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首页 散文随笔 凡人小事 父亲的生意经
|
父亲的生意经 |
|
|
|
2006-03-02 |
|
父亲的生意经
・红 柳・
不知道为什么,我们姊妹们最近经常谈论父亲,他的为人和处世。去年回家弟弟谈起做生意的艰难方方面面的应付资金的周全等等等等,酒后的弟弟感叹:如果父亲帮我守这个厂子,我要省多少心呐。我回来后同哥哥聊起这件事,哥哥一样说:父亲很伟大,可惜没赶上好年代,如果是现在,我们家不是全省首富也是当地首富,父亲有爷爷奶奶天生做生意的血液,而我们四个孩子没有一个有父亲这份血液。
对他们的话我一直是不置可否的态度,因为在我的记忆中,父亲从来就不是一个呼风唤雨的人物,哥哥和弟弟如此看高父亲,只是因为上了年纪怀旧而已,只记的父亲的光辉形像而忘了小时候被年轻父亲棍棒的打得痛。我哥哥笑,你那时候太小,很多父亲经历过得事情你都不知道,所以在你眼里的父亲,都是无为平庸的形像。
说父亲的起源,不能撇过我的爷爷奶奶。小时候从没有人给我们讲家史,近几年也许是妈妈老了变唠叨还是形势变了的缘故,细水长流的点点滴滴从我耳边灌进了我的记忆。
爷爷怎样从内地爬山涉水要饭跑到了这个地方,没有人知道,大家都知道的是他娶了一个比他高比他壮的洋婆子,还是一个帮他发家的洋婆子。等到奶奶生到小叔叔的时候,爷爷奶奶的宅院已是县城里最繁华的地方最大的宅院,大到什么程度?我母亲说当年她们村里的人到县城听戏的时候,都歇在爷爷奶奶的家,每次去,爷爷都是热茶大饼的招待乡里乡亲。这片宅基地,最终被政府先当作得办公室,后推倒建成了县里的大剧院。
爷爷奶奶的家业在创到一整条旺街的时候,我的爷爷开始了吃喝嫖赌败家。家底败到只剩这个大宅院的时候,我的小叔叔出生了,我的奶奶在月子里咽不下这口气,在小叔叔只有十天大的时候,悬梁自尽。为了给叔叔留个活口,小叔叔被送给了奶妈家,我的父亲是男孩中老大,那一年家里的变故,他十三岁。
爷爷造完了奶奶的孽,继续造孩子的孽。我的大姑十五岁,被爷爷卖给了别人。看 “菊豆”,母亲说跟你大姑一样惨,都是你爷爷是个畜牲。我父亲被送去学徒,小姑姑十岁卖不上钱,留在了家里。
我父亲的姊妹来串门,她们总是在一起吵架争论从来没有好好说过话,每一次都是我父亲说一不二,而他的姊妹们吵完后,哭着鼻子还要叫声哥和弟,端一碗热糖奶茶毕恭毕敬到我父亲前。
我对此从小看不惯,长大后质问母亲凭什么父亲如此霸道,母亲说你父亲是他们的恩人呀,是你父亲挣钱以后的第一件事,把你大姑给赎回来,让她在家烧火做饭,还帮助她改嫁给三五九旅的干部姑夫------他知道姑姑的身世一心一意要对姑姑好。也是你父亲,攒了钱到奶妈家赎回了你的小叔叔,并把他送进了学堂。还是你父亲,把小姑姑逼进了学堂而不让她成天满大街遛哒。也还是你父亲出钱养爷爷的老并给他送了终。最后,还是你的父亲,托人帮高小毕业的小姑和高中毕业的小叔找到了工作,出钱托媒人给他们陪嫁迎娶,在经济封锁最困难的时候,也是你父亲,嘴上骂他们不争气,手上却源源不断送食物和衣物,使他们幼小的孩子没有被饿死和冻死。没有你父亲的顶梁,就没有他们回归一个姓的团圆今天。
父亲从不显山露水,但我哥哥说,他非常有远见,如果母亲不那么农民意识多听父亲的,我们家会更好。进了城的父亲,在送完了爷爷的终的时候,就要求他的姊妹们离开已经被政府占住用来办公的老宅院。到后来的外调时,我父亲的这一精明决定救了他们全家------他们因此没有被划为小商业主而被批斗有被打断腿的机会,也因为支持政府无偿捐助宅院而逃过了全家被下放到农村的惨运。
我小叔叔在改革开放后政府发换占用私人财产的时候,要我父亲出面,到县政府把老房子的地皮要回来,或者补偿一点钱也好。我的父亲无动于衷:我们已经从放弃财产中受益了,再纠缠历史没有这个必要,更何况,个人跟国家对抗终究没有什么好处,还不如花点儿心思在把将来的日子过好上。
