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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我中学的一个同学 打印 E-mai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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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1-04

记我中学的一个同学


 
                ・夏 天・

她的姓很怪,姓锡,她爸爸给了她一个灿烂耀眼的名字,阳。可是锡和阳加起来‘夕阳’。谁也搞不清楚是不是名字牵来的恶运,她十七岁那年就死了。她是我初中的同学。很美的那种女孩,端庄安祥。匀称的五官,妩媚的眼睛,眸子却像一潭秋水,深的让人看不见底。那时候我们都很奇怪她的皮肤怎么白嫩得像一掐就出水是透明的。红颜多薄命,她的命是不好,她爸爸是右派还是现行反革命我说不清楚,她妈妈好像也有什么政治问题。反正他们双双不在家,她和她奶奶(其实是她姥姥)在一起,一个院的孩子都不大跟她玩,说是她奶奶不欢迎同学跟她玩。我想她奶奶是怕孩子们因为她爸爸妈妈的事欺负她,所以预防在先吧。

我和她不住一个院,和她的关系却是好的。她来过我家一次,我妈说这丫头看着真是淡雅娴静。

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家里的缘故,她为人行事处处让人。懂事和谦让沉稳和庄重让她当上了我们班的生活委员。没有因为她父母的事而受同学们的鄙视被选为班干部,或许是她活在人间的一件不憾之事。她爸爸妈妈的事也决少有人提起。想来只要老师不龌龊,挑动孩子们欺负人,十四岁的孩子大概也坏不到哪儿去。那时候班里的干部最没人愿当的就是生活委员,她一当就是两年。生活委员可是个苦差使,一星期六天放学留下来帮着做值日。遇到调皮男生多的小组,那基本上就是生活委员自己在做卫生。我替她报不平,说应该告诉老师,她说没什么反正回家也是玩。听同学说,她家规矩大,奶奶是个讲究的老太太,坐要有坐相,站要有站相,吃饭不出声,睡觉不躬背。虽是就和奶奶两人,洗衣煮饭,扫屋清洁,她很少有时间出来玩。

有娘的孩子是解不透没娘孩子的心思的。我跟她在一起,冬天说声手冷,她会握住我的手,放在她的衣兜里,有时也放在她的胸口上,温暖他们。我对谁有意见了,第一个说给听的一定是她。她不答话,就慢慢地听,听我说完,或是把话岔开,或是背上几句毛主席语录,我们应该团结,友爱等等。不是她背咏的语录解除了我对其他同学的意见,而是她的平静。感受锡阳的平静是一种享受,为此我故意不进步,老有思想问题需要锡阳的帮助。

我们学校不大也不小。五个年级有两千人吧。初中的教学楼在前院。楼前是一个半亩大的花园。有些矮簇簇的灌木,多的是一园子的桃树。园子中间自然是被睬出一条小路直通教学楼。桃花开得早,刚进五月,一树的桃花开得粉红粉红,深粉深得近红色了,浅粉又淡的到人心里去,没有绿叶衬着,一树一树的花儿就像妖佻的美人没有一丝儿的媲暇。穿这个园子去教学楼是我们每天必走的路。可就是这年的五月我在看《红楼梦》,看完了黛玉葬花我是说什么也不肯再进园子践踏地上星星红红的落瓣。五月中,叶子摧谢了花瓣,满地的落红最勾多情人伤感。

桃花落的那两个星期我心情特别不好,无缘无故会落泪。我妈妈是个要强的人,见不得我动不动就哭。‘你倒是说说谁惹你了?’她喊。我一听这话,眼泪更止不住扑漱漱地落下来。那些天我干脆天天泡在学校里陪着锡阳做值日,不到不得以决不回家。对锡阳的依赖随着时间的推移愈演愈烈,锡阳成了我想象中的世界上最亲近的人。她看着我落泪并不会问我为什么,春天会让人伤感只有她明白。

