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首页 散文随笔 妙手偶得 范福潮:书海泛舟记
|
范福潮:书海泛舟记 |
|
|
|
2006-03-05 |
|
页 1 共 4
范福潮:书海泛舟记
[书海泛舟记]其一
一生能读几多书
□范福潮
幼读唐诗,吟到杜甫的"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时,禁不住问父亲:"万卷书有多少?"父亲指着书柜说:"没多少。一部《全唐诗》500卷,一套二十五史3782卷,《资治通鉴》294卷,一部小小的《古文观止》还12卷呢。古人一卷书的篇幅,只相当于现在的一章,万卷书其实并不多。一个人从七岁起每天读三卷书,到不了二十岁就能破万卷。至于能不能‘下笔如有神',那就看其有无天赋了。"
中国古代自有文字始,印过多少书?恐怕谁也回答不出。乾隆敕令刊刻的《四库全书》:"著录之书,凡3457种,79070卷,即著录实有各书之总数。总目中仅存书名,而未收其书者,凡6766种, 93556卷,即存目之书之总数。"吉林文史出版社编辑的《中国古文献大辞典》收书三万五千种。这些书目,肯定要小于古代实际著书之数。在古代,一个条件优越的书生,毕其一生,也只能读完其中的很小一部分。父亲说,在科举制还未取消的清末,能读过百种以上的书,就算是很博学的人了,秀才、举人也不过如此。
民国以降,西学东渐,外文著作大量翻译出版。读书人不光要读中国书,还要读外国书。书的种类以几何级数增长。一个中型大学图书馆的藏书就有十几万种,稍大点的图书馆藏书有上百万种,美国国会图书馆目前馆藏9000多万册(件),包括470种语言,其中汉文书籍48万册。国内出版社每年出版的新书无计其数。生活在现代社会的读书人,就像掉进了书的海洋,毕其一生所能读到的书也只是沧海一粟。
那么,人在一生中最多能读多少书呢?总会有一个数量上的极限吧?"人生七十古来稀",活到七十岁,应该是一个可以接受的年龄。七岁读书,每天读五六十页,平均三四天读一本书,一年读一百本,六十年读六千本。这还不包括读报纸、杂志、公文、课本,如果有些书要复读、精读、研究、摘抄,一生能读三千本书,就算是一个非常刻苦的读书人了。
我国在20世纪90年代末进入网络时代。科技的进步改变了信息传播的介质和途径,也改变了自古以来人们单纯依靠印刷品(书籍)接受信息的方式。通过上网,同样可以读到大量的"书"。近年来,年轻人的阅读方式已有明显的改变。每天大量的时间用来上网看新闻、电子书刊、BBS的帖子,闲了看看电视、听听歌曲、玩玩游戏,能静下心读书的人已经不多了。对他们来说,读书已是一种过时的精神消遣,是一种需要有大量的金钱、时间和精力支撑的奢侈享受,是与世无争的书生酒后茶余附庸风雅的情调,而不再是对真理的追求、对科学的探索、对哲理的思考、对艺术的品味。读书,在有些人眼里,已经成了孤独者的怪癖,一种不合时宜的行为。
时至今日,"一生能读几多书"已经不算是一个大众话题,甚至读不读书对许多人来说也都无关紧要。对功利事业的选择,任何时候都比读书更具吸引力。竞争的惨烈,尘世的喧嚣,生计的艰辛,欲念的诱惑,摧毁了多少读书人宁静的心态,迫使他们无奈地抛弃自己的精神家园,卷入滚滚红尘,在欲海尘寰中随波逐流,泯没一生。
[书海泛舟记]其二
还书
□范福潮