文化大革命的时候,我父亲是逍遥派,被造反派拉去看走资派-------得他们的信任是因为我父亲的嘴紧------爱开玩笑却不多嘴。我的父亲听造反派的话看管走资派,听自己的话照顾走资派睁一眼闭一眼。造反派拉父亲当革委会主任,这个时候我的父亲又显示了他关键时刻对世态的敏锐:不好意思没有文化干不了。但事实上,我的父亲在奶奶活着的时候,读了五年的私塾,而他在解放后报成分文化一栏里,永远填的是文盲两个字。
因为父亲的敏锐,我们家又在改革开放以后追查三种人的时候,逃过一劫。我哥哥还记得小时候给看管走资派的父亲每次送饭吃的时候,父亲总是会偷偷塞半个馒头一杯热茶给关着的走资派。人心都是肉长的,十年后走资派再当权时,我父亲被评定为迫不得已而不是真正造反派。
改革开放一年后,我父亲要我母亲做衣服上街去卖。做衣服是我母亲的拿手,当年喇叭裤紧腿裤,哪个流行我哥就扯一块布回来让我母亲连夜赶做第二天早上就穿上身出去显摆。我母亲干活没得说的,又快又好,但她害羞见人更不敢跟人打交道讨价还价,每次上街摆摊,都是怎样打包出去,原样打包回家,喊到本钱价都没人要买。这个时候,我的已经四十岁的父亲,终于等到了他的用武之地。
第一件事,我父亲在厂子里调了班-----从此只上夜班不上白班,白天的时候,他下了夜班先回家睡个倒头觉,快晌午的时候出摊,站在摊边儿上的父亲英雄本色尽出:小姑娘这条裤子穿您身上最好最合适!怎么有点瘦?现在不是就流行这紧身的效果吗?看上去身材多好呀。贵?我跟您说小姑娘,您瞧瞧这做工出了我这个摊您找不到第二家一样精细的针脚。您再看看这款式,这都是我老伴从电视上看到的自己设计的,全市只此一家有这流行样式,您穿出去了,本城独一份!买了?谢谢您呐,下次带您姐姐妹妹来,我记着您呐,给你打八折!不买??没关系,回去好好想想,要是还喜欢,明天再来,如果这件今天卖完了,我给您一模一样量身定做一件。碰到小伙子,我父亲说:嘿小年轻就是好,身板挺直穿什么都有样儿,老头我看着好,你女朋友看着更好!啥?还没女朋友,那还不赶紧买套好衣衫走出去随便钓一个都是像样的小姑娘?价钱?随你给了,大男人嘛就是要个爽快,哪有老婆子那闲功夫磨嘴皮子???有那时间咱老爷们早赚了七两八两的。买了?嘿还是你有眼光,等着呐小伙子,有空就来我这转转,我回去跟我老婆子说说,让她多做一些时髦的衣服,你买了穿出去绝对撑脸。
那一年,工人们还在挣38.92一个月,而我的父亲,可以靠卖衣服一天赚它的几倍,家里突然就开始有了钱。邻里街坊看着红眼,到厂子里告我父亲不好好上班不务正业,厂长是老走资派,说这么好的老同志,只要不影响生产,咱还能限制人家下班后的自由?在一年以后,父亲告诉母亲要辞职单做生意,要把整个城市的服装生意都掌控在手中。我母亲吓坏了:好不容易辛苦了一辈子,终于可以有养老金了,怎么可以说丢就丢这个铁饭碗?坚决不行!从此我的母亲就罢工不再熬夜做衣裳,只是上班做饭。我父亲斗争了很久,也最终放弃:人呐,还是过一份太平日子最好不过了,都是被解放以后的政治斗争给搞怕了,活着全家平安比什么都好。
我老舅家也想赶形势,买了一辆老卡车想搞运输赚钱。老舅有七个儿子,老大老二已经是公家的人,所以安排老三老四老五接活拉货。农村春播秋种总得用车,生意是不错,但是,搞到最后,谁都说没有收上来钱,谁都说没有钱去修那辆老爷车。看着那车趴在院里不动,老舅痛下决心把它卖掉。说卖那有那么容易?农场人想买没钱,城里人有工作哪怕待业在家也不想买去吃那个风吹日晒的苦。
老舅找到我父亲,我父亲问了老舅的卖价,想了一想答应了。没有两天,父亲从大街上拉了一个人回家,告诉我母亲要去老舅家买车。去了试过了老爷车,一笔成交。父亲拉过那人谈价钱,那人开价比我老舅的底价高,我父亲心里高兴脸上却认真地跟人家说:你看这辆车你很喜欢,找到我们这样知根知底的卖家对你也是个万幸,这么好的事情对双方都好,你呐,能不能做个爽快人,再加一点小钱算我的跑腿费怎么样?那人有点犹豫,父亲一搭肩膀笑着说:老兄弟,这么好的清炖羊肉只有在这样的人家才吃得上的呀,外面花钱都买不到这么地道的,老兄这一口老酒喝到嘴里,这点小钱还不值个朋友做做?那人一抹面子回道:那就这样吧!我父亲笑容绽开:够朋友,再去酎两杯?喝个够!
