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拉送礼更有礼
□袁念琪
 

　　上海人的礼
　　
　　现在并不只是上海人在礼尚往来，送礼受礼；但上海人的礼数是被许多人所关注和感兴趣的。北京有位研究上海和上海人的学者就说过，“各地的人情礼数，大致都有相应的规矩或陈例；那么在上海，这套规矩就更严格。”
　　是否严格暂且不说，上海与外省的区别还是相当的明显。可以比较一下我们耳熟能详的两段电视广告语，宣传的都是保健品。上海的广告语是这样写的：“昂立送礼更有礼”；外省的是直截了当，直奔主题：“今年过节不收礼，收礼只收脑白金”。
　　不难看出，前者是暗示着礼数的要求、讲究和规格，实际也就是规矩的要求；后者虽说是导向明确，但这个明确是没有礼数的。当然，上海人送礼的礼数，远不止讲个规矩章法，它还不可避免地打上了这个城市的烙印。
　　首当其冲的就是个精明。这个精明就是一不送无谓的礼，师出有名，不打无目的之仗。因为这个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二不送得不偿失的礼，千做万做蚀本生意不做。三不送有来无回的礼，肉包子不能打狗，同样也不能打人。
　　这些路数并不是上海人独有的，只是上海人在这一方面给人印象深刻。张爱玲早就点出其中原委，“上海人是传统的中国人加上近代高压生活的磨炼”。
　　其次是依托和借助城市的优势。优势通过比较才能凸现。这一点，在上山下乡的蹉跎岁月里，在与其他城市的知青一起务农的上海知青就发挥得淋漓尽致。一样是礼，上海货就是有战斗力：款式新、质量高、科技含量多。
　　小时候，我在外省。要搞掂院子里的小朋友，只要拿出上海的泡泡糖花生牛轧糖以及后来的话梅糖，他这就跟我走。就是到了20世纪80年代末，我的一个同事去西南，用两只“兔子”就基本可以打开局面：大白兔奶糖和金兔牌羊毛衫。
　　最后是海派。海派不是大碗喝酒，也不是大块吃肉。海派就是面对海洋面对开放的一种做派。说得具体点，就是一个与时俱进和一个中西结合。
　　先讲与时俱进，就说毛脚女婿上门。20世纪70年代是“手榴弹”（酒）、“炸药包”（烟）、“机关枪”（火腿）唱主角。80年代，随着经济的发展，物质生活水平的提高，营养补品成为毛脚女婿手中的新武器。起初是什么“人参蜂王浆”和这个那个的口服液，后来说还是天然补品好，于是又换成了中国美国加拿大的西洋参。
　　再看中西结合。胡祥翰先生在他所著的《上海小记》中写道：“从前亲友礼尚往来，所馈送者，以茶食肆中之鸡蛋糕、眉毛饺为通常品，近则此等食品已不合时，而以外国糖果及罐头食品为主。”20世纪70年代初，我曾客居杭州数年，发现当地人送礼是很少有提着鲜奶或是白脱裱花蛋糕的，更不用说有麦淇淋的。就像只有在上海人的家里，才能看见调味品的行列中有辣酱油和番茄沙司的倩影。这两年，上海人又时兴送水果篮，装着美国的橙子、以色列的西柚、新西兰的猕猴桃……
　　如果要在日常生活的一个礼档中察看经济学，从大处看，就有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的讲头：不仅是有经济前行和生产力提升的记录，也能看到生产关系中人与人之间关系的变化。就是看它的本身，也是蛮有味道的。
　　
　　送礼的基本原则
　　
　　送礼的目的是旗帜鲜明的，就是为了使自己更有利，也更有力。回礼除外。
