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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家的猫有时不知钻到树丛里什么地方久不打照面,一家人出去找猫,生怕他丢失了。千呼万唤之后,那猫一副坦然无事的样子从树后走出来,见到我们一点没有激动的表情。我,妻子和八岁的女儿,都会一下子从紧张里疏解开来,高高兴兴,领猫进屋。
四只猫的故事
·陈 吉· 我们家的猫有时不知钻到树丛里什么地方久不打照面,一家人出去找猫,生怕他丢失了。千呼万唤之后,那猫一副坦然无事的样子从树后走出来,见到我们一点没有激动的表情。我,妻子和八岁的女儿,都会一下子从紧张里疏解开来,高高兴兴,领猫进屋。 找猫时我脑中出现过一个念头:如果这猫再也找不到会发生什么事?女儿会有什么样的反应?会不会好长时间都不开心?这种事情对孩子心理会产生什么影响? 好在猫一直没有丢失,日子也就这样过下去。这只猫是我印象比较深的第四只猫。 (一) 第一只猫的命运现在看来是悲剧性的。 那是好多年前我在国内上大学时发生的事情。我和两个室友住在一幢两层的老式民宅里,那房子少说也有百把年的寿命。西南三省的老房子大多是土坯墙瓦顶雕花木窗。一个小小的院子,当地叫天井,靠墙是个石砌的花台,里面种着海棠和山茶。家乡四季如春,花开不败。夜深人静的时候,皓月当空,蛐蛐低吟,小院常笼罩在一股似有似无的花香气当中。 那屋子没有天花板,仰头看得见叠在椽子间的一片片灰色的屋瓦。下阵雨时,雨点落到瓦面上声音清脆悦耳,有敲击编钟的味道,只是节奏要急速得多。 窗外有一根水泥电线杆,上面挂了一盏石英灯,发出一团蓝盈盈的光,夜晚很晃眼睛也逗引蚊子蜢虫。那灯是七十年代抓革命促生产的科技成果,称为人造小太阳。只要天气好,晚上总会在灯下聚了一堆人,年纪不等;打牌,下棋,吃宵夜,摆龙门阵,夜深人还不散。附近卖瓜子和铁豆(炒蚕豆)的老太太也陪着不收摊,让我们睡不着觉。我有时在咯吱响的板床上翻身,恨得牙痒,发誓要弄只气枪来将那小太阳灭了。 一天晚上十点钟后我们三人从学校自习回来,两人读英专,一个学经济学。说着话开门,上楼之前,听到屋子里有响动,什么东西跑动的声音。 几步跨上了吱呀叫唤的木板楼梯,我们预感到屋子里可能跑进了一只猫。窗子是关着的,三个精神抖擞的汉子将一只四足动物堵在无处可逃的屋子里。 开灯之后,见房粱上匍匐着一只硕大的杂色猫,两眼圆瞪,露出磷磷的闪光,一幅面对生死关头的神情。那猫灰黄的毛,带淡淡的细黑条纹。不像老虎,老虎的毛色偏金黄,黑色条纹粗大鲜明。我的家乡将这样毛色的猫称为麻布猫。 我们蹑手蹑脚,发出信号,将门在身后轻轻关上,心中充满狩猎的欣喜和激动,常吃白菜的胃里有丝丝肉食香味引起的愉快的蠕动。 大麻布猫意识到这是一场力量悬殊的对决,要求得一线逃命机会,只有发挥体力和智力的极致做生死一搏。 随后出现的是一场杂技表演:速度和敏捷的较量。那猫闪电般从一个房间窜到另一个房间。两房之间只有一道隔板,上面相通。一时间,那猫从地板上跃上桌子,蹦到蚊帐上,再窜上房梁,下来,再顺墙而上。梁上陈年灰尘曼舞呛鼻,电灯线摇动。 那猫臂力腿力强劲,不过一两分钟,在两个房间几乎所有空间里来回窜了几趟。地上,墙上,梁上,雕花窗格,全都变成了它的田径场;九十度的墙面,如履平地。我第一次看到猫撒开腿跳跃起来纯粹如无人之境,有点像球形罐笼里表演摩托飞车绝技。只差屋顶,房间里任何地方都被它跑遍。 那飞来飞去的猫逗得我们热血澎湃;正是好事的年纪,心想今晚一定会有精彩的场面,决不能心软气短中途收兵。 