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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不久一家本地的英文报纸发了一篇采访我的报道。一位老同学看到后打电话问我:“我怎么不知道你有一个姐姐?”是的,我有一个姐姐,与我不同姓,是我的同母异父的姐姐。
姐 姐
・小 秋・
前不久一家本地的英文报纸发了一篇采访我的报道。一位老同学看到后打电话问我:“我怎么不知道你有一个姐姐?”是的,我有一个姐姐,与我不同姓,是我的同母异父的姐姐。
姐姐走的路与我截然不同。如果我的生活能用“优越”形容的话,姐姐则是饱经苦难。故事要从我母亲说起。
母亲从小家道贫寒,为了生计,外婆在母亲十六岁那年把她许配给一个大她十岁的男人。母亲刚初中毕业,书读得好,记忆、领悟力极强,一心想将来上大学。但她知道当时的家境要提供她继续读书是不可能的。这时正逢国民党从学生中招募青年军,母亲瞒着外婆跟着两位女同学偷偷去报考,结果三人全被录取。就在她们快要出发去台湾的时候,被我外婆发现,母亲硬被关在家里不准出门。她的两位同学去了台湾,八十年代她们先后回大陆省亲,母亲知道后百感交集,“我要是当时去了台湾,现在会是什么样呢?”
读书不成,母亲抗不过外婆的旨意,在十六岁月经初潮的同一年,成了别人的媳妇,第二年生下姐姐。可她自己还是个孩子,读书的心没死,就背着丈夫报考了卫生学校。被录取后,母亲离开了襁褓中的女儿,搬进了学校,成了一名住校生。进校才发现原来自己不是唯一的包办婚姻的受害者。校园里的新思想、新生活影响着母亲。本来她就是一个思想活跃的进步青年,接着三反五反运动开始,丈夫因曾在三青团里供过职,被隔离审查起来。这时母亲正在申请参加共青团,便下了决心结束这一次短暂的婚姻。我曾问过母亲,离婚是因为自己年龄小,不想让家庭影响事业,还是因为没有爱情。母亲说两者都有,但主要是对方是一个极其保守,树叶落下怕砸破头的旧式男人,“他太循规蹈矩,我感觉像两代人,”母亲说。
离婚容易,孩子怎么办?住在集体宿舍的母亲显然无力抚养,姐姐被判给对方,母亲每月付抚养费。姐姐生下来一直是由我外婆带,父母离婚后,她便成了多余的人,跟着外婆住,直到男方再娶。
新夫人与我母亲同岁,不同的是,女方是从农村娶来的,没念过书。听我外婆说,一开始继母对姐姐还过得去,后来她一连生了四个孩子,其中两个智障,一个失聪。继母自然心情不好,拿姐姐当出气筒。姐姐在她家没吃过一顿饱饭,穿过一件暖衣,常常是光着脚丫、一边哭一边跑到外婆家。外婆见了五内俱焚,流着泪给姐姐背上、胳膊上的伤痕擦药。她知道悲剧是她一手造成的,又无力独自抚养姐姐,就隔三岔五过去看看,送去自己从牙缝里省出的食物和衣物。外婆家成了姐姐的避风港,外婆是她最亲的人,是她的精神支柱。姐姐同外婆的感情胜过孙辈中的任何人,连我这样十分依恋外婆的人,也比不上她。
为姐姐受虐待的事,我曾经问过姐姐。“其实后母对我不错,是她的妈妈脾气大一些”。那么我母亲为什么不出面呢?母亲当时并不知道这些事,外婆把一切包揽下来。母亲从卫校毕业分到市里最大的一家医院,很快认识了刚从部队专业到同一家医院当医生的我的父亲。父亲根正苗红,人长得英俊威武,颇有尚武气派,在医院里显得十分突出。父亲又拉得一手好二胡,母亲的歌唱得好,单位里排练节目走到了一起,两人在1955年国庆节结婚,这一年姐姐四岁。
父亲年轻好胜,娶了一个结过婚、生过孩子的女人,在他看来多少有点丢面子。不知是为了顾全丈夫的面子,还是自己虚荣心作怪,反正母亲在外对自己前一段婚史三缄其口,姐姐好象根本不存在这个世界上。