　　按照西方经济学制度学派创始人凡勃伦的观点，现时存在着两种消费方式，一种是家庭生活的消费，另一种就是社会交际的消费。我们所说的送礼，就是社会交际中的一种消费。从经济学的意义上讲，消费就是人们为了满足物质和文化生活需要而发生的消耗物质资料的行为。换句话来说，就是为了达到一个特定的目的而进行的个人消费。消费的意味就是破费坏分，就是物质的消耗，在当代社会不是消耗一个具体的物质实体，就是消耗物质化的货币。
　　消费经济学告诉我们，因为人是社会的人，由此而来的消费是不能脱离社会而发生的。所以对于它的观察和分析，既要用经济学的眼光，还要用社会学的视角。
　　为了让送礼更有利，也更有力，首先是要让送礼更有礼；这个礼，就是送礼的原则；也可以说是前面提到的那个北京学者所说的规矩吧。基本原则，大体是有这么五项。
　　原则一：等价交换
　　人类的交换是从“一把斧头换两只绵羊”的物物交换开始的，就打那时起，等价就成了交换之所以能够进行和完成的规则。
　　相等永远是相对的，不等却是绝对的。这可以从两个方面来考察：一方面，受礼与回礼、送礼与得到的回报，是永远不会取得天平两端般的绝对平衡，只能是个近似。事实上，我们所做的和希望达到的就是一个近似。另一方面，交换的等价不管是价格或是价值的相等，其实都是很难做到的。就说要想价格相等吧，看似一元等于一元，但根本难以把握其中的价格与价值的背离程度：有暂时调节性背离，阻滞性背离，垄断性背离，还有政策性背离。这么一来，只能是约等于。
　　对于这一原则的操作细则：第一是交换的等价只要近似就好。第二，天平是只要向对方倾斜就好。第三是小数点只要保留两位就好。
　　生活中鲜有投之以桃报之以李，也稀罕买椟还珠的事情。如有朝一日发生在你的面前，你可要擦亮眼睛，就是擦不亮，也要睁睁大。
　　原则二：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其实，免费的早餐晚餐和夜点心也都是没有的。过去常听见这样的警句：吃人家的嘴软，拿人家的手短；再上纲上线，还有筷子头上有阶级斗争。反正是无功不受禄。祖宗的说法是：“礼尚往来。往而不来，非礼也；来而不往，亦非礼也。”江湖的说法是赤裸裸的真理―――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平等是最要紧的。没有平等，就会出现倾斜，以至导致颠覆。
　　原则三：不要赊账和拖欠
　　红白喜事，受邀者都是携礼而来。现在多是现钞，也有实物。如吃小孩的满月酒，就有送衣物的；出席葬礼吃豆腐饭的，就有送被面的。我吃过一趟乡间的满月酒，当场是有人来一个记一个。城里做得就含蓄，基本是在事后清点于密室。记录是为了来往账目要清楚，清楚是为了日后的销账或是回报。
　　住老房子，邻里之间的走动多。李阿姨送来碗饺子，你不能还以空碗，总要装点东西回过去，哪怕是咸菜炒毛豆。这是现开销。还有的回报是需要时间的，或者是本来就不期待回报。比如参加婚礼送的份子，我当初没办酒席，是只有付出没有索取，孩子尚在读中学，是为时还早。可你还得坚守底线：宁可人负我，不可我负人。而对别人，是千万不要赊账和拖欠。赊账和拖欠就是一种变相的透支。不尽快地予以两清，不仅支付的利息更大，而且将处于一个被动的地位。
　　原则四：少投入多产出
　　送礼当然是要讲究效益的，无论是工薪阶层还是腰缠万贯的富翁，谁都不想做“吃力不讨好，阿旺炒年糕”的寿头，心里都想着如何少投入多产出。
　　原则五：舍不得孩子打不着狼
　　这并不是叫你割肉断臂。用经济学的原理来表述，同样的意思就是好听顺耳，叫做不消费就不能进行再生产。这不就是礼尚往来最有支撑力，也是最具说服力的理论基础么?