我拿起了一件军用雨衣,冲向麻布猫。几个斗牛般的回合之后,我发现手中的雨衣不是一件理想的捕捉工具;每次猫都在罩下来的雨衣下躲开了。我心里对那薄薄的橡胶层有点不踏实的感觉;斗牛士用红披风晃牛的眼睛,人在关键时刻是闪开的。捉住雨衣去扑猫不同,尽管猫小得多。我知道老虎属猫科,两者的牙齿结构完全一样。 我放下雨衣,拿起了一个搪瓷脸盆,那个时代每一个住校学生必有的生活用具。学经济的老吴捡起了我扔下的雨衣,戴着他那螺丝壳般近视眼镜,勇敢地追赶那拼命逃生的猫。 前挡后堵,喊声震瓦。猫可能被我们的叫喊声懵住了,在从桌子上跃向墙壁的瞬间犹豫了零点几秒。老吴抓住战机,一个猛扑上去,将那猫按定在黄绿色的雨衣下,大呼:逮到了!逮到了! 突然,听见老吴一声怪叫,雨衣从手中滑落地上,左手捉住右手,收至胸前。一百瓦的灯下,我看见老吴的右手虎口处,一股比筷子细些的血柱喷泉般窜向屋顶,足有两尺来高,像浇花园的橡皮水管扎破一个小孔冲出高压水流,整整齐齐。鲜红的血花在贼亮的灯光下闪耀,晶莹剔透,像宝石花。灰黑的木地板顷刻间湿了一小片。 用毛巾对受伤的老吴做简单处理后,剩下两人继续战斗。经过十几分钟的追逐,麻布猫的体力消耗过大,奔跑速度慢了一些。最后在半人多高的地方被我用脸盆扣在墙上,那中碗大的猫头露在盆外,疵牙咧嘴。 我慢慢将盆沿墙面下移,直到地面。李将他穿着翻毛皮靴的脚踩到了猫头上,用了几下力,靴子转过几个半圈。几分钟之后,我感到盆里猫身子软了下来。李移开他的脚,猫趴在地板上不会动了,全没有了刚才上天入地飞檐走壁的虎虎精神。 第二天早上,李将那重两三公斤的大猫剥了皮,在砧板上斩成了寸多宽的肉块。我掌勺,用手边最大号的钢精锅做了一大锅黄闷猫肉,放了葱,姜,蒜,还投入一把红红的干辣椒。 晚饭时我们没有盛饭,在院子墙边小板凳上一溜坐着,埋头光吃那热乎乎的猫肉,吃的速度也很快。不知道是烫还是辣,边吃边呼啦呼啦吸气。 趴拉了几块之后我感到口中的肉好像有点什么特别的味道,速度慢下来,不是疑心人说的猫肉酸;好像是有胰腺没有去掉煮在汤里的躁味。吃了一小碗多以后我没了胃口,停下筷子观赏同伴的吃相。 老吴不知道是手痛还是心痛,吃了三碗也住手了,包着白纱布的手哆嗦着将碗放到了架子上。我们鼓励说要将流掉的血补回来这话也没有起作用。 李的胃口好,一连吃了七碗半,后来几天都听说他跑茅房。 从那以后,老吴改口叫我老狐狸,好像是对受伤之事一直耿耿于怀。后来,我们都出了国。老吴混了两年海归了,现在是省里重点大学经济学院的院长,博导。 听家里人说常在电视上见到他发表经济形势谈话,人发福了,白了一些,宽边眼镜亮闪闪的,不喜欢别人再提起以前的事情。 我现在回想当时吴教授的样子还是止不住笑出声来。人年轻的时候做的事情,不管大小,后来就变成回忆的材料,特别是那些令自己感到得意的事情。 (二) 第二只猫是为儿子养的。 高中的同事讲小孩子都应该有个宠物,想想也是。这美国的小孩其实没有多少好玩的东西,做完作业就看电视,怪孤单的。我就从熟人那里领来一只刚断奶的小猫。现在看那时候的照片,是一只黑白相间的小花猫,样子挺有神的。 我记不清上四年级的儿子对他的猫表现出多少感情,只记得他用线拴了纸球在地毯上逗那小猫的样子。 后来妻子又怀上了老二,听说猫身上有一种病菌,会影响胎儿。同妻子商量之后,在电话薄上找到最近的动物领养中心,骗儿子说小猫要看病,花了三十元将正在长个子的小猫送了进去。 不知为何,以后几天那猫的身影不时在眼前晃动,后来到了挥之不去的程度。第四天下班赶到领养中心,听说再过两天没有人认领,就要给它打一针让它睡觉了。这是句委婉语,长眠的意思。听到这话,我急得要死。