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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她十二岁。十二岁,正是鲜花般灿烂的年龄,而二女子却有着一个不幸的童年。她生下后就送人了,但之后却被转卖数次。买卖儿童是违法行为,被公社查知后,她又被送回了生母家。
我和二女子
・冬 至・
难忘昨天
二女子是我当年插队时房东的二丫头。
那年,她十二岁。十二岁,正是鲜花般灿烂的年龄,而二女子却有着一个不幸的童年。她生下后就送人了,但之后却被转卖数次。买卖儿童是违法行为,被公社查知后,她又被送回了生母家。
二女子送回家后的那几年,我正住在她家的东房。她回来后,跟我熟络得出奇的快,每晚必到我这小屋来串门聊天。当时我独自一人插队异乡,常感寂寞,有人来说话作伴儿,正是所盼。很快,我俩儿便打成了热乎的一对。
也许我们两人同有“天涯沦落人”的类似命运。她缺乏亲情,我远离家人。二女子虽又送回了生母家,但晚上仍常听到她挨打后抽抽答答的哭泣声。我虽家有亲人,却远在千里,难得团聚;二女子几度被非法买卖,而我则像一个无根浮萍,四处飘零。寻找温暖,寻找同伴,使我和二女子越走越近,一种常人不所察觉的友情似丝丝细雨,滋润着二女子幼小的心田,也如微风一般,吹淡了笼罩在我身上独处异乡的孤独与愁苦。
我和二女子朝夕相处,整整三年。
转眼二十多年了。我先离开了农村,之后越走越远。但在记忆的长河中,二女子的名字总在那里频频出现,将我带进对以往岁月的无尽思念之中。闲暇时分,我常常独自思考,二女子现在什么样了?过去那段难忘的时光,那春暖秋肃的日日夜夜又历历在目,仿佛都是昨天的事情。
重返生母家
二女子被送回来了。在地里割麦的时候,小队里的婆姨们叽叽咕咕地议论着这事儿。
中午,我回到院子里,果然看到一个十来岁的小丫头,扬着小脸儿,大声地叫我:“小王姑姑!”声音甜甜脆脆。我停下步子,仔细地看着眼前的小姑娘。一张圆脸又红又黑,大眼睛,浓眉毛,五官蛮端正。只是穿得邋遢,一身衣服松松垮垮,两根小辫也编得不整齐。这一定是房东的二丫头了,我心里头说。
二女子是个自来熟,一没事儿就到我这厢,依着木门,没边没际地和我啦呱。她特别爱说,村里七大姑八大姨,鸡毛蒜皮的大小事儿没有不知道的。说到兴奋的时候,小嘴嫣然一笑,露出一口小白牙。
二女子经常是在我收工后就跑过来的。她是个很有眼力见儿的小人,见我忙做饭,便呼呼地跑里跑外,抱柴生火。看她坐在灶前的小凳上,呼啦呼啦地拉着风箱,肌肉鼓鼓的小胳膊很有劲儿。红红的灶火映着她那苹果似的小脸,全然一副童真可爱的样子,我很难想像,她这般小年纪,竟在大山中被买卖过好几次。
一天,二女子一边帮我烧火,一边轻声地告诉我,有一次是把她卖给了个瘸子。那时她虽不大清楚将要发生什么,但本能地有一种不祥之感。瘸子来领人的日子是个雨天。黄昏时分,她跟在瘸子后面,一步一步从山上走到平川上的汽车站。在等汽车的时候,她打好主意――逃跑。天渐渐黑透,二女子趁瘸子一眼没盯牢,撒腿就往回逃,一口气跑回了大山深处的村子。
我蹲在灶口,慢慢往里续着柴禾。听着二女子脆嫩的童音,看着忽明忽暗的火膛,心里一阵阵发酸,我不知在二女子讲完之后该说些什么。
二女子不上学。每天挎个大篮子,走东村,串西村,拔草拾粪,喂猪沤肥,人吹晒得黑红黑红,粗糙结实。我每天收工后,又乏又累,可还要自己做饭,见二女子来串门,有时就让她一块儿帮着做。那时吃的主要是蒸高粱面河漏。先将烧滚的水把面和好,然后用手把酱红色的高粱面搓成一根一根筷子粗的面条状,蒸着吃。
当村里的婆姨们听说我让二女子帮着搓河漏,个个脸朝上扬成个多边形,挑着嗓门说:
“唉哟,你咋个还叫二女子给你搓?不嫌乎她那手?”
