀法娴熟，切起菜来，一般的厨师是比不上的。我曾经跟他一起下过厨房。我烹煮的鱼汤自认为味道鲜美，可惜出手品尝的人不多。章太初时对我的乌鱼汤还会夸上几句，时次多了，他便盯着鱼汤发愣。后来他实在忍无可忍了，说道： “你喝一口鱼汤，我喝一杯酒。” 话说回来，在喝酒上，章太是我最好的朋友。但是我们谁也不想灌醉谁，我们似乎只是为了喝酒而喝酒。这种状态，常常使我们产生幻觉，以为我俩都是身手不凡的江湖侠客。可是一当酒醒过来，我们又痛苦万分，自怨自责。章太有一次因长时间酒精中毒，患了急性肺炎，被我们送进了医院。但出院没几天，他又抄起话筒，向街口的小卖部要了一箱“中德”啤酒。 章太宿舍的墙上，挂着一幅周恩来的素描头像。每次他喝多的时候，便说：“他是比我的爷爷还要爷爷的人。” 章太爱好旅游，或者说，他喜欢为了旅游而旅游。一个夏天，他去了一趟新疆，回来后带回了一打精致的新疆快刀 ，把我吓了一跳。他一边把玩着亮眼的刀子，一边说道： “当初我爷爷打造的剑，现在有三把都成了收藏品。北京有一把，美国有一把，东京也有一把。东京这把是经营药业的大松家从一个缅北商人那里买回来的。不过这把剑最没有收藏价值，因为它的前主人可能是在撤退时被国军击毙的。我爷爷相信，剑是武士灵魂的一部份。我老家至今还保留有锻剑的冶炉。” 1945年初，美军攻占冲绳时，光冲绳的老百姓就死了好几万。章太的爷爷奶奶在山洞中躲了一个多月，才免了死难。他们至今仍然相信美军对他们怀有恶意。无论别人跟他们如何解释，他们都只情愿生活在乡下，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用水车自己发电。日本本土的人根本不把冲绳人放在眼里。 在美国打工时，有一次，我跟一个长得有点象《追捕》中横路近二的日本人聊天，他自称是来自四国岛的。但过后，他的来自关东的同伴私下里跟我说： “他的祖籍其实是冲绳的。” 这话给我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 92年10月，日本天皇明仁访问中国，足迹仅至北京，西安，上海。一天，我跟章太、老五等人又凑在一起喝酒，大家都有点过量了。席间聊起明仁访华之事，几个日本留学生都不则声。章太大声说道： “天皇必须到南京来，向大家谢罪！” 那天晚上，大家喝得大醉了。章太拿起一支笔，让我在他Ｔ衫背上写上“琉球” 二字。我写好时，意犹未尽，又在后面添了“王子”两字。章太高兴地哈哈大笑。 几个日本留学生的脸色，都有点难看。章太说： “72年以前，我们冲绳是美国占领地，挂美国旗，学英语，吃奶油面包。71年投票表决冲绳去向的时候，有的人要冲绳独立，有人要回归中国，最后投票并入日本的占了５１％。我爷爷奶奶现在都九十多岁了，还住在乡下，不敢到城里来。你们说这事是不是很他妈的？！” 这事的确很他妈的。1393年，琉球国谴使到中国谒见永乐皇帝，纳贡称臣，受到晋封，从此琉球成中国属国，同时拓展了中国沿海贸易。1874年，日本趁中国在太平天国祸乱的损伤中元气未复，挟国内之士气，强占琉球，改名冲绳(OKINAWA)。 我觉得，琉球无论在哪方面都更接近于中国南方汉人的生活习俗。冲绳语中有很多语词的发音跟福州话，闽南话非常相近，这是章太告诉我的。 我跟章太说：“要是有朝一日冲绳独立，钓鱼台跟赤尾屿就归你们了，我本人并不介意。” 1995年，我正在福建电视台领饷。章太给我来了一封信，那信写的佶屈聱牙，我费了半天劲，才读懂它的意思。这封信大致上代表了章太留学七年的汉语水平。章太兴致勃勃地告诉我，他要结婚了。他的太太是个南京人，也是N大毕业的，后来去D大教日语。在我的印象里，她是个沉默寡言的女孩，会打毛衣。看起来他们是天生的一对。我发现，章太是个惧内的料。他跟我说过，他出院时，他的女朋友曾经禁止他喝酒。我也因此有些日子没上他那儿去。 1997年夏天，章太突然跑到福州来找我，说他在内蒙古办了一家合资的清酒酒厂，而福建这边正有某家酒厂，在生产他们商标的伪劣产品。章太在福州呆了三天，我跟他一起住在酒店里。 有天晚上，章太召了个在有线电视台领薪水的妓女回酒店，那妓女被我一巴掌摔走了。我曾经怀疑章太是在替日本情报机构办事。但是，我在赶走那个妓女的时候，我觉得，章太已经是个扶不起来的刘阿斗了。 八年过去，不知章太发财了没有？ 11/07/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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