不停地走,在十几个房间里,找到放小猫的笼子。那猫也在我进门瞬间认出了我,几乎站直身体,前爪抓在笼子上,不停咪咪地叫唤。两边都像是久别的亲人相见,我感到眼眶有点潮。 再交二十元,将猫领回家,心里如释重负;自觉做了一件重大正确的事情。 过了一久,孩子还未出生,小猫的背脊上却摸到一个隆起的块,有点像骨质增生,又怕是什么怪病。我和妻子又开始担心了。这猫有什么病怎么办?对将要出世的胎儿会有什么影响?最后决定还是把小猫送走。孩子的健康比什么都重要。 我的一个学生愿意接收那只小猫。我带上猫,剩下的一袋猫食,还有猫便盆,开车送到学生家里。一直到将小猫在新居安顿好我才离开,走的时候确有点硬着心肠扭头出门的感觉。 过了一年,期末考之后,那女学生要求我给她平均分九十分以上,我说她的成绩可能达不到这个程度。她说你忘了我给你养猫的事了。我有些吃惊一个中学生也会玩成年人的把戏。我没有答应。她撅着嘴走出了我的办公室,连脸上的雀斑都在生气。 对于儿子,我忘了编的什么说法,好像又是说小猫生病了,要住医院。儿子问过几次他的猫什么时候出院回家。每次我都胡乱支吾过去了。后来儿子没有再问。没看到他有什么伤心的样子,也没有猜测他想过些什么。我觉得一切都过去了,什么都安排得很好。 (三) 第三只猫是在路上偶然相遇的。 一个初冬的夜晚,我开车送儿子去参加高中的音乐会,儿子是乐队小号手。 我看到路上有一只猫躺着,身子不会动。在迎面而来的车灯照射下,那猫尽力支起头,注视着逐渐开近的车子,灯光中猫的眼睛里闪现磷磷的光芒,我在那光里读出了恐惧和绝望。那猫是被车子撞伤了。 我转动方向盘绕开了那躺在地上的猫。 那猫的眼神让我想起了二十几年前的一件事。 那时我是一个卡车司机,一个清晨开着一辆解放在空旷的马路上奔驰,车蓬里满满的货物上坐着几个搬运工。路上几乎没有其他车辆,只有高高的路灯寂寞地照着光滑的柏油路。我依稀看见路中间有一个物体,开近了看出是一只大黄狗,站在汽车大灯的两道光束中间。 那狗的眼睛在灯光的照射下出现磷磷的闪光,眼神里有迷茫和惊恐。汽车的高光灯很强,站在路中的狗一动不动。它显然是被越来越近的强光弄糊涂了,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我没有多想,将手中的方向盘轻轻调整了一下,估计好左前轮的轨迹,对着大黄狗开过去。几秒钟后,听到轻轻的“嘭”的一声响,车子几乎没有震动。滑行了几十米之后,我刹住了车子。后面车厢里的人喊撞到了一条狗。 那天车间里的人都很兴奋;山中得鹿,见者有份。他们忙进忙出在车间后面空地上架起了铁锅烧狗肉。即将到口的狗肉香味使人的精神焕发。 我没有参加狗肉宴,工人们将两只狗腿洗净包好放到我的驾驶座上。我记不得怎样烹调的,也不记得吃的时候有什么不安。狗肉那时对于我来说总是美味。 不过那狗在车灯照射之中的眼神我记住了。它的眼神中有惊恐和茫然,没有路中间那只猫那种极度的恐惧,一种意识到自己的生命马上就要结束的恐惧。那狗不知道将会发生什么事情,它只是自觉处在一个超越的力量控制之中心惊胆颤但不知道结局。那猫却可能知道,它意识到了自己的生命行将结束。这是两者的不同。 眼前这只猫唤起了沉睡多年的记忆。那猫的眼神更使我难于相忘。想来那猫当时是多么强烈地想要活下去啊;它不想死,它要活,它想挣扎起来离开,但是身体已经不再听使唤,所以它拼命抬着头希望能逃过死亡。或许它觉得同前来者对视的交流能够引发对方的慈悲,所以它用全部力气抬着头以祈求的眼光希望前来决定它生死的力量绕它一命。也许,它只是想知道自己怎么死法。 那次经历之后,我才知道动物也有感情;也像人一样惧怕死亡,也有强烈的求生欲望。