八十年代后期我母亲买了一身贵料子做衣服,回来裁剪的时候发现它拔丝,母亲心里就不大痛快。我父亲说:不喜欢就退了吧。我母亲发怵:人好不容易卖出去的东西那还有给退的?更何况这是扯的布,不是买的一件衣一双鞋。我父亲说:那好,走,我陪你去退。我母亲拿着那份衣料战战兢兢走上卖布的摊儿,细语地说这布拔丝做不成衣服。那摊主立马翻脸:不退!爱上哪上哪去!别站在这挡生意!我母亲一被吼,就要掉眼泪往后退,这个时候,站在后面的我的父亲开了腔:你这个小姑娘才吃了几年饭?敢到这条街上来欺行霸市?以后还想不想在这条街上混饭吃?如果不想再做这个生意,尽管开口直说。我父亲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是笑着的,但他的话却是干净利落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蹦进了摊主的耳朵里。我母亲给我回忆父亲不怒而威的站在那里的样子,摊主不知道为什么二话不说乖乖就给母亲退了钱,忽然就让我想起“摇啊摇摇到外婆桥”里的李保田演绎的那个关键时刻不动声色的老大,是的,我的父亲一定站在那里产生了磁场,让人不寒而栗。
拆迁商品房的第一批,我父亲第一个报名,全厂哗然:那可是城市人们习惯等国家分房的八十年代末,虽是拆迁户,那也要自掏腰包两万五!而工人当时的月工资是一百元左右。我父亲跟我母亲说:钱的事你不用管,我想办法去借。我父亲穿街走巷朋友亲戚借了个遍,第一个交齐了房子的款。我母亲吓都要被吓死:一辈子都挣不到这么多钱,以后拿什么去还人家?我父亲说:没事儿,再不行,还有四个孩子能挣钱换债嘛。那个时候的父亲母亲已退休在家,父亲就拉上了母亲重操旧业:做小买卖还楼房钱。
现在,回头看我家的新房,每每比其它老邻居因为舍不得花钱比我家晚买几年却不得不花多于双倍的价钱买和我们同样的位置和房子时,我的母亲就服我父亲的胆大心细敢想敢干。
我弟弟做生意的时候,我父亲说生意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做,你做教授更合适。但我弟弟执意不听。我父亲二话没说,又出了门帮我弟弟筹了第一笔款项。老家的亲戚要到弟弟那里帮忙,父亲挑选了几个年轻能干的,上了路。老姨的儿子也想去,我父亲说:你的媳妇更需要你照顾,还是守在身边为好。事实上,他的媳妇没有文化又操蛋,我父亲说:弟弟小,应付不了这些人和事。
到弟弟的厂子里,父亲安排好干活的人的吃与住:好好干,有我们吃的不会缺你们喝的。有时候弟弟出门不在,货来人往的,父亲一手照应,周周全全。刚做生意,年关要货又紧,弟弟的手边资金就有点儿倒不开,焦头烂额。父亲说:要钱的人让我来应付。
人一进门,我父亲就赶紧好烟递上照呼手下的去买好酒菜上桌。来人麻下脸来不客气:这都进年关了,总的给点钱过年吧?再这样拖下去,这以后的生意就没法做了。我父亲陪笑脸:儿子出去买货去了,不在家,也不知道他把钱放哪里了,等他一回来,我一定让他给你个准信儿。来人说:少来这一套!把谁当猴耍?我父亲拉下脸来:这是怎么说话的?都是一个道上混的人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谁不给谁留个余路?做生意讲的就是个信誉,你这小年轻不在乎,我这老脸往那搁呀?我还真告诉你,别小瞧咱,我女儿和儿子都在美国,随便寄张支票不顶你那几个小钱儿?不信?给你看看我这老东西的存折,看清楚没有?都是美金,一比八的人民币!我把话摞在这儿:有他老子的钱寿材钱在,不缺还你的几个破钱!那人一愣不好意思:不是我逼债,实在是太久了,一点不给大过年的说不过去。我父亲接口道:这好说,我存折你也看见了,我会跟我儿子说,下一次无论如何都会不少一分的给你,保证错不了,最不及,儿子没钱我还你!来来来,酒菜都凉了,赶紧上桌,误了什么,都不能误了好吃的,先干两酎再说,大过年的,高兴喝酒吃菜呀。
我弟弟说到父亲拿着几年前的旧存折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帮他沉稳应付艰难,端着酒杯嚎啕大哭。我想起“天下第一楼”里,卢孟实用黄土卷假冒大洋卷缓过逼债一劫,我的父亲在九十年代演了同样的一出戏救了我弟的危难。
“大染坊”里,留德的卢家驹瞧不起文盲陈寿亭,卢的父亲用书敲他脑袋:做生意靠的是天分不是读书读出来的。文学城里有一个中国首富之一的采访:做生意要很高的智商,有就有没有就没有,天生的东西是靠读书培养不出来的。一个人书读的越多,离做生意的路越远。换一句话就是说:高中生就足以胜任CEO,读到博士,就只能做打工仔啦,混口平安饭没有多大问题。
我曾经以为我们四个孩子的聪明百分之百来自母亲家族,我的哥哥和弟弟不同意,他们说比一比父亲和母亲家族的后代,你可以看出谁的血液优势。其实我们的聪明和审时度势的本能,来自父亲,吃苦耐劳勤勤恳恳来自母亲。前者让我们有机会出头,后者保证我们出头。
点击: 2775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