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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狼共处
・小 蚕・
窗外,她又来了,孓然一身。
昨晚那场暴风雪在地上铺了一尺多厚的雪。连着小树林的后院白茫茫一片。雪中的她,显得很消瘦,也很凄楚。她踟蹰着,厚厚的雪使她的脚步有踉跄,但不失孤傲。
她其实不是狼,是豺。但我还是固执地把她叫做狼,我的黄狼。因为那幽幽的目光。
刚搬到这幢新房子不久,就发现夜里听得见豺们的嗥叫。大概有那么三五只。第一次见到她是几个月后的一天。那天给我的小狗雪花放风,任它在屋后的草地上嗅来嗅去。突然夕阳的余晖中闪过一个影子,仔细一看是只灰黄的豺,有五六十磅重,离雪花不过五六米远。雪花这只娇生惯养的小卷毛狗,浑然不知近旁的危险,糊里糊涂径直一路嗅去。直到屋子里的人大呼小叫把雪花唤了回来,豺才慢慢离去。
问起邻居,大家似乎都知道这一带树林里有豺。据说有人向当地动物管理委员会报告过,没什么用,被认为是一件很自然的事,谁让你们把房子盖在自然保护林带附近呢?
小树林后面有一个湖。夏天是大雁们栖息的地方。半夜,如果听见一两声凄厉的雁鸣,那就是豺们出猎了。上帝造了豺,就得造雁来让它们猎,弱肉强食,无可非议。冬天小湖封冻,北雁南飞,为豺一下难了很多。小康是指不上了,温饱也成了问题。
黄狼喜欢走得离人家很近。经常一场初雪过后,早上起来,雪地上一行梅花五瓣的爪印,就知道她来过了。邻居们说,她八成是看上在我家房子附近穴居的野兔们了。冬去秋来,我和黄狼就这样你来我往,互不干扰地过了很久。渐渐地,我几乎忘记了她的存在。不过她常常会想法提醒我,比方说,把宵夜带到我家后院的草地上来吃,留下一缕缕毛和斑斑血迹。或者在大树后留下一堆含很多骨渣的粪便。
那是去年秋天,我也是在后院溜雪花。她一反常态,从从容容向我走来,旁边跟着新交的男友,一匹高大的,灰白色的家伙,大约有一百来磅。男友很英俊,尖尖的耳朵,发蓝的眼睛,修长的后腿,高贵潇洒。
光天化日之下,站在自家的后院里,离厨房门就几步远。我不应该怕它们,我想。我没有动窝。它们一前一后,一步一步走近,在离我五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百无一用的雪花竟然敌友不分地向它们大摇尾巴。我和豺狼们就这样相互对视着。灰家伙干脆蹲了下来,黄狼在他周围慢慢踱步。一面盯着我。
和豺狼四目相视是一件很考验人心理承受能力的事。我们就这样僵持在那里,希望用气势把对方吓跑。那是两双什么样的眼睛!虽然是很接近的动物,它们眼里完全没有狗的温顺和友善,十足的野性,寒气逼人。结果可想而知:几分钟以后,我垮了。尖叫一声,抱起雪花,落荒而逃。用身体紧紧抵住已经上了锁的后门,我从玻璃门里看出去,它们居然还在那里守望,但却也没有丝毫想扑过来的意思。待我从前面车库里拿出一把铁锹,准备再度冲出去捍卫我领土主权的完整时,它们和来时一样,从从容容地走开了。到现在我还没有搞明白那天黄狼的意图是什么,是真想仗着狼多势众,向我挑衅,还是只想向我炫耀一下它的情侣。
以后我又见过黄狼和她的男友几次,但每次它们都目不旁视地从小树林边穿过,一副你走你的阳光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井水不犯河水的架势。
今年入秋以来,黄狼的男友不见了。她又开始了独行侠的生活。早晚不时从小树林边穿过,晚上站到后院里,如果听见树林里树叶被踩得沙沙响,那多半是黄狼路过。
雪地里,又见黄狼。
屋里的雪花,刚理过发,一头蓬松雪白的卷毛,在头顶被梳理成一个圆球。身穿大红毛衣,脖子上拴着链子,领圈上的小铜片叮当作响。
零下三度的气温,黄狼一定又饿又冷。可她没有回头,不为五斗米折腰,不食嗟来之食。
她没有停留,慢慢走远了,在凛冽的寒风中。
几步之遥,是我家的厨房,温暖,飘荡着肉香。为了不在脖子上拴一个铜铃,穿一件可笑的毛衣供人把玩,黄狼在冰天雪地里独行。雪地里,一行深深的爪印。
朔风起,卷起漫天飞雪。
美,苍凉,孤寂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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