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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的故事
・于是峥・
太座怀第三胎的时候,看中了郊区的一幢房子。那里是“高尚小区”,房价,地产税都高得吓人。看看老大快要入学了,经不住枕边风风力六七级转八九级,咬咬牙签了无数的字,告别了我热爱的城市和青春年华。
小区风景是不错,邻居也好。走在路上大家都会打招呼。有一家似乎是东亚人。一对老夫妻,说着我听不懂的话。还有一个年青女子,带着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开着个SUV来来去去总是很忙碌的样子。小区静,有时半夜三更她开车回家,听得清清楚楚。
搬进新居不久,有个叫安的邻居带了些自制的饼干来拜访。安五十多岁,精神抖擞的样子。她和太座都是自来熟的人,一时间张家长,李家短,不亦乐乎。安整天在家里无所事事,邻里的事知道得真不少。那家东亚人是她的隔壁邻居,从她那里知道那个年青女子是越南人,叫凤,在附近开一家餐馆。那个男孩是她和前夫的儿子,叫PHILIP。凤的前夫经常在家里动粗,凤和他离婚后拿了一笔不少的钱,这才能够在小区里买了一幢两单元的房,一边自己住,一边租给那对柬埔寨来的老夫妇。
两个月以后,天气渐渐暖和了。有一天我下班比平时早了一些,看见凤的前院里有个三十来岁的精壮小伙,上身只穿一件白背心,在那里浇水泥修台阶。他看见我抬头一笑,迎上前来。
“我叫东。”他一口熟练的英语,稍带一些亚洲口音。
“哦,你好,我叫JERRY。”
“我知道啦。你就住那里。”他扬手指了指我家。“凤跟我说你太太快生了。恭喜啊!”
“谢谢。”想起快要出世的老三,我其实不是很高兴。太座的脾气是越来越古怪。一天到晚不是埋怨我钱赚得太少,将来会养不起一家五口,就是说我老不回家,害得她独守空房。我在家的时候她埋怨完了就打电话,和安没完没了能说上两三个钟头。
东当然不知道我的心思。他乐呵呵地说:“凤也怀上啦!将来我们的小孩能在一起玩呢!”我这才知道东不只是凤请来的泥水匠。他又指了指我家的前院,说:“嘿,过两天我会租个BOBCAT,你院里那个老树根挺难看的,要不要我帮你锄掉?”“那太好啦。”
我以为他只是随便说说,也没跟太座提起。没想到两天后我正在开会,太座TEXT MESSAGING过来,叫我马上打电话给她。我只好说声道歉,一路小跑进了办公室,掩上门给她回电。电话里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安说有人在我们院子里施工啊!我在MALL里,现在在回家路上。你说怎么办啊?啊??要不要叫警察啊?”我赶忙跟她解释我和东的“协议”。这一下她一肚子怨气都撒在我身上,我赶忙说我还要去开会,嘱咐了一声小心开车,就把电话挂了。我看了看墙上的钟,才两点,不禁长叹了一声。
这以后几天我想去谢谢东和凤,可是天天加班,回家太晚。一晃到了周末,星期六下午我正在家里打盹,突然窗外音乐大作。我迷迷糊糊探头一望,不曾想看见街上停着一艘二十来尺长的船,那乐声就是从船里传出来的。我正在纳闷是怎么回事,却看见PHILIP从船里探出头来。
“PHILIP!”我叫他。
“噢,对不起!”他笑一笑,把音乐调轻。
我正要关窗继续睡,东从船后冒出头来。“JERRY!”他叫住我,“你看我这个船,漂亮不?”
“漂亮啊。”
“你明天想不想一起去海上钓鱼?”
“钓鱼?我不懂啊。”
“不懂没关系!几根钓鱼杆那里一放,它就会来啊。我喜欢去海上。其实也不只是钓鱼:那里空旷,自由。怎么样,明天一起去吧?我们带点啤酒,听听音乐,晒一天太阳,什么也不用操心!”
