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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03-03

 我很虚伪。我自己也狠清楚。我说杀生很残忍,却鱼肉也不少吃。很虚伪。不过,我依然想假惺惺一番,表表我的“鸡・猫・猪・狗”情怀。

鸡猫猪狗

               ・玉 禾・

  我很虚伪。我自己也狠清楚。我说杀生很残忍,却鱼肉也不少吃。很虚伪。不过,我依然想假惺惺一番,表表我的“鸡・猫・猪・狗”情怀。

                一.鸡

  就丛小时候说起吧。五六岁那年,新般了家。两排平房相视,中间一条小沟通向
巷尾的清清小溪。巷头出去便是大街。父母上班,哥哥上学,我没有幼儿园可上,每
日起来,出去看看街景,腻了便回来看鸡玩耍。我生性胆怯,住了很久,依然未和巷
中其他孩子们相熟。倒是我家的鸡们社交能力颇强。到了新居,便四处熟悉地形,拜
访邻居,互通礼数,和睦相处起来。交到了一个好朋友,也是形影不离,晚上还要赖
在别人家睡觉呢。

  乡下的亲戚很纯朴,进城来赶集,到我家歇个脚,吃顿饭,偶尔留个宿,总要捏
几个鸡蛋,或者抓一两只活鸡来。我妈妈虽然嫌养鸡麻烦,却坳不过亲戚。有时亲戚
来的频了,我家的鸡笼就象中国的住房,拥挤得很呢。

  看鸡们玩久了,觉得鸡们其实也很文明的。早起早睡,除了为爱情或美食吵吵架
外,举止还是很谦让有风度的。与人相似,漂亮的鸡很爱顾镜自怜,自我欣赏。我家
一只大公鸡,头冠,衣裳亮丽迷人,举止优雅,时时见他踱到水沟边,对着水面照镜
子。鸡的眼睛长在两边,照起镜子来,没有人那么方便,他只好歪着头照照左边,再
歪头照照右边。左照右照照够了,才去加入鸡伴们中去。也许是自信心强,他总是昂
首挺胸,走路不紧不慢,实在是绅士风度十足呢。

  鸡和人一样,长得有俊有丑,但也和人一样,个性的美会发出光芒。看久了,我
觉得自己家的鸡都很有特点,有个性美的光芒。有种“树叶鸡”,浑身的毛倒过来长
,象是被人从鸡尾到鸡头逆着缕了一把,全部往外翻着,初看象女人烫过头发却没作
过一样,很不雅观。待我盯着她一直看,一直看,发现她脾气倒没有她的“逆鳞”的
叛逆感,颇为恭驯温良,待鸡谦和,下蛋勤勉,堪称鸡之典范呢。

  自己家的鸡总是越看越顺眼。每日天暗了,我去招呼他们回家睡觉,都很乖很听
话。他们要是和别家的鸡争吵起来,我总是向着自己的鸡当然不让的。不象我妈妈,
哥哥与别人家孩子在外面吵架,总是先把哥哥打一顿,以示自己的不偏心。可怜的哥
哥,在这一点上绝对没有在我庇护下的鸡们来得幸福。

  尽管我把鸡们管得井井有序,妈妈却不喜欢养鸡。所以,来个客人,总是趁机歼
灭一只鸡。我很伤心,进谏屡屡也不被纳谏,只能与鸡们一同伤心。一见客人来了,
赶紧到鸡窝通风报信,让鸡们躲得远远,各自逃命。又怕他们逃得太远,天黑了迷了
路回不了家,反被别人家捉了去。我的策略偶尔成功,大多失败,每每如此,我又在
伤心那鸡窝里宽松了一些,其他的鸡们今夜可能睡得舒服些,但会不会思念失去的伙
伴?

