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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暖背后的悲凉――关于陈可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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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2-1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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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暖背后的悲凉――关于陈可辛 作者:strangers 来源:网易娱乐 我第一次看陈可辛的电影,便是《甜蜜蜜》。或者大多数人都是。 电影当然很好,非常非常的好。我看过一次以后念念不忘,一次次的翻出来重看。 但是这对于了解一个电影导演而言,却并不一定是件好事。因为我一开始便将他放在一个太高的坐标系中,以为种种的动人之处,不过是信手拈来;再回首去看他过去的影片时,要求便免不了苛刻几分。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那些影片节奏的稳定与主题的深沉,并不是轻易得来的;成熟流畅的拍摄之后,同样有着青涩单薄的成长历程。 或者我们应该细说从头。 我一直认为,《双城故事》某种程度上而言是一个草稿版的《甜蜜蜜》。 我没有任何贬损《双城》的意思,《双城》言情,亦有情,尤其一个自始至终都处于自卑之中的励志形象,更是相当锋利的割破了我心中某个无可奈何的角落,看得我忍不住地眼泪汪汪。 但是《双城》终究是和《甜蜜蜜》相似的,而且,不如《甜蜜蜜》深沉。我愿意将它们两个混在一起说,不仅仅是因为都喜欢而已。 陈可辛似乎很喜欢讲述一些时间跨度很大的情感,许多年都无法释怀的感情在他那里是太常见的主题。在《双城》里,阿伦和志伟真正一起度过的时间从孩童算起也不过几年而已,剩下的,不过是一个十年,又一个十年的分离;而在《甜蜜蜜》里,李翘呆呆站在人潮汹涌的纽约街道上,再一晃,便已过去了七年。而在这样漫长而又漫长的时间里,所有的主人翁都采取了一种主动的姿态,他们主动地,不去忘怀。或许《甜蜜蜜》里小军和小婷的感情算是个例外,然而即使如此,小军最后跟小婷说的话仍然是,“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走过的路这么长,小婷,我也难过的。”一种在时间面前强硬的,至少是不甘心的姿态,使得他故事里的人们有了一层理想主义的光辉,无法不动人;然而他们在时间长河里那样倔强的挣扎,不愿随波逐流的背后,却始终萦绕着一种挥之不去的悲凉。 《甜蜜蜜》的悲凉或许要更浓重一些。因为在《双城》里,悲凉不过是由于人物本身的特质;而在《甜蜜蜜》这里,悲凉则被放置在一个偌大的社会背景里,人物本身的渺小与抗争的无力一旦置于社会之中,便很容易有更深层次的含义。当然《双城》里同样有很多空间的转移,但是那些转移是虚的,我们只是看到志伟在一个个城市,一片片海洋中穿梭;远方,不过是“宝藏”,“探险”,种种的虚指;种种不同的空间,并不曾在影片中真正留下痕迹来。然而《甜蜜蜜》不是,它的每一段故事,从内地,到香港,到纽约,都带着太多这个城市的烙印。空间的变化在它这里,是真切而富有影响的。而更重要的是,《双城》自始至终都是一个小范围的故事,所有的情节和镜头,几乎都是紧贴着三个主人公展开;《甜蜜蜜》则不是,在它那里,大的俯拍镜头比比皆是。然而我印象最深的,却是当小军穿着邓丽君签过字的衬衣,终于忍不住吻上了车里的李翘,镜头缓缓的回旋摇拉,仿佛从高高的上空往下望时,整个街道只剩下这一辆车,和车里车外两个相拥的人。在这一刻,仿佛空间,也并非不可战胜的力量;然而更多的时候,我们看到的,是主人公们在街道上匆忙而小小的身影。我们在一瞬间的任性之后,终于还是不得不承认,在这样大的世界里,我们抓不住的太多。 或者也是因此,偶尔的,我会觉得我更喜欢《双城》。《双城》是陈可辛的处女作,或许因此,青春气息逼人。片子里到处是明亮的色调和各种鲜艳的颜色――阳光明媚的海滩,穿着各式花布裙的女孩,多么赏心悦目的风景。故事也是简单,没有复杂的背景,没有复杂的人物关系,两个男生,一个女生,最多,再加上酒吧里那个心软又精明的小老板,几乎便再没有旁人得到过真正细致的描写。