我是非常心动。可是周一要交代任务,这一天自由自在的生活,我实在没福享受。东见说我不动,也就不再劝了。
星期天太座带着两个小的去MALL了,我在家干那干不完的活。忽然听到门铃响,我下楼一看,是东和PHILIP。东笑呵呵的,一手举着五条尺把长的鱼,嘴里用柳条穿着。他把鱼往我手里一赛,说,“尝尝吧!很鲜啊。”
“这怎么行……上次你帮我们,我还没谢你呢。”
“什么谢不谢的。我有空,大家是邻居嘛。”
太座做菜是高手,那几条鱼确实味道不错。从那以后,我们和凤家有了来往。老三出世以后,凤也生了个男孩,叫ALAN。太座和凤交流育儿经,渐渐熟了。
转眼我们在小区已经一年多了。凤请我们去她家庆祝她小儿的周岁。那一天的PARTY很热闹,有三十来个人。一大半是凤的亲戚,不太会说英语;还有几个是美国人,有白有黑。凤从她的店里拿了一大堆越南点心,东在后院BBQ,大家吃得不亦乐乎。太座边吃边给自己一个“HOUSE TOUR”,楼上楼下都看了一遍。我看着凤,心里有一种异样的感觉。
我和太座在大学里认识,谈恋爱。后来我要出国,在出国前一星期和她结婚。这许多年她为这个家吃了不少苦,可是我们之间话越来越少。近来我工作忙,更是和她见面都少。看着凤和东其乐融融的样子,心里实在不是滋味。
后来我和太座的关系越来越糟。有时我们一个星期都说不上几句话。转眼之间秋去冬来。有一天我回家很晚了,太座却还没有睡。非但没睡,她简直就是情绪亢奋。
“啊呀,你有没有听说啊?凤坐牢了呀!”
近来我确实没有见到凤。“怎么回事?”
“本来我也不知道。我们真是两眼一抹黑,眼皮底下的事也不知道!凤在她店里贩毒啊!!她的房客今天搬走了,说是她家里也有毒品。我们怎么交了这么个朋友啊!我脸都丢光了!我早就觉得他们有些不对,就是你喜欢和他们来往!”
我实在无话可说。看着太座喋喋不休的样子,我从壁橱里翻出一条被子来,去BASEMENT里沙发上睡了。
这以后有很久我没有见到凤,也没有见到东。凤家有了一个新的房客,可是不久就搬走了。据ANN说是因为房子里的暖气坏了,可是房客几次打电话给东他也不来修。后来的事各位看官也许能猜到:太座和我分居了。她和小孩一起搬去到她妹妹那里。据说她有一个情夫已经有一年多了,可是我一点都不知道。我一个人住在小区里实在无聊。我打算搬回城里去。
这天我散步经过凤家门口,发现她家门口插着一块REALTOR的牌子。我不由自主走到门口按了一下门铃。我实在没有想到门突然开了。门口正是凤,怀里揣着ALAN。她本来就瘦,可现在更是瘦得不行。
我不知说什么好。“你好吗?”
“还好。”
“东呢?”
我没想到这句话让凤大哭一场。她断断续续地说,“你不知道吗?他已经不在了啊!有人在北边发现了他的尸体。警察说可能是谋杀,也可能是吸毒过量了。他从小在难民营里长大的,染上了毒瘾。是海洛因。这东西染上了是戒不掉的。你知道我坐牢是为了他……是他在我店里贩毒……他也是没有办法:去年一年他吸毒花了六万多。我把钱都藏起来,他欠了一大堆债……他一定是被债主……早知道这样我为什么那么在乎那几个钱啊……”
我听了这话好像是一个晴空霹雳。我看了看凤红肿的双眼,又看了看ALAN无邪的脸庞,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凤看着我正色说,“我要谢谢找到他尸体的人。那几个星期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日子才难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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