七岁那年,一个秋雨绵绵的夜晚。天很黑,推开院门向外望去,昏黄的路灯下除了来往的公交车辆,看不见一个行人。父亲撑起雨伞,把我送到院门口,把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书交给我,叮嘱我快去快回。手里这本《东林始末》,是父亲借史大夫的书,说好借看十天,今天是第十天,他叫我去还书。史大夫住在二马路,若乘公共汽车,坐三站地;若抄近路,约走二十分钟。出门不远,雨就下大了,溅起的雨水打湿了我的裤腿,反正裤子已经湿了,还是走路去吧,来回可以省一角车钱。
到了史大夫家,已是八点多钟。他打开油布包,随书附着一封父亲用毛笔写的短笺。史大夫读罢一笑,从笔筒抽出毛笔在我父亲的信后写了两行字,然后在书架上找了一本《甲申传信录》,和《东林始末》一起包在油布包里,把信夹在书里,让我带回去。
第二天,我看到了父亲给史大夫写的信:
暮桥兄:因家事烦扰,书未读完,先如期璧还,若允弟再读三日,最好。另,前日所还《甲申传信录》,有几处尚有疑惑,能否再借三日?盼复。即问安。
史大夫回信:仁兄如面:书遇仁兄如人遇知己,善莫大焉。家中藏书,随兄取用,无须按期归还。明晚七点半,河声戏院有马金凤《穆桂英挂帅》,我已买好甲票两张,王家茶馆等你。请嫂夫人安。
史大夫是戏迷,常邀我父亲看戏。我家孩子多,遇着有病发烧,父亲就派我去叫史大夫,不管早晚,他马上提着药箱来我家,看病打针,走时,顺便借几本书。史大夫不像我父亲那么认真,他借书从不写借条,父亲专门为他建了一册"书刊往来账",他走后,父亲把书名记上,数一数他还欠几本书没有还,见有绝版珍籍,免不了要念叨几句。但二人交情深厚,念叨归念叨,父亲从不催他还书。
每个礼拜天,父亲带我上街,总要办三件事:吃饭、洗澡、逛书店。八点出门,先去书店,逛罢两三家书店,就到了吃午饭的时候,父子俩到南方酒家点两个菜,回锅肉五角,沙锅豆腐三角,两碗米饭,总共不到一元。饭后,到光明池洗澡,浴室的休息区间隔成单间,每间两张床,门上挂着白门帘,床单、枕巾和毛巾被很干净,洗完澡,父亲睡一会儿午觉,醒后要一壶茶,躺着看书。我问父亲:"咱家不是有《带经堂诗话》吗?您怎么又买了一部?"父亲不语,掏出钢笔在扉页上写了几个字,把书包好,让我送到史大夫家。
史大夫打开书,小声念道:"新的不去,旧的不回。史兄惠存。"念罢,哈哈大笑。他从书柜里取出一函线装书包好:"你爸爸赠我新书,是催我还旧书呢。"
[书海泛舟记]其三
孟老师
□范福潮
高中上课读闲书,已成一癖。我个子高,自上小学便坐末排,这是偷看闲书的好位置。我把书放在课本下面、或搁在抽屉沿上,偶尔抬头瞅瞅老师,看看板书。因担任学习委员,任课老师多给面子,并不管我,惟孟老师例外。上她的课,我一低头,她就下讲台走到我身边轻轻把书拿走,一句话也不说。少则三两天,多则一礼拜,我去她办公室送作业时,她把书还给我,也不批评我。因此,她在课堂上收我的书,我从未找她要过。
孟老师,四十多岁,师大毕业。她很讲师道尊严,终日神情冷峻,对学生既不表扬,也不批评,管教之严,近乎苛责,她准时上课,准时下课,与学生无半句闲话,路遇学生问安,只颔首轻答:"好,好。"仅此而已。
那时,学校传达毛主席《读封建论致郭老》:"劝君少骂秦始皇,焚书事业待商量......"因诗中提到了柳宗元的《封建论》,学校便把《封建论》油印出来,作为语文课的补充教材。讲《封建论》前三天,孟老师问我们是否读过《东周列国志》,全班54位同学,只有我一人读过。孟老师说:"范福潮,你明天把《东周列国志》带来,下午自习课上你给同学们读第二回‘幽王烽火戏诸侯'
和第三回‘周平王东迁洛邑'。"我不敢把这本属于"封、资、修"之类的旧书拿到课堂上读,孟老师给我壮胆:"你怕什么?毛主席的书房里几乎全是线装书。不读《东周列国志》,知道‘封建'是怎么回事?"
