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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有一点点想家 打印 E-mai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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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1-30
我就知道故乡真的是世界的中心,因为那里埋藏着童年、青春和欢笑。
昨夜连续两次梦到母亲,她用粗糙的手紧紧地搂住我这个无处可藏无处可躲的都市没用人。

只是有一点点想家                      

Author:
青冈
 
 
做学生放假回家的时候,看见我,我妈比我还兴奋,应该不到五分钟,左邻右舍就都知道我回来了。大概在家里吃的第一顿饭一定是妈妈给我烙的小甜饼。烙小甜饼的手艺是我妈从外婆那里学来的,其实很简单,就是在面团里均匀地洒上一些糖,然后擀制成巴掌般大的小饼。农村的锅很大,做完人食再做猪食,所以我们和猪用同一种锅。
我妈在黑黑的大锅里浇上一些豆油,我爸坐在小板凳上不急不徐地运送燃烧的秸秆,这对老夫妇配合得天衣无缝,我爸根据锅里冒油烟的形状,可以准确地判断多送柴还是不送柴。小甜饼在锅里不停地被妈妈翻来翻去,当面皮透出橘红灯那种颜色时,妈妈就喊道,“儿子,拿盘子来。”我屁颠屁颠地从厨架子里拿出一个中号的盘子,我是家里的远道嘉宾,要先吃的。小甜饼也要吃得恰到火候才行,快了,那滚热的糖液会烫了舌头;慢了,那糖还会凝固的。烙小甜饼看似简单,别人做起来就不容易,或者是漏了糖,或者是烧糊了外层的面皮,不能完好如初,只有我妈能做到保证每一张饼的质量。
我吃过许多饼,东北春饼、四平李连贵大饼、新疆炉饼、华北的锅盔饼、馅饼等等,吃来吃去,都没有我妈做的好吃。以往新年回家,我妈都要不厌其烦地做到我吃够了才好呢。

北方新年习惯吃饺子,我打小也就是吃饺子长大的。长大了进饭店,发现我妈包的饺子特蠢,要比饭店的两个还大。哥哥、妹妹和我众口一词地认为我妈包的牛肉馅饺子最好吃。饭店里使用的牛肉是批量从农场进货的,牛肉馅是用绞肉机加工的,而我家边远的乡村过的是自然经济生活。新年前后,街上便传来叫卖牛肉的吆喝声,“新鲜牛肉――,新鲜牛肉――”;我妈便扎着围裙快步跑出去,“老李头,我们称三斤,后天你来我们再买,一起算帐。”“好嘞。”
我妈总能买到牛身上最好的那块肉,拿回来并不先急着扔在案板上,而是放在外面货仓老鼠够不到的高处,很快牛肉就冻得发硬。这时候我妈才把硬硬的肉条拿回来,慢慢地纵向切成丝,在横向切成很小的碎块。饺陷弄完,我妈便把事先准备的葱花和豆油一起倒进去,搅拌一阵,接下来就是简单的包饺子程序。全家围着面板一起参与。
那饺子吃第一口是冒着油的,但不腻,紧接着一股浓重的香气钻进鼻孔里,要停下则是完全不可能的了。牛肉馅经了水煮,结成一个紧紧的小肉团,有几个葱花点缀其间,狼吞虎咽,大快朵颐。
走南走北,什么陷的饺子都吃过了,最昂贵的是用一种深海鱼肉做成的饺子,一个饺子好像就要几十块钱。可是,可是就算是龙肉做的饺子,都没有我妈的那个大号牛肉馅饺子好吃。我和太太尝试着做了几次,画虎成猫,怎么也出不来那个味道,后来作罢。新年的时候,我妈照例在年三十、初一、初二的早晨都做牛肉馅饺子,可是我现在吃不到了。

还有一种小咸菜,也是我妈的独门手艺。东北人喜欢吃大酱,每家都有一个大号的酱缸。秋天我妈把芹菜的叶子剥下来,用小布包一个个包好,然后就丢进酱缸里,几个月的浸染,大约在春节前后,我们都记不得还有酱菜包这回事儿的时候,我妈用小碟子把蔫蔫巴巴的酱菜叶装好,堂而皇之地放在餐桌的正中。这可不得了了,我和妹妹会抢起来的,以至于各人倒在自己碗里一半,我爸没得吃了。那种小芹菜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大增食欲,如今已成了我身体里饮食文化基因的一部分,想起芹菜包,都直流口水呢。
那种芹菜包非要自己的酱才好,不同的酱就是不同的味道;而且小咸菜包绝对稀有,总是过年了才能拿出来吃,也就吃那么几天,再就没有了。把小咸菜夹入整张的豆腐皮里,那可真叫全世界最廉价的美味。粤式小菜著称于海内外,我喜欢,但要让我说最喜欢的,首推我妈的小咸菜。我的成长催促着我妈的衰老,我一点儿都不希望那种小咸菜从这个世界消亡。过年了,想小咸菜,也想我妈。

和我妈的感情最深,怕是和伊迪普斯情结有什么隐秘的关联。总也不提我爸是不够意思的。新年回家总是要喝酒的,坐在大炕上,和我爸喝他那三块钱一斤村里烧酒,我爸就不怎么说话,只是看着我。几小杯落肚,我便开始讲述老农民从未经历过的见闻,讲述我各种投机取巧的历史,讲述我自上次别离后的所有进展,我爸只是我的听众,他甘于做听众,始终面带微笑。
这个世界只有我爸那个唯一的听众,而平时所有的朋友们都争先恐后地表现自己的故事,谁也不承认自己比别人差,于是几乎所有的餐会都是七嘴八舌闹哄哄收尾,每个人都想在最短的时间内表现自己,唯恐世界忽视自己的优秀存在。我爸不同,他不驳斥我,任凭我表现个够,于是在爸爸的身上,我重新找到了做人的自信。我是安泰,我爸就是大地。聚在一起的春节总是这样的,我不停地说,欢喜的痛苦的,我们喝着小酒,慢慢地我就看到爸爸的眼里浮现出不一样的泪花,泪花中有慈爱,有骄傲,也有一种看不到的力量和支持。

巴西有个民间故事,说只要人有了故乡,那故乡就永远都是世界的中心。我读了那个故事以后并没有在意,真正回想起那个故事是在我南漂以后,无论故乡怎么穷困,却总是能印在我的脑海里,以至于溜进我的梦中。我就知道故乡真的是世界的中心,因为那里埋藏着童年、青春和欢笑。
昨夜连续两次梦到母亲,她用粗糙的手紧紧地搂住我这个无处可藏无处可躲的都市没用人。早晨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打个电话过去,妈妈接通了电话,我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泪下来了,然后我听见了妈妈的啜泣声。
过年了,只是有一点点想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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