这一切,与《甜蜜蜜》中漫长的故事背景,复杂的人物关系,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在《甜蜜蜜》里,不只是小军李翘豹哥小婷,就连只寥寥数笔的姑姑、芥兰、杜可风(汗,我不记得他在片子里叫什么了),同样也是有着自己隐秘情感世界的人,是他们混在一起,才构成了《甜蜜蜜》。 但是背景的简单并不妨碍陈可辛讲述复杂的情感。相反的,他似乎很喜欢在一个简单的故事里讲述种种复杂的情感。比如《双城》里志伟对阿伦深刻友情之外的点点失落和刻意成全;《甜蜜蜜》除了友情爱情之外,更多了“同在异乡为异客”的异乡之情打底,如何可以不复杂。而难得的是,他并没有刻意拿这异乡的背景做噱头,在背景与情感之间,他有着相当精准的分寸。时时的混合,偶尔的抽离,往往最动人的,反倒与背景无关,仅仅是情感本身了。至少于我,整部戏里最动人的便是李翘深夜赶去见豹哥,豹哥一把拽过李翘,拂开李翘的湿发,说:“傻丫头,赶紧回去,洗个热水澡,明天一觉醒来,满街都是男人,个个都比豹哥好!”这其实与背景无关,仅仅是情深意更深,亲情友情恩情爱情混杂在一起的情感本身,本身便已复杂和深刻得足以承担起打动观众的责任。 更难得的是,他并没有因为这情感的复杂,而刻意卖弄暧昧。陈可辛的节制,是我最喜欢的地方。 他从来不曾含混过谁对谁的感情,无论忧伤喜悦,都是踏踏实实,清清楚楚地,让人忍不住比着自己的心来一步步度量,这份情究竟会走到哪里去?在他这里,难的不是怎么想,而是想清楚之后,怎么做。这一点与王家卫截然不同,在王家卫那里,甚至连想法本身也是含糊不清的,我们甚至很难揣测到他故事中的人们究竟在想些什么,于是这难过,便郁闷与烦乱得很;而在陈可辛这里,一切都是清清楚楚地,观众可以轻易的在角色中代入,然而一旦最后选择了放弃或无能为力的立场,这清楚,便带上了彻底的绝望的力量。 说到节制,我们不妨回过头来说细节。陈可辛其实是很擅长于设计精巧细节的人。《甜蜜蜜》里四次响起的邓丽君歌曲早已是经典的情节,而豹哥背上的米老鼠纹身,那条被小军送给了两个人的手链,同样有着让人念念不忘的力量。然而他并不曾滥用过这些细节,哪怕它们,力量惊人。我其实很不喜欢将细节泛滥和重复到极致的电影,打着形式主义和象征主义的旗号,其实不过是导演控制不住的自我玩味和自我欣赏罢了。我因此喜欢陈可辛,也因此喜欢那个时代香港诸多的电影导演。那个年代的港片似乎带着一种光明磊落之气,大家干干脆脆地讲故事谈感情,技巧也好风格也好细节也好,至少都是从属于故事这一主题之下的,很少见到后期港片那种对于桥段风格技巧的极端卖弄。 其实写到这里或许就可以结束了,然而我终究放不下《金枝玉叶》。这是一部拍摄于《双城故事》和《甜蜜蜜》之间的电影,很多人说它是最不像陈可辛的一部电影。可我并不这么认为。说它不像,不过是因为在《金枝玉叶》里,主人公不再一如既往的是一个小人物,而出现了一个近乎完美的贵族男子形象,与之相关的,整部电影的布景道具相当之精致华美。然而这一变化真的有的有那么重要么?在《金枝玉叶》里,仍然是清清楚楚的陈可辛。只是《金枝玉叶》里,有更明亮的底色。 在《金枝玉叶》里,陈可辛一如既往地追逐着他漂泊的梦想。他镜头下的人物似乎总要去远方,只是主动与否,决定了温暖的温度是否足够。在《金枝玉叶》里,去非洲是顾家明最纯粹的梦想,与《双城》中的隐忍成全无关,更与《甜蜜蜜》中的现实沉重无关,正是在这一点上,整部电影带上了点梦幻的意思。那座精致得像童话宫殿的房子,那个有点孩子气的女孩子和那个明明完美精致男子的孩子气的癖好和反应,都因了这一点梦幻的缘故显得再正常不过。 然而也正是在这一点梦幻之下,梦想与现实拉开了距离。在我眼里,陈可辛是一个相当理性的导演,他明白一个文艺小品若没有幸福的结局,很难得到观众的认同。所以他会在电影里很温暖的成全你,然而他似乎又不甘心让自己的电影落入那样的俗套里去,于是在成全的背后,你会隐隐约约的觉察到,这不过是一种成全,现实的世界,远不如这故事幸福。《金枝玉叶》是用了些许梦幻的感觉来拉开距离;而《双城》里,志伟一次次的退让,到最后拿生命来成全朋友的爱情,这样的残忍和悲哀其实才是影片最痛心的底色,至于最后olive微笑着牵起alan的手,天空下起太阳雨,仿佛志伟微笑的祝福,不过是奇迹给我们心灵的一点点最微弱的慰籍罢了;至于《甜蜜蜜》,隔了那么长的时间和空间之后的重逢,我们又如何能不将其视作成全? 温暖的成全背后,悲凉其实,无处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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