因为是配合讲课,学校不但不反对,反倒支持孟老师的做法。12个班的学习委员都来找我借书,我怕学生们把书传丢了,便自告奋勇到每个班级读一遍,一周内,我把这两回书念了12遍,有些片断,至今不忘。
高二要换语文老师,上完高一下学期的最后一节课,孟老师叫我到她宿舍,把课堂上收我的《醒世恒言》和徐霞村译本、商务版的《鲁滨孙漂流记》还给我。她和蔼地问我:"我教你们班一年,同学们对我有什么意见?"我答,同学们没意见。她又问:"你呢?你对我不会没有意见吧?我收过你27本书。"我说,上课看闲书不对。她难得一笑:"知道我为什么收你的书吗?"我点点头说,为了维护课堂纪律,您应该收。她突然落下眼泪,抚摸着桌上的书说:"其实,这些书以前我都有,六/六年被你们这么大的一群学生抄家时烧掉了。我把你的书在家里放几天,摸摸、翻翻、读几页,心里就会舒服一些。嗳,我多想再教你一年。"
续诗赠书
□范福潮
邻家廖叔叔嗜读史书,立志要学吕思勉,把"二十四史"通读三遍。"文革"初,学校停课,廖叔叔每次来我家借书,由我接待,读到《宋书》时,我父亲去住" 牛棚"。平日他都是一次借一本书,这次他借了两本:《宋琐语》和王仲荦的《魏晋南北朝隋初唐史》(上)。下一周还书时,他还了后一本,又借走两本吕思勉的《隋唐五代史》(上、下)。父亲出"牛棚"后,廖叔叔仍经常来我家借书,但《宋琐语》一直未还。我告诉父亲时,他正在躺椅上闭目养神,眼皮也不抬,只说: "知道了。"
廖叔叔喜欢对对子,偶有佳句,便写成一联,用图钉摁在壁上,昼夜吟诵,欣然自得。他来我家,时常送我父亲几副,不免有骄矜之态。某日,父亲正宴请客人,他来还书,我父亲便留他吃饭。酒过三巡,父亲和客人划拳斗趣,觥筹交错,廖叔叔坐在一旁不甘寂寞,少顷,他见我父亲赢多输少,便要和我父亲划两拳。廖叔叔连输三拳,脸红气促,我父亲不知他有多大酒量,一口喝下杯中酒,不和他划了。廖叔叔不服,他为我父亲斟满酒说:"小弟想和先生行个酒令,先生可肯赏脸?"父亲笑道:"好哇,不知你想耍什么花样。"廖叔叔说:"咱俩对对子,我出上联,您对下联,您若对出下联,我喝三杯;您若对不出,罚您三杯。然后您再出上联,我对下联。"父亲坦然应允:"既然你有此雅兴,我就奉陪了。"
廖叔叔得意洋洋地说:"年轻时读《水浒》,心血来潮,作过半副联语,十几年来也未对出满意的下联,先生今天定能遂我心愿。这上联是:‘及时雨送江,任尔地暖天寒,千滴万点,哪管上下左右,东西南北。'"父亲斟满三杯,摆在廖叔叔面前,笑道:"看不出你的学问随着酒长,酒喝多了,学问也大了。我若是对出下联,你须将这三杯饮下。"廖叔叔神态悠闲地点点头:"当然,当然。"父亲吩咐在一旁看热闹的我:"取笔墨来。"我取来笔墨纸砚,父亲挥毫写道:"智多星无用,指点天罡地煞,万马千军,遑论子丑寅卯,春夏秋冬。"廖叔叔赧颜无语,一气饮下三杯。
我父亲给廖叔叔斟满三杯说:"请看我的上联。"他提笔写道:"《诗》是诗史,《诗》是史诗诗是史。"廖叔叔瞅了一会儿,口里一遍遍默念着,急得额头冒汗,父亲不看他,径自和客人闲谝。又过了一会儿,廖叔叔难为情地说:"我还是喝酒吧,回家好好想想下联。"