我们初三那年一个寒冷的秋天,瓢泼大雨的下午,我和锡阳把教室里的垃圾扔到操场上的垃圾箱里去,再回到教室的时候,我们俩都变成了落汤鸡,这年的秋天特别冷,我冻得上牙打下牙,直哆嗦,锡阳看见了,笑了笑,就握住了我的双手,我说,手还好,就是脚冷的不行。她说我给你暖暖吧,反正我不太冷。我任性的什么也不想,脱下鞋和袜子就把脚递给了她,她用手捂着,看我还是冷得咬牙,就解开外套,把我的脚拽到了她的衣服里贴到了她的胸口上。我笑了,锡阳也笑。现在想来,没有了母爱的锡阳,是在我身上我脸上找她自己得到母爱时的笑容。锡阳对我就像一个娘一样可以信赖,可以撒娇。

两个“小”女孩,太要好了,也不正常,我们的关系正不知道怎么收场的时候,锡阳突然病了,而且病得不能上学了。我问和她住一个院的同学,同学说不知道她得了什么病,只是她更不出门了,连偶而的买东西也见不到她了,都是她奶奶出来办那些必须办的事。她奶奶不欢迎同学去她家,所以没有同学去看她。这样过了几个月,就听见同学说她住医院了。这回是真病了,病得很严重。再问是什么病,同学们又说不清楚了,或者是没人知道那种病的名字。但是已经有人去医院看过她了。说锡阳更白了,白的没一点儿血色,头发少又枯黄,原来深邃明亮的眼睛已经黯然失色,模糊。锡阳已弱的连说话都费力气。从同学们断断续续的描述中我听的害怕,于是决定不去医院。我怕看见锡阳哀怨的目光,怕看见她再没了力气笑,没了力气帮助同学,也没了力气听我说话。

日子就这样又过了几个月,少数几个又见过锡阳的同学回来后的描述就更不好了,这时我们也知道了锡阳得的是白血病,没有治愈可能的白血病,住院就是在医院里等死。她已经成了透明的人了,白得透明了,看得见她皮下的骨头,瘦的剩了一把骨头。我心里难过极了,更不敢到医院去看锡阳了,日子就这样在一天天思念和恐惧中过去。自从没有了锡阳做朋友,我每天放学准时回家,进了家就再不出门。我跟我妈妈说了锡阳的事,我妈妈说真可惜,多么端庄文静恬淡漂亮的一个姑娘,命怎么这么苦。

再后来就传出了锡阳死的消息,她死的时候差不多是透明的人了。说她死得很安祥,就那么睡过去了。这是我经历的第一次我身边的人死去,从朝夕相处到一下子便再也见不到了,我体会的惊恐难以名状。好长一段时间我甚至不敢想锡阳,不敢想象她几近透明的皮肤会是什么样,会给她带来什么样的痛苦?终于在我一天夜里从梦里哭醒的时候,在一个春末桃树谢了一树腥红和淡粉色的花的时候,我在一个没有学校的下午,买回家6朵红玫瑰,爱锡阳,6朵白玫瑰,想念锡阳,躲在屋子里大哭了一场,发誓从此不再想锡阳。

五年前先生找到了工作,一家人总算踏实了下来,有了安家立业的感觉。春天我们在郊外买了一栋后院很大的房子,因为先生特别喜欢种花种菜。远处是一条小河,潺潺涓涓的流水不紧不慢缓缓向东。近岸长着一些野生的郁金香,远岸是一排整齐的桃树。花开一树的时候,无限的哀怨,凄美。我们搬进来的时候正是五月,先生吩咐赶紧种花不然就晚了季节。先生平土围园子我去买花。种什么种什么?要种就种好看的,贵点就贵点一劳永逸是先生的原则。我选了二十株红黄白粉各色的玫瑰,回到家里赶紧种下去,却只用了先生开出来的一小片园子,“明年再种”先生下旨。近处,郁金香含上了花疱,远处的桃花已经谢了。什么时候谢的我混然不知,这些年的艰苦辗转我已对伤感没了兴趣,也早学会了把眼泪往肚子里咽。桃花的开谢并没引起我的注意。