                二.狗

  因为家里没有人管我,有时就把我送到乡下亲戚家里,一住好几个月。亲戚很好
客,连我这么个小毛孩也当作正儿八经的客人来招待,时不时特地为我做点有肉的菜
吃。姨妈家有条大黄狗,不太吱声,很忠于职守。晚上趴在大们外守门,偶尔听到汪
汪的警告声。我觉得它很温顺,我们吃饭时它常在桌下走动。我看它期待的眼睛,便
夹些肉片给它吃。姨妈叫我不要给它吃,这肉人还没有吃够呢。我便不明目章胆地喂
它,只在有机可趁时,与狗一起做点小动作。

  在乡下呆够了,亲戚便用一双大箩筐,把我放在一只箩筐里,用石头压住另一头
,挑着我走了十里小路进了城,又坐了二十五里路的车回到了家。

  傍晚,邻居说有一条狗从巷口颠颠地跑来,在我们家们口左看右看,犹犹豫豫的
。我出去一看,那不是姨妈家的大黄狗吗?它怎么自个儿追来了呢?也许是我走之前
忘了和它道别吧,也许是它不放心我是否平安到家吧。难为它念桌下肉片之交,不辞
辛苦,赶来道别。在邻家小朋有们的簇拥下,它吃了点饭,喝了点水,便匆匆往回赶
了。天色不早了,它还要赶三十多里路回家守门去呢。

                三.猫

  我上大学时,家里养了一只猫,下了一对双胞胎。妈妈告诉我,猫妈妈在外面吃
了不好的东西,呕吐了半天,倒下了。临死前,挣扎着往她的猫窝里爬,她放心不下
她才几天大的双胞胎。我听了心里酸酸的。

  小猫们在妈妈的精心照顾下,长得很健康。这一对小猫就象一对兄弟,好亲热也
好顽皮。时值冬日,南方屋冷没有暖气,我们晚上洗脚时,看到热气腾腾的洗脚水,
两只猫就跳进去取暖,结果他们发现出了水更冷。我们只好给他们烘烤弄湿的毛。白
天呢,他们就趴在我取暖用的手炉上,左边一个,右边一个,两个人还用脚勾来勾去
闹着玩,真好快乐啊。我想那猫妈妈如果看到这番情景,她在地下也该安眠了。

  一日乡下的亲戚来,说乡下老鼠很多很讨厌,给他一只猫吧。妈妈同意了。亲戚
捉了一只猫走,两只猫绝望地哭叫,这撕心的兄弟分离,让我想起了《金姬和银姬的
命运》。我不知道亲戚捉走的那只猫如何,留在我家的这只嘤嘤地哭了很久。

  我是相信他很久以后才振作起来。这只猫长得一般啦,却是一个小顽童。邻家有
只美丽肥胖如杨贵妃的白猫,雍容华贵,经常倦怠地趴在门口晒太阳。我家小猫年少
顽皮,虽然自知斗不过她,却总爱用爪子拨弄她的须须毛毛,惹得她大发肝火,追得
他四处乱跑,好在他年少伶俐,逃得飞快,没怎么吃亏。这种情景与小时候在课堂上
老师和顽皮学生之间的游戏实在是很相仿。

  我妈妈怕猫妈妈的悲剧重演,不得不限制小猫的自由,白天把小猫关押在家里,
用绳子绑在桌腿上。可怜的小猫只好绕着桌腿玩,等一有人从前走过,就猛得扑上前
紧报着人的腿。我倒喜欢他来抱我的腿,只是我的丝袜被他勾破了好几双。

  到了晚上,我迫不及待地解放小猫,小猫很兴奋,象运动员练习赛跑似地一个劲
儿地冲刺,同时也耍点小聪明来报复白天的囚禁。他悄悄地跑到没人睡觉的房间,把
床上卷起的席子一一摊开,神的是他还会把电灯一一打开,不论是拉灯绳,还是按开
关,然后逃之夭夭。害得我爸爸为他背黑锅,被妈妈一次次地埋怨胡里胡涂没记性。


  唉,他是太聪明,他的聪明也害了他。有一回,他跑到巷尾溪边去捉游鱼玩,不
幸失足。他并不缺鱼吃啊。妈妈每天都保证他食有鱼的。假如我们家没吃鱼,妈妈也
会去邻居或食堂要点鱼肠子,给他洗净切小块烧熟了吃。妈妈一向尊称他为“猫相公
”,不敢怠慢他呢。

  乡下的亲戚来说从我们家捉回去的猫很能干,抓老鼠很厉害,把自己家的老鼠抓
光了不说,还把巡逻范围扩至五邻六舍。当问起饮食,说白天与鸡同食,夜里自食其
力,不捉老鼠不得食。我又想起了金姬与银姬。我家的猫就象中国的小皇帝,我妈妈
常常要求他吃饭呢。也许这就是命吧。不久亲戚又说猫死了,是猫脖子上的一根绳,
在猫从窗口外出巡逻时吊住了脖子,因公殉职了。我听了,再度心绞痛。

