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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访：导演李安――被美国媒体视为“好莱坞最谦逊的巨人”，
《断背山》颠覆牛仔文化神话
吴翊菁
得到美国主流认同的李安认为，电影《断背山》对美国文化有重要的影响力，触动了美国社会和文化的神经。他说不管来自什么样的文化，不同的社会都会存在「断背山」里的压抑，他的艺术潜质就曾受到传统观念的压抑。
西部牛仔一直是美国社会根深蒂固的文化图腾，与华夏文明的龙一样被渲染和神化，前者称雄美国西部旷野和流行文化，后者贯穿中国百朝和主宰全球中华民族的精神面貌。
牛仔文化百年来在美国被广泛利用。来自德州的牛仔总统布殊利用「反恐」营造「世界猎人」的形象，试图以横蛮的牛仔霸气宣传美国式自由和「侠义精神」，美国民众一直被美国政坛和影坛所创造的近乎陈腔滥调的牛仔神话熏陶和洗脑。
恰恰在布殊企图以牛仔的霸气闯荡世界却让美国精神和核心价值受到质疑之际，台湾导演李安却以一部仅一千四百万美元的低成本独立制作电影《断背山》打破美国牛仔文化的迷思，以深邃的东方柔情来抚平和润饰美国牛仔文化的粗犷单薄，演绎不一样的传奇，改写美国流行文化的历史。
从九三年执导探讨儒家父权社会冲突的《?盅纭贰⒂⒐难Ь洹吨杂敫行浴贰⒔彩雒拦媳闭秸摹堵沂蓝髟怠返矫拦≌蚣彝サ摹侗绫罚 美国流行漫画文化的《绿巨人》等一系列不同类型和题材的电影，李安的跨文化、跨国界的银色旅途，对有意闯荡美国银坛的亚裔演艺工作者带来重要的启示：得到多数人共鸣的作品必须超越个人故事、超越本身的本土文化所带来的羁绊和包袱；融入异国的文化元素、开辟出全新的艺术语言，才可以避免异化。
温文儒雅的李安被美国媒体昵称为「好莱坞最谦逊的巨人」，这次以低成本制作换来更大的创作自由。身在纽约、刚勇夺一篮子美国各大电影奖项的李安表示，《断背山》演变为文化现象是他当初始料不及的。他笑说：「排山倒海的媒体报道和舆论的关注像一头『怪兽』一样，超越了电影本身、超越了我本人，想起来实在有点害怕。」
李安承认这次获奖是对其艺术成就的肯定：「我是以平常心对待奖项的。我相信以后的压力会更大。」他也不讳言得到主流的认可让他以后有更大的挑选电影剧本的权利。
李安深信执导《断背山》是有特殊的社会意义的。「我觉得《断背山》这片子对美国文化有重要的影响力。因为它触动了美国社会和文化的神经」。他希望以东方的人文背景和涵养，打动世界观众。「世界变得越来越小了，我们再不可以简单的以地域来划分电影文化。这个世界越来越复杂和多变，社会也变得越来越开放，这是很值得我们去发掘和探讨的现象」。
《断背山》已经改写了美国流行文化，片中演员的对白和片名更成为最新的美国流行文化词汇。纽约时下的年轻人最流行的句子是「You're so Brokeback!」和「You're so gay!」。更有美国玩具生产商趁机推出《断背山》Teddy Bear 熊玩偶，心形按钮写着的是男主角的悲情?群埃骸I can't quit you!」
期望能成?鄣慕?典
李安的美?u片人舒雅莫斯(James Schamus)表示，影片被美?襟w冠以「西部同志」(gay western)?影?在太^Mx。他说：「这部影片宣扬的是人类的共性，我们以最坦诚的手法拍摄赤裸裸的情感，希望能唤起广义的爱，有一天能成为如《齐瓦哥医生》、《 北非谍影》等好莱坞的爱情经典。」
李安笑言拍摄情戏中情欲的场面十分紧张：「刚开始我也觉得有点尴尬，一直把要拍的床戏部分往后拖延，到后来实在也拖无可拖了。我们在没有排练的情况下便拍了。」
夜幕低垂，两名刚堕入爱河流的牛仔在野外帐篷里的第一幕床戏，看得令人惊心动魄。 李安说：「拍摄时是打了大光灯，我的镜头离男主角们都很近，那时我心想，他们真的很勇敢。」也许这样，初生情愫的两个牛仔的床笫之欢，才会来得自然和鲁钝。