廖叔叔再来我家,也没提对联的事。父亲问他:"《宋琐语》读完了吗?"廖叔叔说:"已读了三遍半,爱不释手。读完这一遍,下周一定带来。"父亲笑道:" 不简单,不简单,这本书我也只是随手翻翻而已,半遍也没读够,你竟读了三遍。我念几句诗,你若能续上,这本书就送给你了。‘伟哉横海鳞,壮矣垂天翼。一旦失风水,翻为蝼蚁食。'请――"廖叔叔起初有些紧张,听我父亲说完"请"字,神情顿时松快下来,他扶扶眼镜,吟道:"‘功遂侔昔人,保退无智力。既涉太行险,斯路信难陟。'――对吗,先生?"父亲爽朗一笑:"好,《宋琐语》送你了。将来你若能编一本《齐琐语》、《梁琐语》或《陈琐语》,别忘了送我一本。"
[书海泛舟记]其五
刘伯伯
□范福潮
1982年夏天,我在天津市长春道住过一段时间。房东刘伯伯,76岁,是一位老报人,在《泰晤士报》、《益世报》、《民国日报》等六家报纸做过排字和校对。一个月前,刘伯伯患心肌梗塞住院,我搬来时,他刚出院,在家养病。午休后,天气还很热,我在树下看书,刘伯伯在躺椅上乘凉,让我念书给他听。我念道: "冠冕为此者,则有何胤、刘W......等,兼通文史,不徒讲说也。"
"停,你念错了一个字,刘W的‘W',念‘桓',不念‘献'。我学徒时排过这段文字,当时,我也念错了这个字,师傅纠正了我。"
"刘伯伯,您的记性真好。"
"我15岁进排字房,20岁,报馆里的排字工我属第一,误差低于万分之一,后来当了校对,干了30多年。我这一生,除了排字、校对,就是买书,摆弄了一辈子文字。"
"您也爱买书?"一说到书,刘伯伯便兴致勃勃,侃侃而谈。伯母见状,把我叫到一旁,小声叮嘱我:"千万不要和老头子说书,他的病还没好呢。"
刘伯伯常和我去逛书店。离长春道不远有两家旧书店,一家在劝业场二楼,一家在和平路。刘伯伯逛书店,从不买书,他说:"我是快死的人了,60岁以前我把这一辈子该买的书都买完了。"看着我一捆一堆的买书,他问我:"如果有一天一把火把你家的书烧光,你会怎样?"我说:"不知道,也许我会发疯吧。"他笑道:"你不会疯的,读书人没有禁不起的事。"
我每次休假来津,刘伯伯都给我讲书和淘书的故事,我记着伯母的话,总把话题岔开。走时,刘伯伯送我到街口:"你下次来,我还跟你逛书店。"半个月后我再来时,刘伯伯已过两七了。
伯母说:"你走的那天晚上,他心脏病发作去世了,他再也不会为毁了那些书掉泪了。老头子一生别无他好,挣的钱除了养家都买了书。他以前是国民党员,六八年夏天‘清理阶级队伍'时他被揪斗,他胆小怕事,深怕家里的藏书和照片给家里招惹更大的麻烦,又不敢在院里烧书,怕冒烟,被邻居揭发,白天挨斗,晚上关上屋门,把家里的书、照片和他收藏的清末民国时期的旧报纸、画刊一本一本撕碎,沤在脸盆、水桶里,泡成纸浆,用纸浆和煤,摊成煤饼,他心爱的书就这样毁掉了,后来,他还是被关进‘牛棚'八个多月。从此,一提起他的书,他就伤心地哭,他说,我那些书没了,儿孙们少知道多少事呀。我和孩子们知道他有这心病,谁都不在他跟前说书。退休后,他成天出去逛书店,把书店里的书当成自家的一样。临终前,他对我说:‘我先烧了书,你们又烧了我,书和我都成了灰,该给孩子留下的书,都随我去了。'"
伯母让我帮他收拾阁楼,我翻出两函线装书,一函是中华书局聚珍仿宋版《礼记》(八册),一函民国二年中华图书馆印行的彩图本《共和最新普通分类尺牍大全》(八册,定价洋一元),伯母说:"给你留个纪念吧,就算老头子送你的。"
[书海泛舟记]其六
集腋成裘
□范福潮
