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凡是真

　　　　　　　　　　　　－寄　北－

　　邻居刘大妈从台湾来，五十来岁，很福态的样子，脸上总是一团和气。我们刚
搬来的时候，第一个到访的客人就是她，不光问寒问暖，还极尽地主之谊。我要是
有哪里不熟悉，或是要寻哪个偏僻的地方，她总是十二万分热情地带我去找。家里
包了饺子，也常常不忘给我一两盘尝鲜。来加拿大近二十年，象她这样的好人还是
头一回碰到。

　　刘大妈有三个儿子。两个大的都上了名牌大学，毕业后又都很快地找到了如意
的工作。可惜老三杰克上了半年大学，突然得了精神病。本来很精神的一个小伙子
，因为吃药的缘故，很快发起胖来，智力自然也不如从前。每每看到王大妈和杰克
在外面散步，或是杰克一人在外面踟躇，我总忍不住感叹命运的无常。见了面也生
疏起来，怕一不小心说错了话。

　　夏天买了一棵银杏树，拿到前院去栽。王大妈和杰克正好也在门口弄草地。不
一会儿杰克笑眯眯地走过来：

　　“阿姨，您种什么树呀？”

　　“银杏。”

　　“您准备在坑里放一点肥料吗？”

　　“没有，要放吗？”

　　“我妈妈说撒一点比较好；树能长得快。您如果没有的话，我们可以给您一些
。”

　　“哦，那太谢谢了。”

　　杰克立刻就去提了一小桶颗粒状的有机肥料来：“阿姨您撒这样一小杯就行了
。等下没事了过来跟我妈聊天好吗？”

　　“好呵。”

　　“那太好了，谢谢阿姨。”

　　怎么可能？杰克，一个精神病患者，这么友好，这么彬彬有礼，对他妈这么体
贴入微？喝着刘大妈香喷喷的五年新的普洱茶，我说出了我的难以置信。刘大妈从
左耳朵笑到右耳朵：“也是应祸得福吧。我那两个大的都工作了，有自己的一摊子
要管，根本指望不上他们。倒是这个小的，找了个送报纸的工作，就早上忙一阵，
剩下的时间都用来陪我了。解闷干活的，比谁都贴心。他刚发病那会我也是又急又
气：做了一辈子的好人，怎么老天还让这事轮到我？他从小学到大学，花了多少力
气呀，这下全没用了。”

　　刘大妈叹了一口气，接着又说：“后来仔细想了一想，这孩子还没准是我害的
。当初没日没夜地陪他逼他学，总觉得花了那么大的力气，做了那么多的牺牲从台
湾搬到温哥华来，不就是希望小孩能受到更好的教育，享受更好的生活吗？那会杰
克总是跟我说：‘妈，我不是读书的料，请别再逼我了，别再逼我了。’我哪里听
得进去？两个哥哥都挺过来了，怎么你就不行呢？现在我才明白：每个人有每个人
的命，强求不得的。再说，要不是这个病，我还真不知儿子这么好。我看他自己，
也快乐多了。平平凡凡才是真啦。”

　　是的，平凡是真，我忙点头。这几个字听得看得不知有多少次了，但真正咂出
里面的滋味，我自己也是经历了婚姻和工作的巨变才有的事。人生有太多的诱惑，
太多的迷雾，太多的身不由己。不登高，不望远，不回头，总是难以识得庐山真面
目的。

　　“阿姨，下次再来。“

　　杰克使劲挥着手，热情地对我说。

　　我会的。

二零零六年一月于温哥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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