　　
　　礼数的误读
　　
　　上海人的礼数，是上海人被外省人误读较多的一个地方，成了一个痒处。
　　八年前，我读过本在当时畅销一时的书。这本书的内容，主要是比较北京人与上海人的。其中一个情节，至今仍是记忆犹新。说有个上海姑娘，毕业分配北京。邻居见她孤身一人可怜，就时常请她吃饺子。每次吃请后，姑娘就会送给邻居一些小礼物。谁知，那家主妇居然会勃然大怒，说什么，“我是可怜你，你倒和我算起账来。要仔细算账，你一袋豆腐干够吗？”紧接着，作者写道：“上海人的乖巧知礼，在这里被视为小心眼和冒犯。”
　　我不否认有这种事情发生，但我相信这是少数。我始终不明白为什么作者要举出这个例子，如果是为了说明上海人的礼数在北京遭遇尴尬和作者所说的“难堪”，那同样“难堪”和“被视为小心眼和冒犯”的，不也是那个主妇吗？！

我想，这种误读在江浙一带是不会发生的。在我的来自北方的同事们身上也不会发生的。这种误读的产生不仅仅是因为地域和不同的人文背景、习俗等，更多的还受到个体的个性以及文化教育的素养等因素的影响制约，其中也包括偏见。
　　曾经看过一个西班牙电影，里面也有对于送礼的误读。影片中，住在二楼的孤老头，因为三楼的老太帮他烧了鱼，就送鱼给她尝尝，老太在还给他的饭盒里回礼以菜，多情的老头就误以为是个情感的信号。看来，误读是世界性的，礼数也是世界性的。比如空饭盒就不能空着回去。
　　上海人自身其实也是有误读的。误读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也不是地上产生的，而是来自我们的头脑。
　　
　　礼数的多读
　　
　　多读就是多打开几扇观察送礼者和受礼者的窗口。最起码是能够看出两者的关系，以及相交的程度。有时是不用你看和悟，他会不打自招和自我表露，有的是直言不讳，明的告诉你：“张家姆妈，人家又送来月饼，一家门一日三顿也吃不掉。”
　　有技巧的，表露就要含蓄和艺术点。对于狡猾和识相的，只有等他不经意地流露，或者是你的破译。有口齿紧的，也有喜欢“包打听”的。就像有豆腐，就必有点它的卤水。一来二去的，往往也会挡不住、搪不牢他人的窥探和旁敲侧击。
　　我住在老房子的时候，楼上一个老太就是这样的角色。只要谁家的客人一走，她老人家就一码一码走过来：“好婆，奈囡拿点啥来孝敬侬？”要么是：“刘局长，刚刚这个人面孔熟来。前两天阿是来过？”她最喜欢在我烧菜时，一码一码走进我家厨房间：“吆，今朝吃点啥？”这已经是超出礼数的范围了。叫人头昏。
　　多读的另一个重要目的，是为他山之石可以攻玉，要紧的是吸取经验和教训。有这么几条是属于刚性的，不是能长能短的橡皮筋：其一送礼是不能超越自己的经济承受能力和活动能力；其二是送礼不能盲目及有目的的攀比；其三是不能把送礼作为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法宝。
　　为人处世不能没有礼数，但礼数不是空中楼阁，要有自己赖以生存的底。这个底不是别的，就是你自己，就是你的人品人格和素质学养。一个小有名气的企业家对于铜板造型的外圆内方，给过商人的解读：说如果圆是圆滑，方就是道德一类的规矩。外圆内圆是奸商，外方内方是傻商。我们也可以用来解读礼数与人的关系；倘若外圆是礼数，内方就是你的人品人格和素质学养。假如是外圆内圆，那就是个精于人情世故的“老油条”，还可能带些奸诈。如果是外方内方，那就是个不谙人情世故的“戆大”。
　　 （选自《上海：穿越时代横马路》/袁念琪 著/上海教育出版社/2004年3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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