确实,二女子是个邋遢姑娘。每日头发蓬蓬,穿着或大或小到处是褶似乎永远没洗干净的衣裳。众人眼前的她,永远挎个大篮子,趿拉双旧鞋,走来走去。听队里人说,她从不在炕上睡觉,每晚随便窝在地上一个旮旯拐角就睡。但不知怎么,我却从没嫌过她。我对她有一种怜爱之情,一种说不清的感情。每次二女子帮我做完饭,我都让她再吃一点儿。她总先是扭捏着身子,小声嘟囔着不要不要,但眼睛却一下下瞟着桌子。我清楚,她其实很想再吃一点儿。当时村子里很少有人家顿顿都能吃饱。
戏耍水库
村里有个水库,夏天时,蓝滢滢的天,清湛湛的水,是个游泳的好地方。我很喜欢游泳,也想教二女子。
一个烈日炎炎的中午,趁农民们歇晌的时候,我悄悄地带着二女子去水库。她不会游。我便拿了根绳子,一头拴在她的腰上,一头在我手里拽着。二女子胆很大,几下子就把绳子系在腰上,毫不犹豫地就从边上哧溜一下滑下去。但是到了水里,她开始紧张,手脚乱划,样子十分逗人。我在岸上一手拽着绳子,一边大声的鼓励着,但她那笨拙的模样,真把我乐得前仰后合。
我边走边教,偶尔望望天上。天空上的白云,一会儿飘成个活泼的狗云状,一会儿又成了只小白羊,变化无穷。再看水中的二女子,这个狼狈的小水狗,正在拼命地挣扎,学习游泳,那真是开心时刻。
但那天晚上我又听到了她挨打后的哭叫声。
第一次进县城
二女子告诉我,她从没去过县城。
一天,队里有辆马车去县里拉磷肥,我告诉二女子今天带她一起去。二女子听罢,清澈的瞳孔顿时一亮。
“你说我该穿啥?”她扬着小脸问我。 “找身最好的衣服。” 二女子嗯了一下,一溜烟跑进正房。
一会儿,她兴冲冲地过来了。我扭身一看,眼泪差点没冒出来。为进县城,二女子真是用了心,头发用水沾着梳了一遍,细细的梳子印还一缕缕留在湿发上。可往下看,一件灰不溜秋满是褶子的白衬衣紧紧地裹在身上,中间的扣子还掉了。可能二女子觉得白衬衫最干净,体面。可她没想到,她从没把白衣服洗干净过,而且那白衬衣还小小地紧绷在身上。我不忍心让二女子看出我的失态和惊愕,赶快扭过头去,从箱子里翻出件旧衣服给她。
进县城的路上,二女子一直很兴奋,小嘴说个不停。县城离村子有十八里路。快到县城了,远处已渐渐显示出古城楼的轮廓。二女子渐渐不作声了,两只眼睛好像不够用,东张西望,一切都很新鲜。马车拐进通往县城的柏油马路上,古城楼上的四个金黄色大字也越来越清晰。忽然,二女子扭过身指着城楼问:
“这是干啥用的?” 车老板听罢,甩了个响鞭说: “公社的干部在平房里上班,咱县里的干部在城楼上办公啊。”
一车人逗得哈哈大笑,二女子不明个中原由,也跟着咯咯地笑起来。她还真以为县里的干部是在城楼子上办公呢。
县城里,车水马龙,很热闹。二女子东看看,西瞧瞧,两眼不停地望来望去。街边有个日用品商店,我拽着二女子,准备带她进去看一眼。可没想到,走到店门口,二女子却像被磁铁吸住一般,突然站住不动了。过了一小会儿,她稍稍勾着身子,缩头缩脑地偷偷往店里探了下头,又迅速收回。但脚仍像被钉子钉住一样,一点没动。
“进来,快进店。”我边说边轻轻拉了她一下,觉得有些丢人。
二女子看了我一眼,一张小脸满是狐疑,透着几分紧张和胆怯,一副似进非进的样子。我暗暗使劲拽了一下她的袖子,示意她快点儿进来,但是,二女子仍不迈步。我往店里迅速瞄了一眼,只见售货员们被二女子的模样搞得莫名其妙,互相传递着眼神,搞不清这是怎么一出戏。
我再次低声对二女子说: “这是商店,谁都能进。快进去。”
二女子总算迟疑地跟着进来了,但满脸的紧张和惶恐。进店后,只见她顺着柜台溜着小碎步,极快地扫了一下玻璃柜里的东西,不到一分钟,就从另一个门匆匆逃了出去。