  妈妈说在也不养猫了。

                四.鼠

  说了猫,就顺便说一下鼠吧。老鼠,我对它并无好印象。我讨厌它,也怕它。高
中住校时,见过老鼠在一同学的皮箱里做了窝,箱子被抛弃在光天化日之下。我第一
次看见那卷缩在一起的红通通的动物,让我恶心恐怖了好久。后来在大学住的宿舍又
发现了老鼠,大家想了好多的办法灭鼠。一北京的同学带来了鼠胶置于墙角,中午下
课回来,大家看见一只小老鼠被鼠胶粘住,但还没有死。我们一屋女生都围着看,那
小老鼠满脸恐惧与绝望,求生的欲望使它仍然拭着挣扎着,却被鼠胶紧紧粘住。这一
定是一只涉世未浅的小鼠,不幸中了圈套。

  我第一次这么近地观察一只活生生的老鼠,它的眼睛好黑好亮,充满了悲哀,绝
望,哀求,恐惧,求生,痛苦,无可奈何,挣扎……它让我感觉到了临死前的那所有
复杂的感情。我想起了鹿回头。可怜我们想救它也来不及了。我们几个女生面面相觑
,鸦雀无声。它让我想起了战争中陷入重围的士兵。也许那鼠妈妈正在阴暗的角落默
默地注视着,伤心地落泪呢,就象《闪闪的红星》里大家眼看着潘冬子的妈妈被火包
围着,却不能出来抢救。

  我们再也没有灭鼠了,看着一个活生生的生命在我们面前挣扎着死去太残酷了。
那一景是一个定格,会长久地留在我的记忆中。

  再说一段猫的故事。

  有一天夜晚我驱车回家,见路中央蹲着一只小猫,我放慢速度,按按喇吧,那猫
才惶惶然地跑到路边,蹲下。我只见路的中央有一只压死的猫。我暗然下来。一定是
他的兄妹不幸了。我又想起了我家的那对双胞胎猫。我绕过那路中的猫,从后视镜里
看见那路边的猫依然失魂落魄地守着,在悲伤着,我也难过了一夜。第二天特地从那
地方绕过,却不见了那只猫。唉!生命,死亡,离别,悲伤,鼠也罢,猫也罢,人也
罢,都是同样的感觉啊。

                 五.猪

  猪,没有那么多话说。不过,我倒是见过一头也许是世界上最有福气的猪。那是
在七十年代,猪肉供应紧张,要凭票购买。于是,我们当地肉店的一位头头就成了第
一红人,倍受人们巴结。偏偏他长得格外肥胖高大,翩翩的大肚让人们难以不联想到
他手中控制的猪肉。夏天饭后来我们小巷串门,正在纳凉的人们争先恐后地起身敬烟
泡茶,把屁股下的凉椅,手中的笆蕉扇让给他,然后恭听他猪肥猪瘦的宏论,期待明
天去肉店割肉时能不要肉票买到多几两骨头。

  我有一位邻居,颇有反潮流的精神,唯独她,不去巴结他。她自己自力更生起来
,准备自给自足。她的家人敌不过她的大嗓门,当时又不兴离婚,便任由她买回一头
猪来养。她家我去过一两回,不过只有橱房,客厅和卧室,怎么也想不出她把猪栏设
在何处。她的老爷子每日清晨便向邻居诉苦,说夜里她定时带猪儿出来方便,搅了他
的梦,好梦也罢,坏梦也罢,都是件很窝火的事情。于是,街坊邻居一天就有了笑料
打发饭后茶余了。记得她的猪也长胖了一些,若按她给猪花的伙食帐来算,此猪应感
到无比惭愧才是。

  我估计天下的猪再也没有比得上此猪更有福气的了。我小时候曾经为很多的猪伤
心过。我家离火车站很近,不仅是货物转运站,也是“猪”的转运站。我经常看到工
人把成群的猪往火车上赶。仿佛猪们也知道此去即是刑场,一个个不肯屈从。于是工
人们用胳膊粗的竹子毫不怜悯地鞭打。猪在嚎叫,最终被赶上了刑车。我有时看那猪
肉加工厂屋顶成林的火腿,想,那猪的命运不历来如此吗?

  我经常庸人自扰,想那被钓的鱼,勾子穿过嘴唇的滋味,还有马被掌蹄,牛被穿
鼻……痛不痛啊……很可笑,不说了,就此为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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