接着,母亲去了省城的医学院读书,家里就更没人提起姐姐。后来又有了我哥和我,在别人看来,这是一个再完美不过的家庭,“一男一女一枝花”,哥和我读书争气,为身为业务骨干的父母脸上增了不少光。我们在一片啧啧声中长大。别人问到父母有几个孩子时,我们听到是“两个”这样的标准答案。别人问我几个兄弟姐妹时,懵懂的我也说“有一个哥哥”。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说,是怕父母失望,还是别的?反正我感觉像是在做贼。在我成年之后,这事始终折磨着我,我为自己的阴暗而羞愧。姐姐如果听到这样的回答,打击该有多大啊!母亲是为了顾全她的新家,她内心的酸楚是可以想象的。但是,姐姐的心灵上留下了不可弥补的伤害。
姐姐的存在,最先我是从外婆那儿知道的。见到她时,姐姐已经是一名中学生,这时我父母对这件事也不像从前那样讳莫如深。姐姐作为老三届的第一批初中毕业生被送到农村插队,那一年她才十五岁,去的是一个茶叶农场。我对姐姐最早的记忆就是在外婆家,外婆捏着姐姐的手,长嘘短叹,姐姐每次都是背着她的父亲和后母来看外婆。因外婆为姐姐从小受虐待的事,上门大吵过好多次,双方积了仇。对方不允许姐姐与外婆家的任何人来往,包括我母亲。即使如此,善良宽厚的姐姐每次从农场回来,总要捎一斤刚上市的新茶给我父母。
我保存的最早的一张姐姐的照片,就是与我们全家四口人一起拍的,证明此时父母已不愿继续让姐姐伤心,至少在表面上。照片上的姐姐,穿着一件肥大的灯芯绒外套,如果那时她还像个城市青年的模样的话,日后的生活把她的外形改造得与我们全家人的反差越来越大。
我对姐姐的深刻的一次记忆还是在外婆家。姐姐从农场回来,挺着大肚子,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外婆面对她坐着,抚摸着她的手。这时我才知道,刚满二十岁的姐姐就要做妈妈了。原来她的茶场附近有一个生产建设兵团,那儿的职工享受国营企业工人待遇。经好心人撮合,姐姐认识了我的姐夫――一个退伍军人。姐夫从部队下来,被分到建设兵团负责组建一座小型煤窑。在回城无望的情况下,姐姐把自己的终身托给了一个农村出身、与她文化水平有差距的人。这条路走得与母亲何其相像!不同的是母亲迫于无奈,姐姐则是自己情愿的。七三年国家有了新政策,所有老三届知青都可以申请返城,姐姐因已在煤窑安了家,与这次机会失之交臂。
母亲后来告诉我,她当时听到此事,立即联想到自己前一次婚姻的不幸,坚决反对。一个十九岁女孩,一旦结婚,回城就彻底无望,这意味着姐姐要在农村生活一辈子,前途不可想像。母亲连夜搭车,深一脚浅一脚地赶到乡下,劝姐姐三思后行,不要重复自己的悲剧。因无养育之恩,姐姐哪里听她劝阻!前脚答应了母亲,把她打发走,后脚就领了结婚证嫁作人妇。母亲在三十七岁那年毫无选择地做了外祖母。
姐夫仅读过小学,人挺厚道。外婆后来去乡下服侍姐姐月子,与姐夫建立了深厚的感情,回来后不住地夸他是个好人,如何体贴姐姐。外婆还把姐姐从小在后母家的遭遇细细说给姐夫听,姐夫越发怜惜姐姐。但是,凭心而论,初中毕业、喜欢看小说的姐姐跟她那平时无话,只知白天干活,晚上喝老酒的丈夫在精神上是没有多少共同语言的。多年以后,姐姐跟我谈心时说,因文化水平、家庭背景的差异,曾多次动过离婚的念头,一想到身边拖着一儿一女,就闭着眼凑合下去了。
这一凑合就是几十年。七十年代,小煤窑解散,所有职工被遣派到一座边远城市。这是个产煤的地方,又穷又破。那儿的人我们称作“北方老侉”。但它属于地市级,姐姐一家便有了城市户口,尽管生活环境更加艰苦。夫妇俩进了同一家国营选媒厂,工厂所在的地方叫“岚风岗”,我第一次去看望她时,觉得改叫“乱坟岗”更贴切。姐姐算是有文化的人,在办公室搞宣传,姐夫当个车间小组长。日子虽苦,倒也安宁。
我父母过了不惑之年,虽说还没大彻大悟,对面子上的事好象不那么重看,也不再像以前那么避讳这个事实,每年姐姐一家回来探亲,也会在我们家吃中餐或晚餐,如果这时撞上家里的客人,父母也会介绍姐姐,但语焉不详。姐姐不是傻瓜,所以她很少在我们家住。
“我父亲的单位就在咱妈家的同一条马路上呢!”有一次姐姐对我说。我没见过他,头撞肿了也不认识。