童趣盎然,回味无穷。七岁上小学,第一天放学回家,见母亲在桌边裁纸,桌上放着一只纸盒子,她教我用剪刀把纸盒盖上剪出一条一M长、一指宽的缝,把盒盖封起来。母亲把做好的纸盒给我说,放在你的枕头边上,看书遇见生僻字词,有了疑难问题,查字典辞书,或问你爸,弄懂了,记在纸上,存在盒子里,一月打开一次,装订起来。父亲的枕边就有一只这样的盒子,像个投票箱。小时候,我见父亲常把写了字的纸条塞进盒子里,有时也把硬币和毛票放在里边。每月最后一天,父亲让我们姊妹们抓阄儿,谁抓到写着"集腋成裘"的纸条,谁打开盒子,里面的零钱就归谁,但也要干活儿,把盒子里的纸条裁剪、分类、编页码装订起来,至少要忙半天,后来,父亲把这事交给了我。我常翻月份牌,盼着月底这一天,每次开箱,都有惊喜,除了几块零钱,还有父亲读书记下的字、词、成语故事、典故出处、寓言笑话、人物逸事、地理交通、历代官职、书目题解、书摘批语......吉光片羽,满目琳琅,边整理边读,忍俊不禁,真是莫大的享受。
一年级,作业多在课堂完成。下午放学早,或在家下棋打弹子,或去游泳,或去捉蛐蛐,或带上弹弓去树林里打鸟,或坐公共汽车逛街,或去影院看电影,不管新片、老片,儿童票一律五分钱一张。戏票则分甲、乙、丙三等,五毛、三毛、两毛,儿童看戏不用买票。吃罢晚饭,妈妈领我去看戏,走到戏园子门口,给我买一毛钱的糖果,边吃边看。
我是在戏园子里识字的。五六岁时,隔三岔五,随父母去看戏。戏台一侧挂着的一幅长条银幕,演员在台上唱,银幕上同时用幻灯打出唱词,我听不清演员唱的啥,就问父母,他们一字一句念给我听,边看边听,渐渐记住几个字,像"自那日与六郎姻缘相见"一句中的"日"、"六","府门外三声炮花轿起动"一句中的"门"、"三"、"花","为黎民七十三我甘冒风霜"一句中的"七"、"十"、" 我"、"风"。记戏名,也认下不少字,父亲把戏名分类串起来教我念,如按数字归类,则有"一捧雪"、"二进宫"、"三滴血"、"四进士"......"九江口"、"十道本";按人名归类,则有"杜十娘"、"花木兰"、"金玉奴"、"王宝钏"等;如按地名归类,则有"汾河湾"、"五台山"、"打登州"、"文昭关"等;就这样日积月累,上学前便认得几百字了。
父亲待我宽严有度,只要不淘气得出了圈,玩耍从不受限制,但对日课要求极严,近乎苛刻。每晚睡觉前,他都要检查,该读的书读了没有,该练的字帖练了没有,据实回答,不能撒谎,没做到的当晚必须补上,撒谎则要严惩。父亲给我定的日课有,《千家诗》十首,熟读三遍,读《幼学琼林》一页,继而诵读《古诗源》、龙榆生的《唐宋名家词选》、高步瀛的《唐宋诗举要》、郭茂倩的《乐府诗集》......父亲从不问我笔记的事,但到月底我的纸盒里若不够三十页纸片,或纸片上字数太少,则说我偷懒,当晚必须补足,我不知该写什么,父亲就罚我抄书。后来,父亲每天晚上检查日课之后,就拆开烟盒,内衬纸自己留着用,烟盒纸给我用,嘱咐我,不动笔墨不读书,每天必须写满一张才算数。月底打开盒子,父亲手拈一纸念道:"莫笑老翁犹气岸,几人白发上华颠?戏马台前追两谢,风流犹拍古人肩。"连夸,改得好、改得好。
后来,我在《二程集》扉页上题写:"云淡风轻近午天,傍花随柳过前川。时人不识余心乐,将谓偷闲学少年。"友人不知其趣,幼时情景,难与外人道也。
|
|
最后更新 ( 2006-08-10 )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