来到街上,我一句话也不想说。想着二女子刚才那副样子,心上像压着块铅。我万万没有想到,二女子竟然不敢进商店。琳琅满目的商品世界非但没有给她带来刺激和兴奋,反而惊惶了她。在这个世界里她不知所措,惟一的反应就是赶快逃离。
两个西红柿
高考前夕,我日夜不停地复习功课。几个月内要突击中学六年的全部课程,其量之大,可想而知。终于,办完一件丧事后,我突然病倒。高烧下,我终日昏昏沉沉,无力地躺在炕上。邻居说,是被鬼牵住了。二女子的二嫂还偷偷地在我的枕头下放了把菜刀和梳子,说是可以驱鬼。
在生病的日子里,我没有力气做饭,每日只是卧炕昏睡。那些天,二女子每天都轻手轻脚地到我这儿看几次,帮我到街上买几片药或一点青菜。虽然她根本不懂任何医药,但每次她来,对我这个远离家乡的病中人都是极大的安慰。她见水缸冲天了,不声不响地从一里多远给我把水缸挑满。二女子还不到一米五,两个沉重的大水桶把她压得走路一弯一弯,人看上去更小了。看着她把70多斤重的水颤悠悠地一担担挑进屋里,我真是欲说语塞。我想过,给她几毛钱,但很快就推翻了自己。我知道,她根本不会要。同时,我也深深地知道,她在我生病时所给予的远远超过了几毛钱的价值。她那善良的童心给病中的我带来的极大安慰是无法用金钱计算的。
一天,还没到中午,二女子忽然进来了。一进门,先是冲我诡谲一笑。然后把筐往地上一放,高兴地说:
“给你点儿东西!”
说着,她弯腰轻轻拨开筐里表面的野草,从下面拿出两个又红又大的西红柿。我一阵惊喜,眼前这两个圆圆大大的西红柿,鲜红发光,绿茎上的小绒毛,细细白白,一根一根挺挺的。不用说,这是刚摘下来的。我正想问一下西红柿是从哪儿摘的,但又嘎然止住。还用问吗,这明显是二女子从人家园子里偷偷摘给我的。
二女子对我的一片真情,除了叫我感激零涕,还能说什么呢?
告别
几个寒暑过去了,一九七八年我考上了大学。在离开村子去上学的时候,我的心情很复杂。这次离乡,不再像往年冬天回家探亲,春天还会回来。这次一别,是真的离开了我既想离去,而又劳动生活有了情感的一片热土。
临走前,二女子去车站送我。和往日一样,她仍然挎着拾粪篮子。但这天,她一路上默默无语。长途车突突突地开了过来,二女子忽然呜呜地哭出了声,边哭边一把一把地抹着眼泪,但泪水仍不断地从她小黑手的指缝中流出,抹也抹不干。那天,我从一早上心里就开始发酸,眼泪几次憋了回去。看见二女子她那副伤心的样子,我强忍的泪水冲破了泪闸,再也无法控制。我紧紧地握着二女子那两只粗糙的小手。
汽车喇叭短促地叫了两下,我头脑一片空白,一步步登上车。很快,车子启动了,我推开拥挤的人群,费力地挤到窗口,使劲儿地朝二女子挥手。车越开越快,风呼呼吹过,我的视线一片模糊。隐隐地,只见二女子那件碎花小布衫飘呀飘,似一片云,最后又变成一个点,渐渐地消失在远方。
返乡
第一个寒假,我又回村了。天上飘着雪花,一股一股的寒气冲过来。车刚到站,我一眼就看到了二女子。她依旧挎着那个拾粪篮子,穿身黑棉袄。看见我走下火车,二女子没有动,只是远远的望着我笑。我快步走上前,一把将二女子搂到怀里,捧起她那冻红的小脸,看了又看。二女子告诉我,她从昨天起就一小时一小时地数起来了。我听罢,心中一阵冲动,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难忘的二女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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