后来的日子,父母都意识到过去对姐姐的不公,试图用加倍的努力从精神和经济上弥补过失和对姐姐的亏欠。这里面我感觉义多于情,母亲和姐姐之间缺乏的是舐犊之情。父母经常在经济上接济姐姐一家,但钱是无法代替感情的。姐姐是个厚道人,她没有计较过去,对我父母孝敬有加。尤其对我,完全以一个大姐姐身份,什么都想到我。我考上大学时,别人送鲜花祝语,她默默地给我缝制内衣裤寄到学校。我结婚生孩子,她没有跟着凑热闹,而是请朋友做了好几套婴儿棉袄棉裤寄过来,我打开包裹时,眼泪唰唰往下流,手缝的小儿棉袄,有钱也买不到呀。
那段时候可能是姐姐最开心的时候,她喜欢看小说,一边看,一边结绒线衣。可是好景不长,后来的日子越来越艰难。姐姐的儿子――我的外甥――从小顽皮,不愿读书,最后交了坏伴,因偷窃判刑,坐了两年牢,释放后变本加厉,学会了吸毒。从此家里不得安宁,天天跟家里要钱,要不到就偷,姐姐不得不把所有东西都上锁,连一袋米也要藏起来。
九十年代中期,国企改革,大批工人下岗。所幸姐姐和姐夫把在农场和建设兵团的工龄算到一起,各有三十年,索性都办了退休手续。那一年姐姐才四十五岁,本以为可以享清福了,偏偏这时候姐夫得了中风,半身不遂。偏瘫后生活不能自理。服侍病人、照顾全家的担子就落到了姐姐一人的身上,她本人也因不善保养身体,落下这样那样的慢性病,还要面对一个不成器的儿子。
姐姐得了抑郁症,尽管她自己意识不到,她整日情绪低落、郁郁寡欢,看待事物消极悲观。唯一能给她带来笑容的是她的女儿,我的外甥女萍。萍儿师范毕业在一家机关幼儿园当老师,工作出色,是骨干教师,又是“学科带头人”。萍儿前几年结婚,搬到本市的另一个区,但懂事的她定期回来看父母,萍儿是姐姐最大的慰藉和骄傲。
今夏我回国探亲,听说我要带女儿坐火车特地去看她,姐姐坚决反对,她担心招待不周,让我吃苦。我坚持要去,姐姐没法,从头到尾都在为我们的行程担忧,不停地打我的手机,我们持的是站票,她担心我们没位子坐,后来知道火车没空调又担心我们吃不消。
捧着我给她的治病钱,姐姐不知所措。两天里,我和姐姐大半时间是在泪水中泡过。这么多年的磨难,姐姐显得又老又土,与我父母、我哥和我站在一起,极不协调。她原本白晰的皮肤,经常年日晒又欠缺保养,变得黝黑粗糙,那煤城的煤渣粉尘像是永久地留在了她的毛孔里。姐姐嗓门粗大,说话操着不自觉模仿来的北方口音,浑浊的眼睛里已找不到任何灵气。每每看到她又干又皱的脸上绽开的憨憨的笑容,我的心被撕扯着。如果我们生长在同一个家庭,同样优越的环境,天资好的姐姐会读高中,会考上大学,前途不应比我差。而现在的姐姐是一个地道的家庭妇女,心里记的、嘴上挂的永远是柴米油盐。姐姐不怨天尤人,从不认为应该得到我父母给她的任何好处。相反,她总是设法以各种方式回报我父母。
姐姐曾跟我说,她有两个家,父亲一边、母亲一边,可又觉得哪边都不是她的家。姐姐厚以待人,两边关系都处得很融洽。但我知道,外婆才是她心中永远的家,外婆活到九十四岁,去世那年正是姐姐知天命的岁数。我对外婆的感情也非常深厚,她去世时,我因工作走不开,一直为没回去抱愧。半年以后,我回国探亲,与姐姐谈到外婆时,两人恸哭不已。
“我和奶奶相依为命整整五十年,她一走,我觉得自己就像一个漂在海里失去那一叶小舟的溺水者。”姐姐抽泣着。
我知道,无论母亲怎样弥补,也代替不了那份母爱、那份浓情。这是时代悲剧,是耶非耶暂不论,我清楚,母亲心里永远抹不去那份内疚,西谚云“时间治愈一切伤害”,但我内心的沉重很难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减轻。把埋藏在心中的事写出来,让更多的人知道姐姐的故事,知道我在天涯海角有一个苦命的姐姐,或许我会稍微轻松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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