这种感情并不只是人才有。 几分钟之后我驾车返回,到猫躺着的地方停下车,想看看它怎么样了。我看到那猫在原地没有动,只是没再抬起头。它已经死了。 “Did you do it?” 循声回头看去,一辆警车停在路边,车灯亮着。一个警察伸出头来问我。 “I wouldn’t do that!” “I just try to check how the cat is and may do something for it.” 我有点受冤枉而气愤的感觉。 警察告诉我可以将猫的尸体移到路边的草地上,这样第二天猫的主人可能会见到。我照着警察的话做了。 那猫的个头不小,是个big cat。 (四) 第四只猫是为女儿养的。 那只猫还没有断奶就领回来了,才比巴掌大一点点,我们将它放在一个皮鞋盒子里,在外面扎上很多小孔通气,从百里之外的地方带他回到家。 回家后发现小猫身上有跳蚤,买了药水来给他洗澡,又怕将它毒死了。两个大人小心翼翼给猫洗完澡,赶快用毛巾擦了再用热风机吹干。 不过几个月,小猫就长大了,像一个大猫的个子,只是心理还是在童年。 它的毛色是奶油和白色相间。 女儿自然是喜欢得不得了,放学回来就抱着她的小猫亲。小猫逐渐长大,也很顽皮,有时候尖爪子会抓破人的皮。我担心那猫爪子会抓到女儿的眼睛,除了勤剪猫爪,还多次警告女儿不要将脸靠小猫太近。 不过好像那猫也知道界限,没有出过险情。 从这只猫开始,我注意到猫的一些特点。以前尽管多次同猫住在一个屋檐下,猫对我来说好像是个视而不见的动物。在国内养猫,有实际的目的。不像在美国养猫是为了感情。(西方人为什么对动物愿意付出那么多感情?)以前好像没有为自家的猫做过什么特别的事情。除了吃完饭扒拉点盘中剩菜加上一点饭在猫碗里就行了。中国的猫什么都吃,白饭吃,可能白菜也吃。在美国我竟然见到过不吃鱼的猫,只吃牛肝和鸡丁。 以前我以为猫同人是没有什么感情交流的。只见猫多半卷缩在暖和的地方打呼噜,没人理睬。猫引起人的注意是在捉到老鼠时。这时候猫眼露凶光,嗓子里发出呜呜的警告。猫的这个少有的表现提醒人它身上具有的原始本能;原来它也曾是草莽英雄。人们会蛮有兴味观看猫玩弄逮到的老鼠的场面。 在美国情形要复杂得多。我还注意到人的性别同养宠物有关系。 女人喜欢养猫,男人喜欢养狗。我的女儿告诉我:“Cats are girls’ best friends and dogs are boys’ best friends.” 动物心理学家认为猫内向,狗外向。猫的性格文静,喜怒哀乐不形于表面,狗是直性子,各种情绪都表露在外。 狗的性格比较合群(social),只要认识了,见面就摇尾巴。每天主人下班回家,第一个在门口迎接的就是那忠心耿耿的爱犬,没有听说猫会听见主人用钥匙开门就做出热烈的反应。 猫总是那么不急不躁,不露声色,凡事深藏于心。难怪西方将黑猫同穿黑衣服的巫婆联系在一起,闭着眼打盹的时候就在算计人。 猫比狗爱干净,猫方便之后会用前爪刨灰土来将排泄物盖住。狗没有这习惯,想要就进行,而且你看那狗小便那幅德行,多不上相。 猫爱在心里想事情,很实际,不会胡乱激动。狗是一幅心肠都挂在脸上,喜怒无常。 猫好静,有一个舒适的窝就成。狗喜欢运动,没有户外活动不行。 猫好吃零食,多餐少吃。狗是一吃一个饱。 猫小心保持同其他同类的距离,发生冲突的几率小。狗就像男人一样,无论什么场合都按捺不住要找机会显示自己的能干。(可能现在的女人这一点也差不多了)。 猫的心比较细密,胸怀也窄一些,比狗记仇。女人的心思男人猜不透,在一个锅里吃二十年饭也是一样。