我和先生种下去的玫瑰开了。七月,花开的最胜,多的一株上竟一气开出了十朵,少的也有五六朵。七月的风,轻,不经意地佛过河面河岸上的野草和郁金香还有园子里的玫瑰。郁金香随风轻轻摇划着,河面却看不见一丝儿风吹皱起,绅士般的缓缓慢步。我和先生坐在后院的DECK上,看妮妮数玫瑰。妮妮三岁,数数还数不过一百。‘明年你早点去买,今年就差点晚了',先生习惯了什么事都想'周到'。第二年春天我又买回来二十株同一个品种的玫瑰。第三年的春天我跟先生商量‘种些CARPETROSE’吧,那个开的花多。‘行,你看着办吧’。先生把权力下放了。CARPETROSE很矮,爬在地上。如果料理的好,它会慢慢自己爬开去,像地毯一样。它开得花朵儿小,可一株上竟会开出三十几朵,少的也有十几朵。颜色大多是深红色的,就是送给情人的那个红色。种下这二十株,先生的园子就差不多满了。“再有一年我就没地方种玫瑰了啊,” 我提醒先生。“也差不多了”,先生说。第四年我种下了最后的二十株,总算种了满园。

七月照例是和风吹,小河照例咸默无语,只偶而在河床的石头上打个旋儿。花开了满园,一切尽在如意中。星期天我和先生还是喜欢坐在DECK上,一杯淡茶,一张报纸就能打发两小时。“妮妮帮妈妈数数玫瑰,看有多少啊?!”妮妮虽然早会数数了,可耐心差,我有意练练她。“妈妈我数到CARPETROSE了,有三百呢”。“接着数”,我仍低着头看着报纸说。“妈妈,妈妈,我数到九百了!”我猛然惊得抬头,九百,九百,九佰九拾九朵玫瑰。一霎那间,风停水断,我好像被什么巨兽吞噬了一样,悲凉从心底油然而升。

“我早已为你种下九佰九拾九朵玫瑰从分手的那一天九佰九拾九朵玫瑰”

锡阳,锡阳,久违的名字。从分手的那一天,“送不走身影蒙蒙“。二十年过去了,你仍在我臆中徘徊。“难舍心痛,难舍情已如风;难舍,你在我心中放纵”。

这天夜里,我听着先生睡熟了便悄悄地起来。披上件衣服我站在玫瑰园前。月亮静静地挂在天空,孤僻得不参加星星间的私语。快十五了,哪个月的十五我不知道,没有八月十五的月亮大,可却亮的晃眼。我望着一排排的玫瑰,跟锡阳说:锡阳,锡阳,天上人间你在哪儿?你偶而也会想起我吗?我好后悔好后悔没去医院看你,你知道我怕,我怕。请原谅我无情,原谅我淡漠。你刚走的那些年我常想你,想你想到会在春天放学后就回家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再不出门。见到桃树就想念你,总觉得你的灵魂会在那一树剔透的桃花中。冬天手冷的时候也会想你,夏天雨水打湿了脚也会想起那年我的脚在你胸口上的温热。这十年我不常想你了,偶而你还会如桃花的落瓣轻掠过我的心田,可我累啊,工作家生活早已填满了我的SCHEDULE,忧郁是奢侈品。锡阳,锡阳,这满园的玫瑰为你绽放,纷芳如你。红色的是爱你,白色的是想念你。我和先生种的时候虽没想起你,可花开满园的时候你我却又不期而遇。锡阳,如果有天堂,你我相聚你会原谅我还要我做朋友吗?如果有来生,你还要我做同学?帮我暖手暖脚?谈心帮我进步?我们再去桃园?

我溜回女儿的房间,悄悄扯了几张她画画的宣纸。趁夜浓星淡,我还有话跟锡阳说。我踏着月色来到河边,点燃了那几张纸。我不想让先生看见纸灰,我只想让燃的余烬顺水向东,向东……

(本文有虚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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