普立兹文学奖得主安．普鲁克丝的原著小说，于一九九七年刊登于《纽约客》杂志，但同年由Diana Ossana和 Larry McMurtry完成的电影剧本却因为题材敏感，在好莱坞流传了七年没有人敢问津。四年前初读该故事的李安，被书中肝肠寸断的哀愁感染了。他说：「我知道如果不拍这部片，我一辈子都会后悔。」
李安说：「我喜欢戏剧和冲突的元素。我的电影往往会探讨个人的自由意欲和社会压力或责任的冲突。我喜欢撕开表面、约定俗成的社会规章。从我的作品中你往往会发现压抑的暗涌。如果一个题材不是令人不安或敏感的，便不会引起我的兴趣。」
虽然同样触及同性恋的题材，李安认为《断背山》与其在影坛初试啼声的《?盅纭肥墙厝徊煌摹！浮?盅纭肥且徊考彝ヂ桌砭纾且蕴ㄍ宓闹髁鞴壑谖勘辍！抖媳成健反看馐且桓霭楣适拢教值氖峭粤瞪畹慕伞！
李安表示，拍电影是出自社会责任，「对于我来说，电影是最佳的沟通和传达人性处境的媒介。我会继续努力拍好的电影」。
对于导演广为流传的「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座断背山」这句话，他解释道：「不管你来自什么样的文化，我深信不同的社会都会存在《断背山》里的压抑。」他说：「我在台湾成长，我的艺术细胞从小被压抑，因为华人社会普遍认为当医生等才算是一个有用的人。」
李安认为，东方文化与牛仔文化有共同的地方，在广阔浩瀚的时空里，弥漫着淡淡的哀愁和悲郁；两者都喜欢以婉约而非直接、相对较静谧的方式表达情感，连身体语言也有共同之处。
东方比西方更有包容
李安说：「西方文化比较阳刚，而东方文化则如阴性的月亮。所以在探讨同性恋议题的时候，我觉得东方文化会比西方的包容。在东方文化里，同性恋多半是一个社会议题而不是宗教议题，因为同性恋者不会冒犯我们东方的神明。但同性恋在西方社会被非议，很大部分原因是宗教，同性恋者会受到来自教会的谴责。」他说：「相对而言，西方社会反而能较容忍女同性恋者，因为她们不会对父权社会构成威胁。当然这只是我概略的观察而已，我相信在怀俄明州也会有快乐无忧的同性恋牛仔和包容的邻居们。」
剧组各人均佩服李安建构的影像真实，尤其是他对细节的注重。戏里来自世界各地的演员都得苦练怀俄明州和德州的口音，甚至连超市里商品的包装也要与小说的年代一致。
《断背山》也受到来自美国社会各方的阻力，美国犹他州的电影院禁止上映该片、牛仔总统布殊扬言不会去看该片，大导哥普拉(Francis Coppola)讥讽《断背山》拍得像万宝路的香烟广告。也有美国影评人担心《断背山》的盛名与当年的批布殊影片《华氏九一一》一样，纯是政治挂帅，而不是就电影本身的艺术来客观评价。
对于《断背山》所引起的争议，李安说：「我当然预料到有些人会去否定怀俄明州有同性恋牛仔的存在，但这部电影其实所讲的是共通的情感，这是一个爱情故事，不应该狭义地被冠以『同性恋电影』之名。」对于美国一些保守电影院拒绝放映该片，他表示：「没有看过影片就批评是不文明的。相比之下，台湾社会比美国对同性恋更为开放，当年我的《?盅纭飞嫌呈币裁挥惺艿侥敲炊嗟南拗啤！
李安所重构的美国七夕没有织女，在鹊桥两端痴痴等待的只有落寞的牛郎。天地洪荒下，只有被压抑的爱永在。
电影的时空错配恰恰讽刺了美国社会的现状。在六、七十年代平权运动和性革命进行得如火如荼的时候，在美国深山里的牛仔小镇却没有受到推崇个人自由思想的洗礼。李安走进了过去，开启美国历史的潘多拉的盒子，以东方文思来解读被埋藏在美国历史黑暗角落里的一章。在自由与民主两党分裂、沿海大都市与内陆农乡对立、保守势力抬头的美国大潮流下，李安的电影为站在文化和社会价值被颠覆的十字路口的美国民众，带来一道亮光和重要的启示。
□ 《亚洲周刊》二○○六年第十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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