我的邻居老太太结缡三十七年后突然离去,说是找到了真爱,留下七十多岁的老头一个人孤独地打扫门前的落叶。 狗比猫相信暴力。尽管猫和狗都是最早驯化的家畜,同人生活在一起已经有超过六千年的历史,几乎没有听到猫野性复发伤人的案例。狗身上还残存一些狼性,在特殊情况下就会显出残忍的性格。所以有人建议由女人来管理国际政治。 (五) 我们家的猫喜欢在人走进的时候翻身躺在地板上,等你去逗弄他。女儿告诉我猫做出这个动作是表示它信任人。只有对认识的人猫才会将肚皮朝天袒露,想和你它玩耍。 猫虽然见到人不动声色,但喜欢在有人的床上睡觉。我晚上在床上看书,有时没有关紧的门悄没声地开了,像是什么精灵推开了门,那猫没有一点声音走进来。他看到是我躺在那里,停下脚,望着我,我也看着他。过一会那猫转过身来又出去了。我知道他心里对我有芥蒂。我曾用脚将他扒拉下床去过两次,当然不是很重的动作,可他还是记在心里。 周末早晨全家多半懒床,常会有什么东西在床尾伸进被子来挠脚掌。这是猫要想出去树下方便,来催我们开门的。如果人还是不起,那猫就会到妻子的床边不停叫唤,急的时候就用爪子扯被角。 妻子对猫的关心超过了对我的,有时候看着让人不是滋味。 清晨猫来到床边叫唤,有时候那喵喵的声音拖得长长的,真像一个孩子在母亲面前撒娇。只有在妻子面前他才有这个声调。爱睡懒觉的妻子会弯腰去摩挲毛的脊背,问:“咪咪,What do you want?” 随后起身下床去给猫添食。时间长了那猫养成了习惯,盘中有食也居然来叫唤。妻子照样起身下楼去做个添食的动作,他才安心进餐。我从未获得如此亲切照顾,倒是记得夜里被支使到楼下给太太取水喝。 猫其实也会在主人下班时等在门边迎接的。我们家的猫就会这样,只是他不等我。如果是我回家,门一打开猫就从门下溜出去了,对我不加理睬。 如果是我和猫在家,妻子下班开门的时候,他会等在门边,等人进来就跟在腿边咪咪地叫。随后的几分钟,人走到哪里就跟到哪里。那个时候我看双方的交流,就像一天未见的一对母子。 猫的日子好过得我都羡慕不已。每次家里添置了什么新的家具,猫都会上去睡个午觉,尝尝鲜,也试试是不是又找到一个舒适的寝具。 他喝牛奶,不喜欢吃牛肉,但吃鳕鱼和金枪鱼罐头。罐头上面同人吃的一样,也印出了营养规格。身体有恙全家一起送去宠物医院,设备同人的医院一个样,只是尺寸小一点。给猫狗洗牙是两个护士一起,人才有一个。 我最羡慕猫的是他一天到晚优哉游哉,什么家务事都不用干,无心可操;白天小睡,醒了到户外游荡一番,同松鼠追逐一阵,爬到树上观观风景。这不是道家的至境吗? 猫不用去上那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班,不用每天早上去做老鼠赛跑,不用考虑房屋贷款,没有子女教育问题,无代沟的焦心,也不会看到邻居换了新车心里不是滋味,更不要常做电脑更新换代,还不需要当心恐怖分子的攻击。 只有两个方面猫的生活好像赶不上人:猫没有夫妻相随,也没有高朋满座。猫基本上是独往独来,孤家寡人。不过这并不是说猫的生活里没有亲情,猫实际上已经将人的家当作了自己家;小时候从人手里的奶瓶吸奶的时候,猫就将人认作了亲身父母。 既然在自然界,从大处说,动物都是一回事,人不比自然界其他的动物要高;动物和人,都是自然的一部分。为什么人要负担那么多的责任呢? 我在想,来生转世,我就去当一只猫,一只中产阶级的猫。人已经当过一回,够味道了,下次换角色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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